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回答其实很实际,顾达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并没有对如今的大乾做出什么大改变,也没有想去这般做。
更多的是,其他人带着问题找上门,他若知晓,便提供一些建议,若是没有想法,他也会如实相告。
当然来的人也不多,主要还是萧元汉那次带到小院的几位叔伯。
尤以老邢为最,不过他搬到新家,就没有来过了。
只是在他出去走江湖的时候,去过一次。
秦有定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很快隐去,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些。
“你倒是谨慎,不过,能认清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已是难得。”
两人已走到一处小亭旁。
亭中寒风掠过,梅枝轻响。
秦有定走入亭中,在石凳上坐下,示意顾达也坐。
他目光投向亭外疏朗的梅影,仿佛闲聊般说道,“近来朝堂上,有几桩事议了又议,尚未有定论。”
“陛下与几位重臣,倒是颇有些新思路。”
顾达静坐聆听,心中隐隐有所预感。
“其一,是棉花。”秦有定缓缓道,“陛下不知从何处得到一些棉种和棉花,说是此物是冬日耐寒保暖重要之物。”
“如今朝中在议,开春之时,是否要种植此物,在何处种植。”
“若能成,百姓冬日御寒,或能多一重保障。只是……如何推广,钱粮从何而出,棉纺如何跟上,皆是问题。”
顾达点头,棉花推广,涉及育种、种植、纺织……确实不是一蹴而就之事。
他虽然答应了皇帝会拿出改良的纺纱机,但此刻却不想直接说出来。
“其二,是火炕。”秦有定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据说是从一位奇人手中获得图纸,以砖石砌筑床榻,下通烟道,连接灶台,冬日烧饭取暖之余,热烟过炕,整夜温暖。”
“工部改造了一处,效果显着。”
“眼下冬日不好建工,来年必然会有不少地方需要改造。”
顾达继续点头,想必还要进行推广,事情也不是他那样简单说说就行,还要执行。
“其三,”秦有定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沉凝,“便是教化之事。”
“陛下有感于民间识字者寡,有才之士常埋没乡野,有意在州县广设‘社学’、‘义学’,聘秀才、举人任教,免贫寒子弟束修,授以蒙学、算学及实用之技。”
“若此策能行,或可开千万寒门上升之阶,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顾达心中一震。
“此事是争议最大的,再多的国库也经不起如此消耗。”秦有定继续说道。
“这三策应该都是你提出来的吧?”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顾达。
顾达可觉得冤枉了,这第一个第二个可以说是他提的建议。
但是这第三个哪里是他提出来的,只不过是他说了一些义务教育的事。
而且义务教育本就耗资巨大,哪里是现在的大乾能够承担的起的。
秦有定又说道,“教化之事,朝堂商议暂时搁置,需缓缓推进,你觉得如何?”
顾达继续点头,“的确如此,教化之事不可一蹴而就。”
秦有定看着顾达,忽然换了话题,“听说,你还教几位公主算学格物?”
“是。小子遭难,与安宁公主结缘,几位小公主已是小子最亲近之人。”顾达心中警惕,不知这位左相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公主们……可还用心?”秦有定问得随意。
“公主们天资聪颖,勤学好问,小子受益匪浅。”顾达斟酌着词句。
秦有定点点头,不再追问,反而道,“天然那孩子,自幼便对音律有兴趣,在皇都还有个什么秦大家的名头。”
“甚至还两次出远门,去寻找乐道突破。”
顾达心中暗忖:要是你知道你女儿为此还加入了天音坊,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但仔细想想,这件事或许他早就知晓了也说不定。
“第二次出门,是和文萱公主,还有你一起的吧?”秦有定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目光却落在顾达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顾达心头微凛,面上依旧恭敬,“是。当时小子与文萱公主恰好有事南下,秦师……秦小姐也想外出游历寻访曲谱,便结伴同行了一段路程。”
这话说的也不假,不过真实情况是秦天然找上门来了。
不过,顾达他们也借机出门,说是办事,其实也算是游玩。
“嗯。”秦有定微微颔首,“那丫头回来后,琴艺心境确有不小进益,人也沉稳了些。”
“老夫虽不喜她女儿家独自远行,但也不得不承认,有些见识,确需亲历方能获得。”
他顿了顿,看向顾达,“途中,天然多蒙你与文萱公主照拂,老夫还未谢过。”
“秦相言重了。”顾达忙道,“同行之人,互相照应本是应当,秦小姐也自有主张,一路并无风波。”
秦有定摆了摆手,“场面话不必多说。小清虽有些武艺傍身,但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她能平安归来,且有所收获,这份人情,老夫记下了。”
这话说得郑重,顾达只能再次谦辞。
“好了,时辰不早,老夫还要去书房处理些公文。”秦有定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你自便吧。”
“是,小子告退。”顾达起身行礼。
秦有定微微点头,便转身朝前厅方向走去,步履从容,很快消失在廊道拐角。
顾达独自站在亭中,冬日的风吹过,带着梅枝的清冷香气。
他回味着方才的对话,心中渐渐明晰。
左相秦有定今日见他,用意颇深。
先是考察心性见识,确认他并非夸夸其谈或急功近利之徒;再是说出他与陛下关系匪浅,能够上达中听;最后点明他照拂秦天然的人情,隐隐有拉近关系之意。
顾达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样的谈话方式,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反感。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迈步向府外走去。
赵管事已候在拱门处,见他出来,恭敬地引路。
“顾公子,小姐让老奴转告,靴子很合脚,多谢先生费心。”赵管事低声说道。
顾达点头,“合脚便好。”
来到府门前,顾达谢过管事和门房,翻身上车,驶离了这座规整肃穆的相府。
街道上行人渐稀,暮色四合。
顾达骑着车,看着天色,才分别半日,他竟有几分想念小家伙了。
他心下一凛,难道小家伙是传说中的魅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