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贵妃温婉的询问，如清泉流过灼热的沙地，瞬间将场间略显微妙的气氛涤荡开去。
众人的目光，包括刚刚还被问得有些窘迫的顾达，都聚焦在了这位娴静优雅的贵妃身上。
顾达定了定神，才开口道，“我读过的书可能跟贵妃娘娘听闻过的故事不一样。”
“那些说书故事都是闲暇时候看来的，其他书可能门类比较杂，大家可能都没有听说过。”
顾达觉得不是可能没听说过，而是一定没有听说过。
柳贵妃闻言，眼眸微弯，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些许促狭的笑意，“顾先生不必过谦。”
“妾身虽久居深宫，倒也从月儿那里，偶得窥见先生带来的几本‘闲书’。”她特意在“闲书”二字上，加了点轻柔的调侃意味。
“哦？”木皇后也来了兴趣，“什么闲书？能让柳妹妹记在心上，想来定非凡品。”
柳贵妃看向顾达，语气温和却带着探究，“一本名曰《三十六计》，另一本唤作《三国演义》。”
“月儿初时只当新奇故事看，后来愈发入迷，妾身瞧着有趣，也借来翻阅过几回。”
她顿了顿，目光盈盈，“那《三十六计》，虽则每计短短数言，却将兵法谋略之精要，以近乎谚语的方式道出，瞒天过海、围魏救赵、借刀杀人……读来令人拍案，又觉深奥无穷。”
“至于《三国演义》，人物鲜活，情节跌宕，权谋机变，气象宏大，虽是小说话本之体，其中蕴含的治乱兴衰之理、人性忠奸之辨，却丝毫不逊于正史。”
“敢问顾先生，这些……在你家乡，也只作闲暇时候的消遣么？”
顾达听柳贵妃提起这两本书，心下恍然。
当初为了让萧月躺在病床上不至于无聊，便从系统书店里购买了这两本书。
萧月又喜欢看兵书，顾达便挑选了一本《三十六计》，至于另一本，是萧月自己选择的。
他面色如常，点了点头，坦然道，“娘娘慧眼，这两本书，在我家乡确也流传甚广。”
“《三十六计》总结归纳了兵法策略中的一些典型情境与对策，虽脱胎于实战，但因其凝练巧妙，早已超越单纯的兵书范畴。”
“它常常被人在处世、商贾乃至日常博弈中借鉴引用，不少人确实将其当作蕴含智慧的‘闲书’来看，甚至孩童游戏时也会搬用其中名目。”
顾达其实觉得很多人也只是有个大概印象，记得以前当做课外读物的时候，他都是当做故事书来看的。
毕竟说完内容后总会写几个例子，这些例子就是一个个小故事。
“至于《三国演义》。”顾达继续道，“它本质是一本话本小说，以艺术虚构和渲染而成。”
“因其故事精彩，人物塑造成功，道理通俗易懂又发人深省，故而深受各阶层喜爱。”
“茶楼酒肆说书人常讲，戏曲舞台常演，寻常百姓也耳熟能详，说它是闲暇时阅读的小说话本，并不为过。”
柳贵妃眼中讶色更浓，“如此精妙的兵法归纳，如此宏大深刻的演义故事，竟能流传于市井之间，贩夫走卒亦可谈论？”
这又一次冲击了她的认知。
这等书籍，放在这里，非世家大族、将门官宦不可得，更遑论深入民间了。
“正是。”顾达肯定道，“在我家乡，文化传播的途径很多，成本也相对低廉。”
“优秀的作品，无论是深刻的思想，还是精彩的故事，都有机会被更多人看到、听到。”
“学问与智慧，并不全然锁在高阁之中。”
顾达所说的这些至少在这个时候的大乾还看不到。
若他不是和茵茵她们关系好，能从皇宫中借阅一些书籍，要想看书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一些经史子集之类的书，虽然看起来晦涩难懂，但有时也要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环境。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也要教导学生。
他虽不用教导这些，却不能不去了解。
萧元汉听着顾达的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浓眉微蹙，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中带着审慎，“你所言，学问智慧不应尽锁高阁，朕以为然，然……”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若人人都去读书，那田畴之间谁来耕种？坊市之中谁来劳作？兵营之内谁来效命……”
“朕并非鄙薄求学之心，只是治国之道，首重实务，需各安其分，各司其职。”
“倘若人人皆向往成为运筹帷幄的谋士、洞悉世情的智者，这天下根基，恐怕动摇。”
这便是站在统治者角度的现实考量。
普及教育带来的社会阶层流动与观念变化，对于一个以农业为本、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而言，无疑是一把双刃剑。
顾达听罢，并没有急于反驳。
事实上，这个问题在他自己的世界也曾引发无数争论，甚至至今仍未完全解决。
他沉吟片刻，诚实地答道，“陛下所虑，极为深远。”
“在我家乡，同样面临类似的问题与争议。人人皆读书，并非意味着人人皆要去成为谋士学者。”
“基础教育的目的，更多是让人明理、启智、掌握基本的生存与发展技能，并能更好地理解自身所处的世界。”
“比如，农夫识字，或许能看懂更先进的耕种之法告示，能计算收成与赋税。”
“工匠懂些算学几何，或许能让营建更精准，器物更精良。”
“即便不入学的女子，若能读书明理，于持家、教养后代亦大有裨益。”顾达举例道。
“这并非要他们放弃本业，而是让他们在本业上能做得更好，生活得更明白。”
“当然，具体如何平衡，如何实施，需要极为精细的考量和漫长的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基础教育所学，也并非都是《三十六计》、《三国演义》这般的‘杂书’或高深学问。“”
“更多是基础的读写算，以及认识自然、了解社会的基本常识。”
“至于更深更专的学问，自然需要更多的资源投入和个人选择，并非人人可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