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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孤城弃子衔悲愤,大帐忠奸定是非
    酒壶砸在门框上,碎片四溅。

    闯进来的是一名戈什哈(亲兵)。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地板咚咚响。

    “贝勒爷!出大事了!”

    那戈什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极度恐惧下的失态。

    豪格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他抄起挂在墙上的腰刀,就要砍人。

    “天塌下来有阿玛顶着!能出什么大事?敢坏爷的兴致!”

    郭鹏飞也吓了一跳,连忙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狐假虎威地喝骂。

    “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主子……大汗……大汗的信使到了!”

    戈什哈趴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还有……”

    “还有从西边回来的斥候说……”

    豪格握刀的手猛地一顿。

    西边?

    广宁?

    一股寒意穿透暖阁热气,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勺。

    他想起刚才还在嘲笑德格类。

    “说什么?!”

    豪格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那戈什哈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戈什哈看着豪格那张狰狞的脸,结结巴巴地吐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辽阳城崩溃的消息。

    “德格类……剃……剃发投降了……”

    “广宁……丢了……”

    “还有……”

    戈什哈咽下一口唾沫,那是死刑犯临刑前的吞咽。

    “明军最少两路大军,朝着辽阳进军。”

    “正全速向辽阳杀来!前锋距离此地……已不足百里!”

    豪格的手一松。

    戈什哈瘫软在地。

    “当啷。”

    豪格手中的腰刀落地。

    他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刚才那股子俾睨天下的豪气,那股子坐拥坚城的自信,在这一刻,成了戳破的猪尿泡,瘪得一干二净。

    投降?

    百里?

    这意味着,明军最多两天就能在他家门口吃早饭!

    “不可能……这不可能……”

    郭鹏飞也傻了眼,裤子才系了一半,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屁股,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德格类是旗主……是汗王的亲兄弟……他怎么敢……”

    “信使呢?!”

    豪格猛地回过神,发疯似的大吼。

    “大汗的信使在哪?!”

    “大汗的大军呢?!只要大汗回援,咱们就能……”

    门外,一个背着令旗的信使踉跄着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屋狼藉的酒肉和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贝勒爷……”

    信使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那封还带着皇太极体温的密信。

    “大汗令谕。”

    豪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抢过信笺。

    他甚至没时间去拆封口,直接粗暴地撕开了信封。

    然而。

    当他看清信上那寥寥数行字时。

    豪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信纸在他手中剧烈颤抖,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令……豪格……死守辽阳……”

    “以待……变局……”

    没有“回援”。

    没有“夹击”。

    只有“死守”。

    豪格并不蠢。

    大汗的主力不来。

    他被放弃了。

    就像之前被放弃的德格类一样。

    他成了那个新的、更大的、更有分量的——诱饵。

    “阿玛……”

    豪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似哭非哭的呜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郭鹏飞,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女人,看向这满屋的荣华富贵。

    就在一盏茶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郭鹏飞看着豪格那张灰败若死的脸,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笑。

    “哈哈……”

    “哈哈哈哈!”

    豪格把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吞咽着。

    一口一口吞咽着那个被父亲抛弃的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舆图。

    那个原本象征着安全与权力的红圈,此刻在他眼里,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传令……”

    豪格的声音沙哑,喉咙里仿佛含着一把沙子。

    “全城……戒严。”

    他的手扶着桌角,几乎要将实木桌角掰断。

    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西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把城门给爷焊死。”

    广宁城西六十里,察哈尔部大营。

    与之前的察哈尔部行军有些不同,这次中心多了许多营帐。刚继承汗位的额哲并不放心,故而将所有父亲遗孀都带着一起行军,以防后方不测。

    两道黑影身着察哈尔部斥候服饰,低着头快步向大营深处那两顶最奢华的妇人寝帐摸去。

    那里是两位大福晋的驻地——囊囊大福晋娜木钟,与窦土门福晋巴特玛·璪。

    “什么人!”

    一声极轻的低喝,像是夜枭在啼鸣。

    两个潜行者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惊呼,颈侧便遭重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

    两名身着青色常服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影身后。

    动作干练。

    他们手法纯熟地卸掉潜行者的下巴,断绝其咬毒自尽的可能,随即粗暴撕开对方的贴身衣物。

    摸出了两枚蜡丸。

    “带走。”

    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朱佥从更深的阴影中走出,手按在绣春刀上。

    他瞥了一眼那两顶依旧灯火通明的寝帐。

    “带到顺义王营帐!”

    中军大帐,烛火通明。

    巨大的牛油烛芯爆出噼啪的炸响,将帐内每一张脸都映照得明明灭灭。

    新任顺义王,察哈尔部新汗额哲,高踞在虎皮王座之上。

    他身上穿着大明皇帝御赐的织金蟒袍。

    那繁复精美的云纹,与他那张略显稚嫩却凶光毕露的脸庞,显得格格不入。

    最违和的是,他腰间没佩戴大明的玉带,而是悬着一把弯如新月的蒙古剔骨刀。

    “顺义王,东西都在这儿了。”

    朱佥站在王座侧后方的阴影里,将捏碎的蜡丸与取出的密信,轻轻放在案几上。

    额哲粗糙的大手猛地抓起密信。

    信纸极薄,字迹却力透纸背。

    “若可反戈一击,大金愿奉察哈尔部为主,共抗南朝。”

    越看越是让额哲心惊。

    他猛地抬头,一双充血的狼眼看向朱佥。

    “这是皇太极那个老狗的离间计!”

    额哲的声音颤抖。

    他怕的不是皇太极。

    他怕的是站在阴影里的这群大明锦衣卫。

    他们,代表着北京城里那位皇帝的意志。

    “是不是离间计,顺义王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