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归途,辘辘声响在暮色渐浓的街巷中回荡。
车厢内,徐妙云静静坐着,三个儿子,或靠在她身侧,或趴在窗边好奇张望。
孩子们尚不知世事,小声说着今日在外祖家的见闻,一脸兴奋。
徐妙云的目光缓缓扫过儿子们稚嫩的脸庞,心头那阵被朱雄英话语激起的寒意,此刻宛如绵密的针刺,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
「高炽体胖,性子温吞却仁厚;高煦勇武,渐显乃父之风;高燧还小,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长子朱高炽的肩头,孩子抬起头,对她憨厚地笑了笑。
这笑容让徐妙云心头莫名一酸,忙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街景。
「自己这个侄子……说得没错。」
她心中默默重复着朱雄英的话,每一个字都如烙印般深刻。
「照着父皇多疑的性子,燕王府若强留中原,断然没有好下场。」
「纵使大哥顾念手足之情,极力保全,最好的结果,恐怕也是幽禁终身,富贵闲人般地“养”起来,子孙后代再无翻身之日。甚至……」
她没有想下去,也不敢想下去。
姚广孝那被赐死的结局,至今仍是她午夜梦回时的梦魇。
「父皇,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他对太子的维护,对太孙的爱重,远超对其他任何儿子。」
「一旦认定谁威胁到储君,威胁到大明江山的稳固,什么父子亲情、兄弟之情,都会在冰冷的皇权面前化为齑粉。」
「至于更坏的结果……」
徐妙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那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
不能想,不敢想。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幼子高燧没坐稳,歪倒在她怀里。
徐妙云下意识地搂紧孩子,感受到那幼小的身体依赖地靠着她,心中那最后一点不甘与挣扎,也在这一刻,被更深沉、更无奈的现实所碾碎。
「虽说这种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滋味,如钝刀割肉,难受至极……但方才太孙殿下的提议,那《开拓令》……」
徐妙云睁开眼,眼神已从最初的惊涛骇浪,逐渐沉淀为一种深潭般的冷静,只是那潭水深处,依旧冰寒刺骨。
「确实是燕藩眼下唯一的,或许也是最好的一条出路了。」
「离开中原,离开父皇的视线,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无形牢笼。」
「去海外,去那片未知的天地。」
「朝廷的“支持”是锁链,是掌控,可那终究是活着,是还有一片可以自己经营、可以施展拳脚、可以为子孙后代搏一个未来的天地。」
「总好过在中原,在父皇、在太子、在太孙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知哪一日便大厦倾颓,万劫不复。」
「只是……王爷他会甘心吗?」
徐妙云的思绪转到朱棣身上,心头顿时又是一紧。
她的丈夫,燕王朱棣,那是何等心高气傲、野心勃勃的人物?
北伐战场上冲锋陷阵、纵横捭阖的英姿,整顿北平军政、将边镇经营得铁桶一般的魄力,还有那深藏心底、曾对江南乃至更高处有过野望的枭雄之心……
让他接受这样的安排,不亚于折断雄鹰的翅膀,将猛虎关进另一座精致的囚笼。纵然那囚笼更大,更远,可终究是囚笼。
他会暴怒吗?会不甘吗?会认为这是奇耻大辱吗?
徐妙云一路无言,只是将三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脑海中飞速盘旋着,待会儿见到丈夫,该如何说,如何劝。
「必须劝住他。为了他,也为了孩子们,为了燕王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和前程。」
......
燕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朱棣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峭。
他正在看一份北疆送来的军报,眉头微锁,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妻子徐妙云推门进来,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一丝笑意:“回来了?岳母大人身子可好?妙锦那丫头……”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妻子徐妙云的脸色,在昏黄烛光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虽然妻子极力维持着平静,但那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沉重,乃至一丝惊悸后的余波,让朱棣瞬间警觉。
见状,他立即放下手中的军报,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徐妙云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沉声问道:“云儿,怎么了?可是在魏国公府遇到了什么事?还是……宫里?”
徐妙云反手握住丈夫温暖宽厚的手掌,那熟悉的温度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她抬眼,看向朱棣关切的眼眸,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王爷,”她的声音干涩发紧,“今日在魏国公府,臣妾遇见太孙殿下了。”
闻言,朱棣眉头微微一蹙:“雄英?他去魏国公府也算正常,毕竟与妙锦有婚约。可是他说了什么?”
徐妙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她拉着朱棣回到书案旁坐下,将今日在花厅中,朱雄英屏退左右,与她单独所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从北伐之功的肯定,到“江南旧事”这根刺的直指,再到“中原已无立足之地”的残酷断言,最后,是那看似恩赐、实为唯一出路的《开拓令》方案,以及那未尽、却比说出更令人胆寒的“如若不然……”
徐妙云的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但越到后面,越是平稳,越是清晰。
她将自己当时的感受、分析,也一并说了出来,包括对朝廷“支持”本质的清醒认知,对所谓“出路”实为另一形式掌控的判断。
书房内,只剩下徐妙云平静却沉重的叙述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朱棣坐在那里,最初听到“太孙有话单独说”时,神色还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淡淡关注。
但当徐妙云复述到“江南旧事”、“中原无立足之地”时,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下颌线条逐渐绷紧,握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听到“父王多次求情”、“皇爷爷准了”、“依《开拓令》出海”时,他猛地抬起眼,眸中似有雷霆风暴在凝聚,那是一种被宣告命运、被居高临下“安排”的震怒与不甘!
徐妙云甚至能听到他指节捏得发白的细微声响,能感受到他身上骤然腾起又强行压下的暴戾气息。
然而,当徐妙云说到最后,提到“如若不然……”那未尽的威胁,提到姚广孝的前车之鉴,提到“高炽他们”时……
朱棣周身那股骇人的气息,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猛地刺破,骤然溃散。
一直被他无意识握在掌心摩挲的那枚羊脂玉佩,被他猛然攥紧。
那是当年就藩北平时,妻子亲手为他系上,陪他历经无数次战阵风霜的旧物。
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惨白,玉石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捏得粉碎。
但就在那一瞬间的爆发之后,所有的力量又如潮水般褪去。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
玉佩带着他掌心的汗渍与滚烫的体温,无声地落回膝上,莹润的表面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
这一攥一松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硬生生折断,又有什么被无奈地释放。
他挺拔的肩背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瞬,虽然很快重新挺直,但那一瞬间的颓然与死寂般的沉默,让徐妙云的心狠狠揪痛。
沉默在书房中蔓延,沉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烛火将夫妻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在一起,似是两只被困在网中的鸳鸯。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他……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徐妙云斩钉截铁,眼中已然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王爷,雄英那孩子……他今日前来,代表的绝非他自己。那是东宫的意思,是太子的意思,甚至……恐怕也是父皇的意思!”
她倾身向前,握住丈夫紧绷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朱棣心上:
“王爷,妾身知道你不甘!妾身何尝甘心?我们经营北平多年,你在北疆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最后却要因为猜忌,因为过去的旧账,被逼得远走海外,生死前程皆操于他人之手……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可是王爷!”徐妙云的泪水终于滚落,她却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朱棣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决绝,透过目光传递给丈夫。
“形势比人强!父皇的性子,王爷比我更清楚!他对那些功臣如何?若真认定王爷有威胁,难道会对燕王府手下留情吗?”
“如今,是大哥!是太子殿下!他还顾念着手足之情,还在父皇面前为我们力争,为我们求来了这条‘出路’!”
徐妙云的声音带着颤抖,“这《开拓令》,听着是发配,是流放,可王爷你细想一下。这何尝不是一片新的天地?何尝不是给了燕藩,给了高炽、高煦、高燧他们,一个挣脱牢笼、另起炉灶的机会?”
“在中原,我们头上永远有父皇,有太子,有太孙!我们做得再好,也是藩王,是臣子!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可到了海外……”
徐妙云眼中迸发出一种别样的光芒,“只要我们经营得当,只要我们能扎下根,那里便是燕藩的国度!我们的子孙,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担心哪一日祸从天降!”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丈夫的神色,继续补充道:“是,朝廷的‘支持’是锁链,是掌控。可王爷,活着,才有挣脱锁链的可能!困死在这金陵,困死在这中原,我们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却仍用力抓着朱棣的手,似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王爷,想想高炽,他才多大?想想高煦、高燧!想想燕王府上下那么多人!我们赌不起,也输不起啊!”
“明日……明日太孙便会过府,亲自与王爷详谈。”徐妙云用尽力气,说出最后的话,“他说了,‘但凡力所能及之处,定当全力以赴’。王爷,这是承诺,也是最后的机会。是体面地走出去,闯一条也许艰难却属于自己的路,还是……您真的忍心,让燕王府步上绝路,让孩子们……跟着我们一起……”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朱棣膝上,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
待徐妙云全部说完,朱棣僵硬地坐着,如同一尊失去魂魄的石雕。
妻子字字泣血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头,将他所有的愤怒、不甘、骄傲,砸得粉碎。
他眼前闪过父皇朱元璋冷厉多疑的眼神,闪过大哥朱标温和却隐含忧虑的面容,闪过侄子朱雄英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眸。
他想起北伐战场上,自己带领儿郎们冲锋陷阵,收复河山的豪情;想起在北平,自己呕心沥血,将边镇经营得固若金汤的日日夜夜;想起心中那不曾熄灭、渴望更大舞台的野望……
「难道,这一切,都要付诸东流了吗?」
「去海外?蛮荒之地,瘴疠横行,化外之民……让我朱棣,去那种地方,像丧家之犬一样,重新开始?」
巨大的屈辱感和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可是……」
他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膝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妻子。
这是他的云儿,他的贤内助,他的女诸葛,从未在他面前如此失态,如此脆弱。
她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在为他们,为这个家,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他又想起三个儿子。
「高炽仁厚,高煦勇烈,高燧聪颖……他们还那么小,人生才刚刚开始。」
「难道,要让他们因为我的“不甘”,我的“野心”,而陪葬吗?」
姚广孝被赐死的结局,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那不只是警告,那是父皇用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底线。
「中原,确实已无我朱棣的立足之地了。」
这个认知,冰冷而残酷,却真实无比。
朱棣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只在战场上握刀杀敌不曾颤抖的手,此刻却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落在了徐妙云颤抖的肩头。
他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那双曾经燃烧着野火与雄心的眼眸里,所有的愤怒、不甘、屈辱,都被强行压入最深沉的眼底,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属于枭雄的幽光。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云儿,别哭了。”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然后扶起她,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方才说的,都对。”他看着妻子,一字一句道,“形势比人强。大哥和雄英,给了我们一条路。一条虽然憋屈,但或许还能走下去的路。”
徐妙云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丈夫就这样“认”了。
朱棣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苦涩与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不甘心?当然不甘心。”他低声道,像是对徐妙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朱棣半生戎马,自问对得起大明,对得起父皇,到头来……却要被自己亲爹、亲大哥、亲侄子,像防贼一样防着,像送瘟神一样送走……”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一闪。
“但,就像你说的,活着,才有以后。死了,或者被圈禁到死,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目光,似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般,掠过书房门口,投向远处孩子们卧室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在刹那间复杂到了极致——
有如山岳般沉重的歉疚,有被生生折断羽翼的不甘,更有一种为了血脉延续而将一切自我碾碎的决绝。
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都一一沉淀、冰封,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散了书房内沉闷的气氛。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那一片繁华,此刻,似乎已与他无关。
“海外……海外也好。”他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天高皇帝远……至少,骨头碎了,能自己舔。不用再天天担心,头顶的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已然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冷峻,只是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沉淀了,或者说……被冰封了起来。
“明日,本王就在这王府,好好会一会我那好侄儿。”朱棣的声音平静无波,“听听他,到底能给燕藩,划出一条什么样的‘生路’。”
徐妙云看着丈夫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朱棣这是接受了,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接受了现实。
但她也知道,以朱棣的性子,这绝非真正的屈服。
那平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是折断傲骨后更深沉的心思,是置之死地后的决绝。
「海外……或许,真的是另一片战场。」
她默默走到朱棣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明日,注定又是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凶险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