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德胜门外。
高迎祥一身崭新的侯爵蟒袍,却骑着匹关中老马,马鞍边挂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环首刀。他身后是八千“忠义营”将士,清一色黑甲红缨,队列严整,与当初流寇时的乌合之众判若两军。
秦良玉率武备学堂学子前来送行。她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身靛青常服,站在晨光里朝高迎祥拱手:“高侯爷此去,关山万里,珍重。”
高迎祥下马还礼,咧嘴笑道:“总兵放心,老高这条命硬着呢。”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京城这潭水浑,总兵多当心。那些文官……笑里藏刀。”
“本将省得。”秦良玉点头,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木匣,“这是武备学堂学子们连夜赶制的三百枚改良轰天雷,比工部造的重半两,但威力增三成。高侯爷带上,或许有用。”
高迎祥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黑色圆弹,每个都有孩童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引信处用蜡封着。
“这帮娃娃……手还挺巧。”他感慨,“总兵替我谢谢他们。”
这时,一个年轻学子出列,正是武备学堂火器科翘楚陈二狗——那个洛阳逃难的少年。他单膝跪地:“高侯爷,此去甘肃入蒙,若遇建虏或蒙古骑兵,可将轰天雷埋于浅土,以绊索连接引信。马踏索断,雷爆马惊,可破骑兵冲锋。”
高迎祥眼睛一亮:“小子,有点门道!叫什么名字?”
“学生陈二狗。”
“好名字!”高迎祥大笑,“等老子回来,请你喝酒!”
秦良玉又递上一封信:“这是给甘肃总兵杨嘉谟的。高侯爷过境时,可向他借粮草补给。杨总兵是卢督师旧部,信得过。”
“谢总兵。”高迎祥将信贴身收好,翻身上马。他最后望了一眼北京城巍峨的城墙,忽然扬鞭指天:“弟兄们!咱们这趟西行,不是去享福,是去拼命!但拼完命,活着回来的,老子保证你们个个有田有屋,娶得上媳妇!”
八千将士齐声怒吼:“愿随侯爷!”
马蹄如雷,烟尘滚滚。这支由前流寇整编而成的军队,踏上了西行之路。
秦良玉目送队伍远去,对身边的李定国道:“你看出什么没有?”
李定国沉吟:“高侯爷的兵……精气神不一样了。当初在许州时,虽悍勇却散漫;如今令行禁止,已是一支劲旅。”
“是啊。”秦良玉轻叹,“人有了盼头,自然不一样。”她转身,“回营。京营的操练,不能耽搁。”
---
三月十八,米脂城外十里。
高迎祥下令全军扎营,自己只带五十亲兵,换了身普通衣衫,骑马缓行。越靠近家乡,他心跳得越快——不是近乡情怯,是五味杂陈。
十八年前,他就是从这里带着几十个活不下去的乡亲,杀了贪官,上了梁山。十八年间,他转战七省,杀人无数,也被人追杀无数。如今回来,却是大明忠义侯,朝廷钦差。
“侯爷,前面就是李家沟了。”亲兵队长刘体纯低声道。他是米脂本地人,当年跟着高迎祥一起造反的兄弟。
高迎祥勒马望去。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几个孩童正在玩耍。见他这一行人马,孩童们呼啦散去,躲在土墙后偷看。
“体纯,我爹娘的坟……还有人祭扫吗?”高迎祥声音有些发干。
“有。”刘体纯眼圈红了,“这些年,都是俺娘偷偷去扫的。官府说您家是逆属,不许公开祭拜,但乡亲们……都记着。”
高迎祥沉默,策马进村。
村中土路上,百姓纷纷躲回家中,门缝里一双双眼睛透着惊恐。这也难怪,高迎祥当年造反,米脂被官军屠了三次,死者数千。如今他虽受招安,可谁知道官府会不会秋后算账?
来到自家老宅前,高迎祥下马。三间土屋早已坍塌,院里长满荒草。只有那扇磨盘还在,他记得小时候常趴在上面写大字。
“侯爷,知县来了。”亲兵禀报。
米脂知县是个干瘦老头,穿着七品鹌鹑补子,战战兢兢上前:“下官……下官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高迎祥摆手,“我回来祭祖,不想惊扰地方。明日祭完就走。”
“是是是……”知县擦汗,“下官已命人修葺高氏祖坟,备好了三牲祭品……”
“我爹娘的坟,我自己修。”高迎祥打断,“你只需做一件事:开仓放粮。凡米脂百姓,每人领三斗粮,二两盐。钱……我来出。”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那是崇祯赏赐的一万两,他一直没动。
知县接过银票,手都在抖:“侯爷……这可使不得!朝廷规制……”
“朝廷规制是朝廷的事。”高迎祥盯着他,“你就说,是忠义侯高迎祥私人放赈。若有人追究,让他来找我。”
“是……是……”
当夜,高迎祥宿在临时搭起的军帐中。刘体纯端来酒菜,都是家乡吃食:小米粥,荞麦饸饹,腌酸菜。
“侯爷,村里老人……想见见您。”刘体纯迟疑道。
“让他们进来。”
进来三个老人,都是高迎祥的长辈。为首的是他堂叔高老汉,已七十有余,须发皆白。
“二狗子……”老汉颤声唤他乳名,“你……你真当大官了?”
高迎祥鼻子一酸,跪地磕头:“叔,侄儿不孝,这些年……让乡亲们受苦了。”
老汉扶起他,老泪纵横:“不说了,都不说了……你能活着回来,就好,就好啊!”他擦泪道,“你不知道,这些年,官府年年查‘逆属’,村里人东躲西藏……如今你封了侯,咱们总算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另外两个老人也泣不成声。
高迎祥咬牙:“叔,您放心。从今往后,米脂再没人敢欺负咱们高家人。陛下赐我丹书铁券,世袭罔替。等我死了,我儿子、孙子,都是侯爷!”
这话是说给老人们听,也是说给帐外可能存在的耳目听。
当夜,高迎祥大醉。他梦见了爹娘,梦见了那些死去的兄弟,梦见了十八年来走过的血路。
---
三月二十,高氏祖坟。
坟已修葺一新,青石垒砌,松柏环绕。高迎祥率八千将士列队坟前,全军缟素。
他亲手点燃香烛,跪地三叩九拜。身后八千将士齐跪,甲胄碰撞声如金石。
“爹,娘,不孝儿二狗……回来了。”高迎祥声音哽咽,“儿没给二老丢脸。如今儿是大明忠义侯,统兵八千,奉旨西征。此去甘肃入蒙,儿必奋勇杀敌,以报皇恩,以慰二老在天之灵!”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面“闯王令”。令牌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铜色。
“此令,随我十八年。”高迎祥高举令牌,“今日,当着爹娘的面,当着八千兄弟的面,我高迎祥立誓:从此世上再无闯王,只有大明忠义侯!”
他走到坟前石炉边,将令牌投入炉中。炉火熊熊,铜牌渐渐熔化。
八千将士肃然。
祭祖完毕,高迎祥翻身上马,正要下令开拔,忽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卫百户,手持黄绫圣旨。
“忠义侯高迎祥接旨!”
高迎祥下马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卿回乡祭祖,孝心可嘉。特赐御酒十坛,锦缎百匹,犒赏忠义营将士。另,甘肃总兵杨嘉谟报:河套蒙古异动,疑似李自成残部与之勾结。卿部改道,由宁夏直入河套,查明实情,相机剿抚。钦此。”
河套?李自成?
高迎祥眼中闪过厉色。他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
锦衣卫百户凑近低声道:“侯爷,陛下还有口谕:河套局势复杂,蒙古诸部、李自成残部、可能还有后金探子,三方纠缠。侯爷此去,当谨慎行事,不必求功,但求无过。”
高迎祥点头:“请回禀陛下:老高明白。”
大军开拔,转向西北。高迎祥骑在马上,望着无垠的黄土高原,心中涌起豪情。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也是他浴血拼杀的地方。如今,他要在这里,为大明守土安民。
刘体纯策马跟上:“侯爷,河套那边……咱们人生地不熟。”
“怕什么?”高迎祥咧嘴,“李自成那小子都能在河套混,咱们就不能?再说了……”他拍拍马鞍边的木匣,“有这些宝贝呢。”
八千铁骑,在黄土高原上卷起冲天烟尘。
---
三月廿五,宁夏镇。
甘肃总兵杨嘉谟亲迎高迎祥入城。这位老将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腰杆笔直。他是万历末年武进士,守边三十年,对河套了如指掌。
“高侯爷,可把您盼来了!”杨嘉谟拉着高迎祥的手,“河套那边,乱了套了!”
“慢慢说。”
两人入总兵府,杨嘉谟摊开地图:“自李自成许州大败北逃,其残部分裂成三股。一股由李自成亲率,往漠北去了;一股由刘宗敏率领,盘踞在贺兰山;还有一股……”他手指点在河套腹地,“由李自成义子李双喜率领,约五千人,与蒙古鄂尔多斯部勾结,劫掠边市,袭扰屯堡。”
高迎祥皱眉:“鄂尔多斯部不是一向恭顺吗?”
“那是以前。”杨嘉谟苦笑,“自皇太极称帝,屡屡遣使拉拢蒙古诸部。鄂尔多斯部首领额璘臣,收了后金厚礼,态度暧昧。加上李双喜这伙流寇从中挑拨,如今已是半叛。”
“朝廷的意思呢?”
“剿抚并用。”杨嘉谟道,“能抚则抚,不能抚则剿。但有一条:绝不能让河套落入后金之手。否则,陕西、山西、甘肃,皆暴露在其兵锋之下。”
高迎祥盯着地图,良久道:“杨总兵,给我五百熟悉地形的向导,再拨三千石粮草。我明日就进河套。”
“这么快?”杨嘉谟一惊,“侯爷的兵连日奔波,不需休整?”
“兵贵神速。”高迎祥眼中闪过锐光,“李双喜那小子我了解,狡诈如狐。若等他准备充分,就难打了。”
“好!老夫亲自为侯爷筹备!”
当夜,忠义营大营。
高迎祥召集众将,指着地图道:“河套这地方,南有长城,北有黄河,中间是千里草原。咱们进去,就像饺子下锅——容易进,难出来。”
众将肃然。
“所以,咱们要快。”高迎祥继续道,“兵分三路:刘体纯率两千人为左翼,沿黄河东岸扫荡;王和尚率两千人为右翼,沿贺兰山西麓推进;我率四千人为中军,直捣鄂尔多斯部老营乌审旗。”
他顿了顿:“记住,咱们不是去屠戮蒙古百姓。遇到牧民,秋毫无犯;遇到鄂尔多斯部骑兵,先劝降,不降再打。但李双喜那伙流寇……格杀勿论!”
“遵命!”
“还有,”高迎祥取出秦良玉给的轰天雷,“每队带一百枚。杨总兵说,鄂尔多斯部有三千铁骑,来去如风。咱们就用这个,给他们下绊子。”
分配完毕,众将领命而去。高迎祥独坐帐中,看着摇曳的烛火,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带兵打仗时,紧张得一夜未眠。
如今,他已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可心头的沉重,却不减反增。
因为这一次,他肩上扛着的,不仅是八千兄弟的性命,更是大明西北边疆的安危。
帐外传来羌笛声,苍凉悠远。这是河套草原的夜,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可触。
而此刻的乌审旗,鄂尔多斯部金帐内,首领额璘臣正与李双喜对饮。
“李将军,高迎祥已到宁夏。”额璘臣年约四十,满面虬髯,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听说他带了八千精兵,来者不善啊。”
李双喜冷笑:“额璘臣首领怕了?别忘了,你已收了后金的礼,杀了明朝的使臣。如今想回头,也晚了。”
“本汗不是怕。”额璘臣灌了口马奶酒,“只是……高迎祥此人,当年在陕北时便是悍将。如今受朝廷招安,封侯拜将,更是如虎添翼。咱们要不要……暂避锋芒?”
“避?”李双喜拍案,“河套草原千里,他能找到咱们?就算找到了,他的步兵能追得上咱们的骑兵?”他眼中闪过狠色,“首领若真担心,不如先下手为强。趁他初来乍到,地形不熟,夜袭其营!”
额璘臣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就依将军!”
他唤来儿子巴特尔:“你率两千骑,今夜出发,突袭明军大营。记住,打了就跑,不可恋战!”
“是!”
李双喜嘴角浮起笑意。高迎祥……十八年前在陕北,你抢过我的粮;十八年后在河套,该我还你一箭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明军大营外三十里,高迎祥派的夜不收已潜伏多时。草原上的一点异动,都逃不过这些老兵的耳目。
一场草原夜袭与反夜袭,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