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然接过细看,眼中渐渐露出讶异与欣赏之色,“这谱子……古朴中正,气韵清虚,确是好曲,师兄从何处得来?”
“偶然所得,觉得适合师妹,便记下了。”顾达含糊带过。
秦天然也不多问,当即净手焚香,将曲谱置于琴案旁,试了几个音后,便依照工尺谱慢慢弹奏起来。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几遍之后,那清幽淡远、空谷幽兰般的意境便渐渐流淌出来。
苏倾城闭目聆听,一曲终了,抚掌赞道,“好一曲《幽兰》!”
“天然,你弹来更添几分清冷孤高之意。顾公子,此曲果真不凡,不知可有词赋相和?”
两人知道的曲谱不知凡几,此时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曲谱。
哪怕秦天然以前和顾达谈起过她在收集曲谱,却也不知道顾达竟然能拿出这样的曲谱。
顾达身上,总是有许多神秘的地方。
这些或许只有文萱公主才知道吧,不,相比于萧月,她觉得那三个小公主可能知道的更多一些。
顾达没想到苏倾城竟然还会问起词赋,刚才听到琴音也没听到歌声啊。
他本也想拿出后世那首由苏轼词作谱曲的《明月几时有》,那曲子古韵盎然,意境契合。
但不管如何契合,大多数人还是会认为那曲不太配得上那首词。
听到苏倾城问起词赋,顾达心中一动。
他确实存了份心思,那首词曲放在这个时代、这个情境下,会得到怎样的反响。
那曲子固然经典,但现代编曲配器与古风融合的方式,与此世纯然古雅的审美,或许存在不小差异?
不过,此时他倒是想听听了,毕竟以前,他只能通过手机才能听到。
他看向两女,试探问道,“曲谱是有,词也是极好的词。只是需要演唱出来,不知二位可擅歌咏?”
秦天然与苏倾城对视一眼,面上皆掠过一丝赧然与迟疑。
秦天然微微摇头,声音轻缓,,“师兄见谅,我……只习器乐,于声乐一道,实是生疏。”
她自幼被当作大家闺秀培养,琴棋书画是必修,但唱歌跳舞,那多是乐户伶人之事,她虽不轻视,却从未专门学过,更遑论在外人面前开嗓。
苏倾城也少见地露出几分难色,笑道,“我虽比天然胆大些,能哼唱些民间小调,闺中姐妹嬉戏时也玩闹过,但正经按照谱子演唱……怕是不成体统。”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女子歌唱,终是……不太合宜。”
顾达了然。
这确实是时代的限制,观念的不同。
在此世,良家女子公开演唱,尤其是演唱情意婉转的曲子,容易引人非议。
即便如苏倾城这般才名远播、性情相对洒脱的,也需恪守某些无形的界限。
他心中那点“恶趣味”的期待落了空,却也并不失望。
“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顾达从善如流,不再提演唱之事。
“既然不便,那带词的曲谱,暂且搁置也罢。音乐本是赏心乐事,随心随性就好。”
“下次我去一下乐坊歌栏,看看能不能找人演唱出来。”
苏倾城却似乎对那极好的词更加好奇了,她眼波流转,看向顾达:“顾公子,唱虽不便,但只读词,总无妨吧?”
“能特意谱曲的,必是好词。不知可否让我与天然一观?”
秦天然也轻轻点头,眼中含着期待。
顾达拿出的《幽兰》琴曲已令她惊喜,那之后的词曲,又会是何等模样?
顾达这下有点为难了。
不给看,显得小家子气;给看了,苏轼那首《水调歌头》横空出世,他都能想像到以后的画面了。
他快速权衡了一下。
词是好词,千古绝唱,其文字本身的光彩也足以震撼人心。
至于出处,他很快便想到了解释之法。
“词作在此,二位请看。。”顾达说着,再次提笔,在另一张纸笺上将《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完整写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苏倾城眼眸微眯,这两句她并不陌生,当时文会的时候顾达就曾拿出过这两句出来。
不过当时她认为这句词是在示爱,这明月自然被认为是萧月。
随着顾达笔走龙蛇,那旷达又深情的词句渐次呈现,苏倾城才知先前所想大错特错。
两人的目光随着墨迹移动,轻声默念。
起初,她们是为词句的优美和起势的磅礴所吸引。
读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时,两人眼中已现出迷离与神往之色,仿佛随词句神游天外。
及至“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那婉转的相思离愁扑面而来,苏倾城不由轻轻“啊”了一声,秦天然也抿了抿唇。
最终,“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豁达祝愿与深情寄托,让两位少女久久沉默,心绪起伏难平。
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苏倾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顾达的目光复杂难言,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顾公子,此词是你作的?
“这般气象,这般情致……倾城读过的词赋不算少,这般既能凌空御风、思接千载,又能低回婉转、直指人心的……实属罕见。”
她顿了顿,苦笑道,“不瞒公子,方才我还在想,怎样的曲子才配得上这样的词。现在忽然觉得,所有的曲调都难承载其意。”
秦天然小心地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笺,指尖轻轻拂过“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那一行,低声道。
“词意超然脱俗,却又饱含人世温情。师兄的词句当真不凡。”
她抬头看向顾达,眼中除了欣赏,更多了一丝探究。
顾达连忙摆手道,“这首词是我家乡之人所作,与我无关,即使再给我一百年,也做不出如此的词句。”
“今日只是拿出来与二位共赏,万不可误会。”
苏倾城小心地接过秦天然手中的词笺,又看了一遍,忽然笑道,“顾公子,此词我便厚颜抄录一份了。如此好词,当与《幽兰》曲同珍。”
秦天然也微笑道,“我也要抄录一份,多谢师兄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