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龙江船厂的行程,在锦衣卫与东宫亲卫的严密护卫下,朱雄英的车驾平稳地驶回了皇城。
一路无惊无险,唯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响,与他脑海中翻涌不休的思绪相伴。
车驾内,朱雄英闭目养神,心思却已飘向遥远的东方海波。
「龙江船厂已步入正轨,三十艘‘靖’字级是骨架,百艘新舰是血肉,三十艘宝船是脉络……」
「但这骨架、血肉、脉络的生长,需要海量的‘养分’。」
「银钱,就是最直接的养分。」
他眼前似是又浮现出船坞中那如林的桅杆,耳畔回响着震天的号子与锤锻声。
那不仅仅是造船的声响,更是帝国迈向深蓝的沉重脚步声,每一步,都需要真金白银的支撑。
「东瀛,石见银山……这‘意外之财’必须尽快、稳妥地落入大明囊中。」
「它不只是财富,更是加速这一切的‘高能燃料’。」
「没有足够的白银注入,船厂的扩张、新军的维持、乃至后续更大规模的海外行动,都会捉襟见肘。」
「还有布料倾销的谋划……也不能再拖了。」
「浙江的新式纺车、内府制造局的工艺改良,最终都要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商品优势,去冲击、重塑东瀛、南洋乃至更远市场的贸易格局,为宝船的回航满载提供保障。」
「回去得尽快去内府织造局看看进展。」
陆上与海上的战略,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络,在他脑中清晰展开,每一个节点都相互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亲手编织历史经纬的亢奋与责任感。
车驾稳稳停在了东宫前。
朱雄英收敛心绪,将那些宏大的战略图景暂时压下。
在外他是谋划未来的皇太孙,回到这里,他首先是一个儿子。
他没有先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前往母亲常氏所居的宫殿。
儿行千里母担忧,虽是短短半日行程,出城查验船厂,也该先去报个平安。
行至殿前,那扇熟悉的朱门半掩着,殿内混合着淡淡檀香与墨香,宁谧气息丝丝缕缕地飘出。
朱雄英在门槛前略停了半步,微微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这一口气,便能将城外江风的湿冷、车驾的尘嚣、以及心头那沉甸甸的国事经纬暂且隔开,熨平。
再睁眼时,他脸上那些属于皇太孙的深沉与锐利,已悄然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柔和。
他举步,踏入了那片温暖的光晕里。
殿内陈设清雅,不尚奢华,却处处透着太子妃的端庄与品味。
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常氏正端坐于临窗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手边还放着一个算盘。
她未戴繁复冠饰,只以一支玉簪绾发,身着家常的藕荷色宫装,眉眼温婉。
与众不同的是,她面前除却账册,还另摊开着一本薄薄的、以清秀小楷誊录的名册,上面似乎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名字与简短的记述。
她时而蹙眉核对账目数字,拨动几下算珠;时而又将目光移向那本名册,指尖在某一行轻轻划过,唇角便会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极柔和、真切的笑意。
那神情,不像是在处理公务,倒像是在阅读一封封报平安的家书。
阳光洒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儿子归来,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意,放下笔,招手道:“英儿回来了?可还顺利?快过来让母妃瞧瞧。”
“儿臣给母亲请安。一切顺利,让母亲挂心了。” 朱雄英上前,依礼问安,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容。
只有在母亲面前,他才能暂时卸下那些超越年龄的思虑,流露出些许属于少年人的依赖。
“顺利就好。” 常氏拉过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气色尚佳,衣冠整齐,这才彻底放心,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方才在看账,是育婴堂的用度明细。”
“育婴堂?” 朱雄英顺势坐下,目光落在那几本账册上。
封皮上以工整的楷书写着“金陵育婴总堂乙号册”、“丙字巷分堂物料支用”等字样。
他记得此事,之前坤宁宫家宴上定策,由皇祖母总揽,母亲协理,旨在收养弃婴孤儿,教以技艺。
“正是。” 常氏笑容中带着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明亮,“自你皇祖母交托,母妃与内廷、户部、工部、应天府协同办理,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金陵城内及近郊,已开设了大小育婴堂十一所。你皇祖母仁慈,内帑拨银,户部也特批了钱粮,工部督建屋舍,应天府遴选可靠嫲嫲、夫子与匠人。”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指给朱雄英看:“你看,这是总堂的收支总览。收入主要来自内帑拨款、部分‘御商会’工坊的红利提成,还有少数乡绅的捐助。支出则用于屋舍修缮、孩童衣食、医药、以及聘请的乳母、仆役、授业匠师的工钱。每一笔,皆需三方核验,账目清晰,定期由都察院派员稽查。”
账册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条目分明,收支数目、经手人、时间一一在列。
朱雄英快速扫过,心中暗赞母亲办事的细致与周全。
能将如此繁琐、涉及多部门的事务初步理顺,并推广至十余所,其中耗费的心力可想而知。
「皇祖母不愧是国母,深知此政关乎人心向背,亲自挂帅,无人敢怠慢。母亲协理,更是事必躬亲,方能如此见效。」
他心中对那位历史上以贤德着称的祖母马皇后,更添几分敬重。
「皇奶奶平日里关心宫人起居、过问百姓婚丧嫁娶、节省宫中用度以资灾民,其仁德并非虚名。」
「有皇奶奶和母妃亲自主持,育婴堂之事方能如此迅速推开。」
常氏合上账册,语气轻快了些,眼中闪着光:“你皇祖母昨日还同为娘说,眼见这账册上冷冰冰的数字,终究不及亲眼所见来得真切。她老人家决定,不日便要微服出宫,亲自去几处育婴堂看看实际情况,瞧瞧那些孩子是否真如奏报所言,得以安生,学业是否有成。”
她说着,指尖自然地落在那本名册的某一页,声音更轻柔了些:
“你瞧这丙字巷分堂报上来的,有个叫‘石小满’的孩子,入堂时瘦得皮包骨,病得最重,用药也最费钱。前日却报来说,已能跟着木匠师傅打下手,刨出的木板平直,还自己琢磨着给同屋的弟弟做了个小木马……看着这些,便觉得再繁琐的账目,再奔波协调的辛苦,都值了。”
她顿了顿,含笑看向儿子:“你皇祖母还特意问了,英儿若也得空,不妨一同去看看。毕竟,此策是你首倡,亲眼看看其成效,也是应当。我儿意下如何?”
「出宫?去育婴堂?」
朱雄英心中一动。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账册上的数字再清晰,也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和有说服力。
他需要知道,自己推动的政策,在基层到底是如何运行的,是否存在“皇权不下县”的执行偏差,那些被收养的孩子,是否真的得到了妥善安置。
而且,能陪伴皇祖母一同前往,既是孝道,也能在实地考察中,或许能发现一些账册上看不到的问题,或者找到进一步优化的空间。
几乎没有犹豫,他欣然点头:“母妃说的是。此策既由儿臣提出,儿臣确有责任亲眼去验证其成效,查漏补缺。能陪伴皇祖母、母妃一同前往,更是儿臣的福分。但凭皇祖母和母妃安排。”
见儿子答应得爽快,并无半分推诿或觉得此事“琐碎”、“有失身份”的意思,常氏眼中欣慰之色更浓。
她这个儿子,聪慧绝伦,屡有奇思妙想,能定军国大计,但难得的是,这份聪慧之下,始终保有一份对具体民生的关切与躬亲践行的踏实。
「英儿他,是真的将百姓放在心上,而非仅仅将仁政当作标榜的功绩。」
她心中熨帖,柔声道:“好,那为娘便去回禀你皇祖母,定下日子。届时轻车简从,多带护卫,你也要仔细些。”
“儿臣明白,母亲放心。” 朱雄英应下,又关心道,“此事千头万绪,母亲协理,定是劳心劳力。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常氏笑着摇头:“为娘不累。能为你皇祖母分忧,能为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做些实事,心里是暖的、是踏实的。比起我儿在外奔波操劳,筹谋那些军国大事,为娘这点事,算不得什么。”
她看着儿子日益褪去稚气、渐显棱角的俊朗面容,心中骄傲与柔软交织,忽而想起一事,略带打趣道:
“说来,这育婴堂能如此顺利推行,还得感谢你那‘御商会’的主意。家宴上宗室入股,如今工坊渐次开工,部分红利按约定注入育婴堂,这才有了持续的钱粮支撑。否则单靠内帑与户部拨款,总有不足之时。你皇祖母私底下都夸你,此法一举数得,既安了宗亲,又实了国库,还惠了孤幼,是真正利国利民的良策。”
朱雄英被母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谦道:“母妃过誉了,儿臣不过是因势利导,集思广益罢了。真正劳心劳力落实的,是皇祖母、母妃和诸位具体办事的臣工。”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问了问今日船厂见闻,朱雄英简略说了,只道一切顺利,新船堪用,未提那些宏大的百艘建造计划,以免母亲担忧耗费过巨。
从母亲殿中出来,已是夕阳西斜。
温暖的余晖为东宫的殿宇楼阁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外衣,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静谧。
朱雄英走在回自己寝殿的路上,步伐沉稳。
育婴堂的顺利推进,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它说明,只要策略得当、执行有力,自上而下的改革是能够切实惠及底层的。
这给了他更大的信心。
但前方的路依然漫长。
育婴堂只是“仁政”的一角,布料倾销关乎“商战”,东瀛银山关乎“财源”,龙江船厂关乎“海权”……
每一件,都需他投入巨大的精力去推动、去监督、去调整。
他抬头望了望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
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这朱红的高墙,看到了龙江船坞如林的桅杆,看到了育婴堂中那些逐渐红润的小脸,也看到了更东方那片被迷雾笼罩、却蕴藏着白银与风暴的海洋……
万千思绪,最终化为胸膛一次深沉而平稳的起伏。
他不再仰望,而是收回目光,看向脚下宫道,步伐重新变得沉稳而确定。
「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心中默念。
下一个足迹,便从查看内府织造局新式纺车的进展开始。
东瀛的银山,南洋的商路,都等着这最基础的一步,去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