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秦府,又与左相一番深谈,顾达闭门两日,一个人待了两天。
待约定和小家伙们一起逛东市的日子,已是一个晴冷的午后。
冬日阳光淡薄,却足以驱散些许寒意。
顾达推着自行车出门时,街上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多是趁着日头好,出来采买年货或办事的。
小家伙们说要帮顾达采买年货,才把地点约到了东市附近。
原先她们是准备提前过来的,但顾达说不要绕远路了,在那里等他就好。
自行车依旧引人侧目,但顾达已泰然处之,只稳稳骑着,向东市方向行去。
年节将近,白日的东市热闹非凡。
各色店铺都将最时兴的货品摆到了门口,绸缎庄挂出了鲜艳的锦缎,脂粉铺飘出混合的香气,南北货栈前堆满了干货山珍。
更有许多临时支起的摊子,卖着窗花、对联、灯笼、爆竹等年节用物,以及冰糖葫芦、炸糕、热梨汤等小吃。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寒暄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嘈杂。
顾达放缓车速,按响铃铛,在略显拥挤的人流中小心穿行,目光搜寻着约定的地点。
东市口那家老字号茶楼“悦茗轩”门前。
远远地,便看见茶楼廊檐下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正翘首以盼。
萧月今日未着宫装,换了一身浅杏色绣折枝梅的锦缎袄裙,外罩银鼠灰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清新淡雅,正与身边的萧荷轻声交谈。
萧荷穿着鹅黄色缠枝莲纹袄裙,围着白狐毛围脖,手里捧着个暖手铜炉,小脸被寒风吹得微红,眼睛却亮亮地望着街口。
萧雪和萧兰站在稍前一点。
萧雪是一身藕荷色素面小袄配月华裙,外罩同色披风,文静秀气,正微微跺脚取暖。
萧兰则是一身喜气的石榴红遍地金袄子,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头上戴着顶缀着红绒球的暖帽,显得格外活泼,正伸着脖子张望,手里还捏着个刚在隔壁摊上买的彩绘瓷娃娃。
最前面的,自然是小家伙。
小家伙今日穿了身桃红缎面绣蝴蝶的袄裙,外罩大红羽缎斗篷,帽檐镶着蓬松的银狐毛,衬得小脸如粉雕玉琢。
她没拿东西,两只小手揣在暖袖里,踮着脚尖,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往来人群中急切搜寻,嘴里不住念叨。
“顾达怎么还不来呀……”
当顾达骑着自行车,灵巧地避过几个担着年货的行人,稳稳停在茶楼前的空地上时,几个小家伙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茵茵第一个瞪圆了眼睛,小嘴张了张,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辆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铁马”,以及车上那个含笑望着她们的熟悉身影,仿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顾……顾达?”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惊喜和一丝难以置信,“你……你不是飞过来的吗?”
说着,人已经像只小鸟般扑了过来。
小家伙原以为顾达说不用去接他,他会自己飞过来。
为此,刚才她等待的时候还特地朝天上看了几眼,结果什么都没看到。
萧兰也“呀”地叫了出来,盯着自行车瞧,“它自己会走!在街上!”
萧雪轻轻吸了口气,小手下意识抓住了茵茵的衣袖,眼中满是惊奇。
小脸上又夹杂着一丝担忧,好像顾达下一刻就会摔倒一般。
顾达单脚支地,看着她们各异的神情,不由笑道,“怎么?两日不见,看到它比看到我还亲?”
“顾达!”茵茵已跑到车边,伸出小手想要摸摸车轮。
“别摸,轮子在地上跑,很脏的。”顾达连忙说道。
他又转向萧月,笑道,“月儿,把茵茵抱上来,我带她兜一圈。”
萧月很显然没有理解顾达口中的“兜一圈”是什么意思,微微愣神。
顾达只好亲自把小家伙抱了起来,放在自行车前杠上。
这是他特意加装的一段横梁,上面还安装了一个小座位。
原本就是想着让小家伙们感受一番的。
“坐稳了,手扶在这里。”顾达指了指座椅前面的位置,“带你‘兜一圈’,就在这茶楼前面转一转。”
茵茵这才明白过来,小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小手紧紧抓住座椅,用力点头,“嗯!”
她坐在车前,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
顾达看了看后座,又看向萧雪几人,这里还有一个座位,你们谁先上来试试。
萧兰连忙自告奋勇的爬上了后座,后座是没有安装座椅的,只是铺了一层软垫。
“兰儿,抓紧我的衣裳,小心摔下来了。”顾达叮嘱道。
萧兰闻言,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了顾达的后腰,小脸既紧张又好气。
顾达脚下轻蹬,自行车便平稳地动了起来。
他没有骑快,只是以比步行稍快的速度,在茶楼前这块相对宽敞的空地上,绕着转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
午后的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冬日的风吹过,带来集市热闹的喧嚣。
茵茵坐在前杠上,视野比平时高了不少,看着周围的店铺、行人、摊贩缓缓在移动,听着耳边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沙沙声和顾达沉稳的呼吸声,只觉得新奇又刺激,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萧兰坐在后座,感受又与茵茵不同。
前杠上的座位有靠背,视野开阔,像被顾达护在身前。
而后座则更为独立,她坐在顾达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袍,能感受到他背脊的温热和骑行动作带来的微微起伏。
起初车子一动,她紧张得整个小身子都绷紧了,小手攥得指节发白,生怕自己掉下去。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车子稳得出奇。
顾达骑得很慢,转弯时也会提前减速,车身只是微微倾斜,丝毫没有要倾倒的感觉。
风吹过她的脸颊,有些凉,却带着集市上各种食物和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比她平时在宫里闻到的熏香鲜活得多。
她能看见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悬挂的货物、行人各异的神态,都在缓缓地向后移动。
这种移动感很奇妙,不是坐在马车里那种被车厢框住的,只能从一个窄小的窗口向外看。
现在敞开的、自由的,仿佛自己真的在行走,却又不费半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