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的墨香琴韵尚未散尽,楼下已传来赵管事略显急促的通禀。
“小姐,相爷回府了,正在前厅,听说有客,让老奴来请顾先生过去叙话。”
秦天然闻言,看向顾达,眼中闪过一丝歉然。
“父亲今日回得早了些,许是听闻师兄在此,父亲向来严谨,师兄莫要见怪。”
顾达起身,“无妨,既然秦相相召,自当拜见。”
苏倾城也站起来,对顾达促狭一笑,“顾公子,看来今日这‘词曲会’要暂告一段落了。”
“改日若有新作,可别忘了我和天然。”
“苏姑娘说笑了。”顾达拱手,随赵管事下楼。
秦天然送他到阁楼下,便止步了。
苏倾城则跟下来,说了句“我去看看天然的新靴子”,便又转身上楼,将空间留给顾达与即将面对的左相大人。
顾达随着赵管事穿过回廊,往前厅走去。
相府格局规整,一路行来,仆从各司其职,见到顾达这个陌生面孔,也只是规矩行礼,并不多看,显是治家严谨。
刚转过一处拱门,便见前方小径上,一位身着深青色常服、年约五旬的男子正负手而立,仰头看着一株老梅的枝干。
男子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正是左相秦有定。
他身边只跟着一名随从,似是刚从前厅出来,在此稍歇。
赵管事连忙上前躬身,“相爷,顾公子到了。”
秦有定闻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顾达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哦?这位便是天然今日的客人?”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赵管事忙介绍道,“回相爷,这位是顾达顾公子,小姐的……旧识,今日特来拜访。”
“顾达?”秦有定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那点惊讶便化为了然与深思,“原来是你。”
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工部尚书邢健柏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年轻人,赞其巧思。
女儿秦天然近来也常说起这位“顾师兄”,言语间不乏推崇。
更遑论陛下那边似乎也有所关注。
只是他政务繁忙,一直未曾得见真人。
今日回府略早,听下人说有年轻男子来访,正在小姐的听雪阁,他本有些不悦。
女儿尚未出阁,怎好随意与外人单独相处?
但一听是“顾达”,那点不悦便转为了好奇。
此刻亲眼见到,这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清澈镇定,并无寻常匠人或寒士面对权贵时的拘谨或谄媚,倒是让他高看了一眼。
“小子顾达,见过秦相。”顾达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秦有定微微颔首,目光在顾达身上又停留片刻,忽然道,“既然遇上了,便陪老夫走走吧。这园中梅花将开,正好赏看。”
“是。”顾达应道。
他其实是不太愿意和这些大人物交谈的,他们总会不经意间流出一些考较的意味。
至于上次和小家伙的父母说了那么多,大部分缘由也是在回忆一些以前的事。
和老邢的话,大多时候都是技术交流,两人比较投机,聊得也很开心。
而这位左相顾达就不太了解了。
秦有定挥手屏退了赵管事和随从,只留顾达一人相伴,缓步沿着小径前行。
园中确实植了不少梅树,枝头已见点点红白花苞,在冬日的清寒中透出些许生机。
“听邢尚书说,你于工巧格物一道,颇有见地。”秦有定开门见山,并不绕弯。
“前些时日的箭矢改良、仓储问题,还有外面的那辆车,都出自你手?”
他刚才回府的时候自然见到了府门前放着的自行车,向门房稍加打听,竟是有人骑着它过来了。
“闲暇时的提的一些建议,老…邢尚书觉得不错,便采纳了。”顾达谨慎答道。
“建议?”秦有定停下脚步,看向顾达,“能惠及民生、增益国力的建议,便不是简单的建议了。”
“邢健柏那人,眼光毒得很,能让他一再称道的,必有其过人之处。”
顾达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道,“秦相过誉。”
秦有定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不过,工巧之物虽好,终究是小道。”
“治国安邦,靠的是经世济民之策,是朝堂格局,是天下大势。”
“你可曾读过经史?可通时务?”
这是要考问学问和见识了。
顾达从这个问题想到了以前的文理之争,这个话题每次下方都有一大堆争论。
他本身是个理工科学生,自然会偏向科学技术方面。
顾达心念电转,斟酌着回答,“小子自幼随师长习文,经史子集略有涉猎,但不敢称通。”
“至于时务……小子见识浅薄,只知百姓衣食住行为根本,工匠农商各业为基石。”
“器物之利,若能便民、利国、强兵,或也可为大道之辅。”
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样的话语。
“哦?以器物为大道之辅?”秦有定目光一闪,“此话怎讲?”
顾达略一思索,沉声道,“小子浅见,所谓大道,无非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富足强盛。”
“经史韬略,是治国之方略;而良种、利器、水利、通途,则是落地之根本。”
“无方略,则事无头绪;无根本,则方略为空谈。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工巧之物,若能切实改善民生、提升效力、巩固边防,便是将方略落到实处的一砖一瓦,自然可为大道之辅。”
这番话说得朴实,却直指根本。
秦有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这年轻人即便有些巧思,也不过是专注技艺的匠人,没想到对“道”与“器”的关系,竟有如此清晰的认识,且落脚点极为务实。
“那你觉得,如今大乾,最缺的是方略,还是根本?”秦有定问得更深了。
顾达心头一凛。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涉及对朝政的评价。
他略一思索,缓缓道,“小子远离朝堂,不敢妄议国事。”
“只从民间所见所闻而言,陛下圣明,百官勤勉,大乾承平,此为大局。”
“然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任何盛世伟业,皆需一步步夯实根基。”
“小子愚钝,只知在自己所能及的‘根本’之处,略尽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