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八,大凌河城外二十里,清军大营。
皇太极坐在虎皮大椅上,面色阴沉如铁。
帐中诸贝勒、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这位后金大汗今年四十有二,正是雄图大展之年,但此刻额角的青筋却在突突跳动。
“第五次了。”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温度骤降,“第五次粮队被劫,三百车粮草,四千石粮食,就这么没了。谁能告诉朕,袁崇焕是长了翅膀,还是能未卜先知?”
镶红旗旗主岳托硬着头皮出列:“大汗,明军熟悉地形,以小股骑兵游击,劫了便跑。我军多为步卒,追之不及……”
“那为何不设伏?为何不清剿?”皇太极猛地起身,“大凌河城就在眼前,城中守军不足三千!可我们八万大军,被这三千人绊在这里半个月了!半个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锦州位置:“祖大寿在锦州加固城防,孙承宗在山海关调集援军。多耽误一日,明军就多准备一日!等他们援军齐聚,这辽东还打不打得下来?!”
帐中一片死寂。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阿敏。”
“臣在。”二贝勒阿敏出列。
“你率两万兵马,继续围困大凌河。不必强攻,困死他们。”皇太极手指往西一划,“朕亲率主力,绕过大凌河,取道蒙古,破长城隘口,直逼北京!”
此言一出,帐中哗然。
“大汗不可!”正黄旗固山额真扬古利急道,“大军深入明境,若后路被断,粮道被劫,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那就在明境就食!”皇太极眼中闪过狠厉,“明国中原流寇肆虐,朝廷无力北顾。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他环视众将:“袁崇焕想用大凌河拖住朕,朕偏不遂他的意。传令三军,明日拔营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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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大凌河城头。
袁崇焕放下千里镜,脸上露出疲惫而坚毅的神色。这位辽东巡抚年已五十,鬓发斑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副总兵何可纲、参将谢尚政等将领。
“建虏要跑。”袁崇焕缓缓道。
何可纲一愣:“督师何出此言?”
“你看他们营中炊烟,比往日少了一半。辕门外车马集结,是在收拾辎重。”袁崇焕手指远处,“皇太极这是要绕过大凌河,直扑关内。”
谢尚政急道:“那咱们追不追?”
“追?”袁崇焕冷笑,“咱们城中只有两千八百人,拿什么追八万大军?”他顿了顿,“但咱们可以让他们走得不痛快。”
他转向何可纲:“你率八百骑兵,今夜出城,袭扰建虏后队。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目标不是杀人,是放火,烧他们的粮车、帐篷。”
“末将领命!”
“谢尚政,你带五百人,在城北十里处的鹰嘴崖设伏。建虏大军过境后,必有零散部队收尾。吃掉他们的小股部队,收集兵器马匹。”
“是!”
袁崇焕望向西边,那里是长城的方向:“皇太极想学他爹努尔哈赤,来个千里奔袭。但他忘了,如今的大明,虽然千疮百孔,可脊梁还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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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皮岛。
海风凛冽,战旗猎猎。毛承斗站在旗舰船头,看着眼前集结的八十艘战船、三千水师,心潮澎湃。他是毛文龙之子,父亲被袁崇焕斩首后,他继承东江镇总兵官职,镇守皮岛已三年。
“总兵,都准备好了。”副将陈继盛禀报,“八十艘船,其中大福船十二艘,海沧船二十八艘,其余为哨船、快船。水师三千,陆战队两千,共计五千人。”
毛承斗点头:“朝鲜那边联络好了?”
“已派人密告朝鲜王。朝鲜虽畏惧建虏,但暗中答应提供补给,睁只眼闭只眼。”
“好。”毛承斗拔剑指天,“父亲当年在皮岛,屡次袭扰建虏后方,令其不得安宁。今日,我毛承斗要效法先父,让皇太极尝尝后院起火的滋味!”
“出发!”
船队扬帆起航,乘着北风向朝鲜西海岸驶去。毛承斗站在船头,想起三年前父亲被斩时,袁崇焕派人送来的信:“尔父虽罪当诛,然东江镇不可废。望汝承父志,守海疆。”
那时他恨袁崇焕,恨朝廷。但这些年,看着建虏日益猖獗,看着辽东百姓水深火热,他渐渐明白:私仇再大,大不过国恨。
“父亲,”他对着大海低语,“您在天之灵看着,儿子不会给您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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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盛京郊外。
皇太极率六万大军已抵达长城脚下的洪山口,留下两万兵马继续围困大凌河。这一路,袁崇焕的袭扰如影随形,虽未造成重大伤亡,却让清军疲惫不堪。
“报——!”一骑快马飞驰入营,信使滚鞍下马,脸色惨白,“大汗!不好了!明军水师从朝鲜登陆,正在攻打凤凰城!”
“什么?!”皇太极霍然起身。
帐中诸将皆惊。凤凰城在盛京东南,是后金腹地,屯有大量粮草军械。
“多少人?谁领军?”皇太极急问。
“约……约五千人。打的是‘毛’字旗,应是皮岛毛承斗!”
“毛承斗……”皇太极咬牙,“毛文龙的儿子!”
正白旗旗主多尔衮出列:“大汗,臣愿率一万精骑回援,必擒此贼!”
皇太极却摇头:“来不及了。凤凰城到此处,快马也要五日。等我们赶回去,毛承斗早抢完跑了。”他眼中闪过寒光,“好一个袁崇焕,好一个毛承斗。陆上袭扰,海上登陆,这是要逼朕回师啊。”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洪山口位置:“长城近在眼前,此时回师,前功尽弃。”
“可是大汗,”岳托忧心道,“若毛承斗不止攻打凤凰城,而是直扑盛京……”
“盛京有守军两万,城墙坚固,他五千人攻不下来。”皇太极沉吟片刻,“但他可以烧我们的粮田,毁我们的屯堡。今年辽东汉人逃亡甚多,秋粮本就歉收,若再被破坏……”
他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传令:大军继续前进,三日内必须破关!只要攻入明境,抢到的粮食,足够弥补损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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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京郊大营。
秦良玉看着校场上已扩至八千人的新军,眉头紧锁。距离三个月练兵期还剩两个月,但粮饷压力越来越大。虽然崇祯从内帑直接拨付,但内帑也不是无穷无尽。
“总兵,孙传庭孙大人到了。”马祥麟禀报。
秦良玉迎出大帐,见孙传庭风尘仆仆,脸色凝重。
“孙大人何事亲临?”
“两件事。”孙传庭开门见山,“第一,辽东急报,皇太极已抵洪山口,长城防线危在旦夕。陛下有旨,命你部加紧操练,随时准备北上增援。”
秦良玉心中一紧:“新军才练了一个月,恐难当大任。”
“所以有第二件事。”孙传庭压低声音,“袁崇焕在大凌河拖住建虏主力,毛承斗在辽东后方袭扰,已初见成效。陛下判断,皇太极很可能孤注一掷,强破长城。届时,需要一支机动兵力,在关内截击。”
他展开地图:“若建虏破关,最可能走两条路:一是从密云方向直扑北京;二是往西劫掠宣府、大同。你的新军,要在这两条路上设防。”
秦良玉仔细看着地图,良久,抬头:“末将需要更多的马。新军八千,只有三百骑兵,如何截击建虏铁骑?”
“马匹已在筹措。”孙传庭道,“但你要有准备,可能等不到马匹齐全,就要上阵。”
“末将明白。”
孙传庭走后,秦良玉立即召集众将。
“从今日起,操练时间延长一个时辰。着重练习山地作战、伏击、夜袭。”她看着李定国,“你熟悉建虏战法,编写应对手册,三日内完成。”
“是!”
“马祥麟,你带人去京畿各州县,征集骡马,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可以高些,但不可强征。”
“明白!”
秦良玉走到校场高台,看着下面八千将士,朗声道:“兄弟们!建虏已到长城脚下!咱们练兵的时间,不多了!从今日起,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吃住在校场!练不好,不许歇!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吼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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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乾清宫。
崇祯看着各地送来的军报,眼中血丝密布。贤妃周氏端来汤药,轻声劝道:“陛下,该用药了。”
崇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这固本培元的药他已连服二十日,气色确实好了些,但心中的焦灼却与日俱增。
“爱妃,你说这大明的江山,还能撑多久?”他忽然问。
周氏一惊:“陛下何出此言?有陛下励精图治,有大明将士用命,江山必然永固。”
崇祯苦笑:“将士用命……是啊,袁崇焕在大凌河拖着八万建虏,毛承斗在辽东后方袭扰,秦良玉在京郊日夜练兵。他们都在用命。”他顿了顿,“可朝中那些人呢?唐世济、姜埰,还有那些装聋作哑的朝臣,他们在干什么?”
周氏低头不敢言。
“报——!”王承恩疾步进殿,“陛下,锦衣卫密奏。”
崇祯接过,迅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密奏上说,唐世济等人暗中串联,准备联名上疏,以“耗费过巨”“劳民伤财”为由,请求暂停秦良玉练兵,将内帑银两转用于辽东。
“好,好得很。”崇祯将密奏摔在案上,“前线将士在流血,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皇爷息怒……”
“息怒?”崇祯起身,眼中寒光凛冽,“传骆养性!”
片刻后,骆养性入殿。
“唐世济那些人,查得如何了?”崇祯冷声问。
“回陛下,罪证基本确凿。”骆养性呈上一份卷宗,“唐世济收受贿赂七千两,姜埰五千两,张若麒三千两。此外,他们还与江南盐商勾结,私贩盐引,获利数万两。”
崇祯翻看卷宗,忽然看到一条:“崇祯六年,唐世济曾私下会见后金使者?”
“是。”骆养性低声道,“虽无通敌实据,但私下会见,已属大忌。”
崇祯沉默良久。他知道,这些文官虽然可恶,但若此时大规模清洗,朝局必然震荡。可若不处置,他们就会像蛀虫一样,继续腐蚀这个国家。
“先不动他们。”崇祯最终道,“但把这些罪证,抄送一份给唐世济。”
骆养性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让他知道,朕手里有他的把柄。”崇祯冷冷道,“若他再敢阻挠国事,这些罪证就会出现在三法司的案头。”
“臣明白了。”
骆养性退下后,崇祯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里,长城烽火已燃。
“陛下,”周氏轻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朕睡不着。”崇祯喃喃,“你说,若是太祖皇帝在此,会怎么做?是杀,还是忍?”
周氏不敢答。
崇祯自问自答:“太祖会杀,成祖也会杀。可朕……不能杀。杀了他们,谁来办事?这大明的朝廷,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氏:“爱妃,朕有时真羡慕你。后宫虽然也有争斗,但至少……不涉及江山社稷。”
周氏跪下:“臣妾愿为陛下分忧。”
“你分不了。”崇祯扶起她,“这江山的重量,只有朕一个人扛着。”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落叶。
而千里之外的长城脚下,皇太极的六万大军,已开始猛攻洪山口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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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洪山口。
关隘已摇摇欲坠。守将周遇吉浑身浴血,仍在城头死战。三千守军已伤亡过半,箭矢将尽,滚木礌石也已用光。
“将军!东墙破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千总奔来。
周遇吉咬牙:“堵住!用尸体堵!”
可清军如潮水般涌上,守军节节败退。就在关隘即将失守时,西南方向忽然烟尘大起!
一支骑兵如利剑般杀入清军后阵!旗号上一个大大的“袁”字!
“是袁督师!援军来了!”守军爆发出欢呼。
袁崇焕亲率两千骑兵,从大凌河星夜奔驰三百里,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这支骑兵虽少,但突入清军后阵,顿时引起混乱。
皇太极在中军看见,脸色铁青:“袁崇焕……他竟敢离开大凌河?”
岳托急道:“大汗,明军援军已到,再强攻伤亡太大。不如暂退……”
“不退!”皇太极拔剑,“今日必破此关!传令,调集所有兵力,先歼袁崇焕!”
清军主力转向,扑向袁崇焕部。两千对六万,实力悬殊。
袁崇焕看着如乌云般压来的清军,对身边亲兵笑道:“今日,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
亲兵红着眼:“督师,咱们杀出去!”
“不,”袁崇焕摇头,“咱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拖得越久,长城其他关隘准备越充分。”他举起长枪,“传令,结圆阵,死战!”
两千骑兵结成圆阵,如磐石般立在关前。清军如海浪般一波波冲击,圆阵越来越小,但始终未破。
就在袁崇焕部即将全军覆没时,东面忽然传来号角声!
又一支明军赶到!这次打的旗号是“毛”!
毛承斗率三千水师陆战队,从朝鲜登陆后,日夜兼程,横穿辽东,竟在此刻杀到!
“毛承斗?!”皇太极又惊又怒,“他怎么会在这里?!”
毛承斗部虽疲惫,但生力军的加入,让战局瞬间扭转。清军久攻不下,士气已衰,此刻见明军又有援兵,顿时军心动摇。
“大汗,撤吧!”诸将纷纷劝道。
皇太极看着即将攻破的关隘,又看看东西两路明军,牙关紧咬。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关隘守住了。
袁崇焕和毛承斗在尸山血海中相见,两人相视,同时大笑,笑着笑着,又都流下泪来。
此战,明军伤亡四千,清军伤亡八千。但最重要的是,长城防线,暂时守住了。
消息传到北京,朝野振奋。崇祯当即下旨,封袁崇焕为太子太保,毛承斗为左都督,各赏银万两。
然而,就在举朝欢庆之时,辽东又传来急报:
皇太极退兵三十里后,并未返回盛京,而是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围困大凌河,一路北上蒙古,似欲绕道古北口。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