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的家常叙话又持续了片刻,茶添了两道,说了些金陵风物、宫中趣闻,气氛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和乐。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孙殿下今日前来,绝非只是寻常走动。
朱雄英放下茶盏,目光在厅内众人面上轻轻扫过,最终落在徐妙云身上,温和一笑,开口道:
“四婶难得回京,今日能在此遇见,倒是巧了。侄儿有些体己话,想单独与四婶聊聊,不知四婶可愿拨冗?”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了那么一瞬。
谢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如常,笑着起身:“殿下与燕王妃叙话,老身便不打扰了。妙锦,陪娘去瞧瞧小厨房今日备的茶点。王氏,你也来。”
徐妙锦似乎想说什么,看了朱雄英一眼,又见姐姐神色平静,便乖巧地应了声“是”,扶着母亲,与王氏一同退了出去。
仆妇们也悄无声息地行礼退下,并细心地将厅门虚掩。
厅内只剩下朱雄英与徐妙云二人。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徐妙云端坐椅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庄。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位年轻的朱雄英,脸上依旧是长辈看着出色晚辈的温和笑容:“殿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吩咐不敢当。”朱雄英笑容不变,语气诚恳,“侄儿是晚辈,有些话,或许不当讲,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与四婶说一说。”
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用词,缓缓道:“此次北伐,四叔劳苦功高。”
“战前,协助冯帅总理后勤,调拨粮草军械,井井有条,确保大军无后顾之忧;战中,为一路先锋,冲锋陷阵,勇猛破敌,战功赫赫。”
“朝廷,还有侄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皇爷爷、父王在私下里,亦多次褒奖四叔之能。”
徐妙云静静听着,面上笑容丝毫未变,似是只是在听一位侄儿真诚地夸赞自己的夫君。
但她的心,却在朱雄英开口提及北伐之功时,微微沉了下去。
「来了。真正的戏肉,要来了。」
果然,朱雄英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眼眸注视着徐妙云,语气带上了些许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试探:“如今北疆已定,四叔立下如此大功,不知……四叔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
徐妙云心中默念这两个字,面上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恭顺。
她微微垂眸,声音柔和却清晰:“殿下说笑了。王爷身为藩王,镇守北疆乃是职责所在。”
“如今战事已毕,自然是镇守藩地,抚慰百姓,勤修武备,以卫社稷。一切以朝廷旨意、父皇旨意行事。”
这番话,滴水不漏。将朱棣的定位牢牢钉在“恪守本分的藩王”上,将一切可能都推给了“朝廷旨意”和“父皇旨意”,把自己和燕王府摘得干干净净,视乎他们只是毫无想法、听命行事的工具。
朱雄英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并无嘲讽之意,却让徐妙云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四婶,”他收敛了笑容,脸上的温和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认真,“此处并无旁人,有些话,侄儿便不与四婶转弯抹角了。”
徐妙云心头一跳,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皇爷爷的性子,四婶应该比侄儿更清楚。”
朱雄英的声音压更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敲在徐妙云心上。
“四叔此前江南之事,面上虽已过去,皇爷爷亦未再深究。但您觉得,以皇爷爷的性子,那根刺,真能轻易拔去吗?那件事,真的能在皇爷爷心里,不留半分痕迹?”
闻言,徐妙云呼吸微微一滞。
江南……那几乎将燕王府拖入深渊的旧事!
她如何能忘?
那是悬在燕王府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侄儿说句僭越的话,”朱雄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神色肃然,“经此一事,在中原之地,在皇爷爷眼皮底下,恐已无四叔的立足之地了。”
这句话,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泼在徐妙云强作镇定的心湖上,激得她浑身发冷,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虽然她与丈夫早已心如明镜,但被朱雄英如此直白、如此肯定地说出来,那种无处遁形的绝望与寒意,依旧瞬间攫住了她。
“父王,”朱雄英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些许暖意,“顾念兄弟手足之情,不忍见四叔日后艰难,更不愿见皇家再有萧墙之祸。他多次在皇爷爷面前陈情、恳求,言四叔乃国之干城,北伐有功,纵有小过,亦当给予出路。皇爷爷……最终,是准了的。”
徐妙云猛地抬起眼,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便依着侄儿之前提出的《开拓令》,给予四叔一定的支持,无论是兵员、工匠、船只、乃至初期的粮饷,朝廷都可以酌情相助。助四叔……扬帆出海,另辟疆土,自成一方天地,为大明,亦为朱家子孙,开拓万世不易之基业。”
他顿了顿,给徐妙云消化这巨大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侄儿此次前来魏国公府,便是领了父王之命,有些话,父王不便明言,便由侄儿这个晚辈,来与四婶分说。四婶蕙质兰心,女中诸葛,其中深意,必自能领会。”
徐妙云的脸色微微发白,交叠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这不是商量,不是建议。
这是通知,是最后通牒,是东宫代表皇帝和朝廷,给燕王府指明的唯一出路。
“望四婶能体谅父王一片苦心,回去后,好好规劝四叔。”
朱雄英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
“若四叔能明白父王与侄儿的难处,能体谅皇爷爷的苦心,安分守己,照着皇爷爷、父王的意思行事,那……大家还是一家人,还能保全这最后一份体面,全了这份天家亲情,让四叔,也让高炽堂弟他们,有个好前程,好归宿。”
他再次停顿,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徐妙云略显苍白的脸,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不可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如若不然……”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徐妙云听懂了。
她听懂了那未尽的言语背后,是皇权的冷酷,是可能挥下的屠刀,是燕王府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是姚广孝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厅内一片死寂。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然后无声散开。
徐妙云感到一阵晕眩,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失态。胸腔里似是堵着一块冰,又像燃着一团火,冰火交织,让她几乎窒息。
然而,多年辅佐燕王、参赞军政所锻炼出的本能,仍在冰冷的绝望中挤出一丝锐利的清醒。
那是多年在权力场中求存养成的条件反射——无论处境多绝望,先找生路,先算筹码。
「海外……支持……兵员、工匠、船只……」
这些词如利刃劈开混沌,瞬间在她脑中燃起一簇本能的计算火苗。
「能带走多少嫡系兵马?朝廷的“支持”能到何等地步?海外何处可立足?若经营得当,假以时日......」
这念头如野草疯长,是人绝境中抓住任何一根浮木都会产生的本能。
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要在这看似“出路”的许诺中,看到一线渺茫、甚至更广阔的生机。
可下一秒,更深的寒意如冰水浇下,将那点火苗彻底浇灭,只余刺骨的清醒与痛楚。
「不......我这好侄儿,或者说朝廷,岂会真给燕王府“自立一方天地”的机会?」
兵员、工匠、船只,乃至初期的粮饷……
所有的一切,都在“朝廷酌情相助”这轻飘飘的六个字里。
给多少,给哪些人,何时给,给多久——
每一分主动权,都牢牢握在朝廷手中,握在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侄儿手中。
这哪里是出路?
这分明是更高明、更彻底的掌控——
将猛虎放出笼子,却将锁链的另一端,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让你去开疆拓土,却永远要仰朝廷鼻息;让你去搏杀,血却要为朝廷而流。
而她方才竟还妄想这是“绝处逢生”?
徐妙云在心底对自己发出一声惨淡的冷笑。
聪明如她,竟也在生死关头,被这“希望”的饵食迷惑了心智。
这不是出路,是另一座更精致、更遥远的囚笼。
但,目前看来,这却是唯一的路!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徐妙云干涩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殿下……此言,妾身……明白了。”
朱雄英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决然。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缓和,似乎刚才那番刀锋般的话语只是错觉:
“四婶明白便好。兹事体大,关乎燕藩未来,亦关乎四叔与堂弟们的安危前程。侄儿希望,四婶回去后,能与四叔……好好商议。”
他站起身,走到徐妙云面前,微微躬身,执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姿态放得极低。
“明日午后,若四叔方便,侄儿可亲自前往四叔府邸拜会,当面与四叔详谈。但凡侄儿力所能及之处,定当全力以赴,助四叔、助燕藩,在海外闯出一番新天地。”
这番话,又给出了一个台阶,一个希望。似乎之前的威压只是不得已,此刻的承诺才是真心。
徐妙云也站起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仪态已然恢复了大半,她敛衽还礼,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
“有劳殿下费心。殿下之言,妾身……必一字不差,转告王爷。如何决断,还需王爷定夺。明日……妾身和王爷,恭候殿下大驾。”
“有劳四婶。”朱雄英直起身,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那侄儿便不打扰四婶与家人团聚了。”
徐妙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沉稳,带着少年人罕有的威仪与深不可测。
阳光将他离去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却驱不散徐妙云心头的寒意。
「《开拓令》……海外……」
「果然,这就是燕藩唯一的出路,更是朝廷给的最后一条生路。」
「王爷,我们能选吗?我们有得选吗?」
她缓缓坐回椅中,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方才那番谈话,看似平静,却无异于一场没有硝烟、却决定生死存亡的战争。
而她,败得彻底。
朱雄英走出那间气氛凝滞的小厅,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缓缓压下。
与徐妙云的交锋,比他预想的更艰难,也更顺利。
艰难在于,面对那样一个聪慧而坚韧的女子,将残酷的真相和着“为你们好”的糖衣喂下去,并非易事。
顺利在于,徐妙云的理智远超常人,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所有利害,没有无谓的哭诉、争辩或幻想。
「四婶果然是明白人。也好,和明白人说话,省力气。只是……」
他眼前闪过徐妙云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强自镇定却难掩惊涛骇浪的眼睛。
心头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歉疚。
但很快,这丝歉疚便被更坚定的意志取代。
「这是最好的路了,四叔。至少,还能活着,或许还能有一片新的天地。」
非是心硬,而是他深知,坐在这个位置,有些事必须做,有些话必须说。
对四叔四婶,或许残酷,但对大明江山,对朱家子孙,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不外如是。
收拾好心情,朱雄英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在仆妇的引领下,走向徐妙锦所在的院落。
他今日来,除了“公事”,“私事”也不能忘。
徐妙锦正在自己院中的小花园里,对着一株开得正好的山茶花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朱雄英,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有些慌乱地行礼:“殿下。”
“不必多礼。”朱雄英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与她并肩而立,看着那株山茶,“这花倒是精神。”
“是……是去岁从南边移来的,没想到在金陵也活了,还开了花。”徐妙锦低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两人就着花,说了些闲话。
朱雄英问她平日喜欢做什么,读了什么书,可曾习武。
徐妙锦起初还有些紧张,渐渐见他和煦如常,与方才在花厅时的隐隐威势判若两人,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低声细语地回答着。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叮咚悦耳。
说到喜欢的诗词时,眼睛会微微发亮,脸颊上的红晕始终未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俏。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因羞怯而低垂的侧脸上。
这一刻,他暂时抛开了朝堂的纷争,藩王的难题,只是作为一个少年,看着自己未来的妻子。
与徐妙锦的相处,简单,纯粹,无需算计每一句话的后果。
这让他从刚才那场高度紧绷的心理战中暂时抽离。
他知道,这份轻松也是他必须维持的一部分——
既是做给徐家看,也是做给皇爷爷、父王看,或许,也是做给自己内心某个角落看。
他心中的波澜,似乎也在这静谧的氛围里,慢慢平复下去。
“今日叨扰了。”约莫一刻钟后,朱雄英温声道,“我该回宫了。”
徐妙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头:“殿下政务繁忙,莫要太过劳累。”
“嗯。”朱雄英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过些时日,若得了空,我再来看你。或者……你若在府中闷了,也可递帖子进宫,去给皇祖母、母妃请安,陪她们说说话。”
徐妙锦心中欢喜,脸上红霞更盛,轻轻“嗯”了一声。
朱雄英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小院。
徐妙锦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
马车碾过魏国公府前长街的青石板路,向着皇宫方向驶去。
夕阳西下,将巍峨的金陵城,染上一层暗沉的金红色,如血,又如即将燃尽的余烬。
一颗关乎燕藩命运的棋子,已然落下。
他相信,有四婶徐妙云这位“女诸葛”在,燕王府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聪明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懂得在绝境中,选择那条看起来尚有生机的路。
「只是……」
朱雄英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那一片血色残阳。
「四叔,你会甘心吗?」
那个在北疆纵横驰骋、立下赫赫战功的燕王,那个曾对江南富庶之地有过野望的枭雄,真的会心甘情愿接受这份“恩赐”,远走海外,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吗?
「明日燕王府的会面,绝不会像今日与四婶的谈话这般“温和”。」
那将是一场真正的交锋。
朱棣会愤怒吗?会不甘吗?会讨价还价吗?还是会隐忍接受?
而他,又将如何应对?
那句“力所能及,全力以赴”的承诺,边界在哪里?
朝廷的底线又在哪里?
给多少“支持”既能安抚燕藩,又能确保其不会坐大反噬?
既能将这只猛虎“礼送出境”,又能确保锁链的另一端,永远握在朝廷手中?
这些都是需要他仔细权衡的问题。
马车驶入宫门,阴影笼罩下来。
朱雄英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似是看到那气息在微凉的暮色中化作一缕白雾,旋即消散。
棋子已动,风云将起。
「四叔,在燕王府,等着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