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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利器示威压 坦陈定君臣
    次日,文华殿的讲学刚散。

    朱雄英回到寝殿,没有像往常一样更衣休息,而是独自在案前静坐了许久。

    殿内檀香袅袅,他却仿佛闻不到,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他脑海中浮现出史书上那些血腥的记载,骨肉相残,同室操戈。

    「虽然按照后世绝大部分历史学家的论断,只要父王安在,甚至只要自己不夭折,四叔朱棣就绝无反叛的可能。」

    「但,那终究是“可能”。」

    历史有它的惯性,却也充满了变数。

    尤其是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当野心与恐惧交织,当“万一”的念头滋生时,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百分百预料。

    他不想赌,也不能赌。

    「让一个人清醒,最有效的从来不是言语,而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是肉眼可见、无法逾越的差距。」

    思绪至此,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想起了大明格物院那些日新月异的成果,想起了龙江船厂昼夜不息的灯火。

    “来人。”他扬声唤道。

    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听命。

    “去传话,从武库调一百支制式燧发枪,一百支新式后膛枪,再取一百支左轮短铳,仔细装箱。另将龙江船厂呈报的‘靖’字级新式战船与最新宝船的营造草图取来。”

    内侍记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殿下,这些……送往何处?”

    “暂存偏殿,本王午后要用。”朱雄英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补充道,“另外,调东宫卫五百人,全副披挂,午后随本王出宫。告诉他们,只是随行护卫,无令不得妄动。”

    内侍心中一凛,低头应诺,快步退下安排。

    看着心腹内侍离去的背影,朱雄英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带这么多人手,或许显得自己有些小气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并非不信任四叔的品性,在个人情感上,他甚至欣赏这位能征善战的叔父。

    但身处其位,有些事不得不虑,也不能不防。

    「四叔那身在北疆沙场磨砺出的悍勇,那能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武力……」

    「自己这细胳膊细腿,万一谈不拢,可实在不够看。」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不是猜忌,是必要的谨慎。」

    ......

    午后,阳光正好。

    燕王府门前,朱棣与徐妙云早已得到通传,候在门外。

    朱棣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徐妙云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身着王妃品级的大衫,妆容得体,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昨夜未曾安眠。

    当看到街角转出的车驾,以及车驾前后那黑压压一片、甲胄鲜明、肃然无声的东宫卫时,朱棣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

    徐妙云也是心头微微一颤,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车驾在府门前停下,朱雄英一身赤色常服,身姿挺拔地走了下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侄儿见过四叔,四婶。劳烦四叔四婶久候了。”他上前几步,执礼甚恭。

    “殿下驾临,蓬荜生辉,何来劳烦。”朱棣拱手还礼,声音平稳。

    徐妙云亦跟着敛衽行礼。

    寒暄了几句,朱雄英似乎才注意到身后那五百名肃立如雕塑的甲士,拍了拍额头,略显“懊恼”地笑道:

    “瞧侄儿这记性,光顾着给四叔带点新鲜玩意儿,这人手带得多了些,还望四叔四婶勿怪。”

    话音刚落,他微微侧身,指向身后侍卫们抬着的几个大木箱,笑容诚恳:“都是工部新造的好东西,想着四叔定会喜欢,就多带了些人来搬运护卫。”

    朱棣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重的木箱,又掠过那些精悍的东宫卫,脸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一个堪称“爽朗”的笑容:

    “殿下说哪里话,殿下亲至,带多少护卫都是应当的。只是我这王府狭小,怕是容不下这许多儿郎……”

    “无妨,让他们在府外候着便是。”朱雄英从善如流,转头对卫率吩咐了一句,便笑着伸手相邀,“四叔,请。”

    “殿下请。”

    一行人入府,气氛看似融洽,却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凝滞在空气中流淌。

    来到前院开阔处,朱雄英命人将箱子放下。

    “四叔,请看,这是侄儿的一点心意。”他亲自上前,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箱内铺着黄色油布,整齐排列着一支支闪烁着金属幽光的短铳,造型精巧,迥异于寻常火铳。

    “左轮短铳,上次就送过四叔几支,四叔定然知晓其威力,可连发数弹,近战防身,颇为便利。这里是一百支,四叔可分与亲信护卫。”

    朱棣目光落在那些短铳上,点了点头:“确是利器,谢殿下厚赐。”

    他北伐时见识过此物在近战中的突然性与威力,印象深刻。

    接着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燧发枪,枪身修长,工艺精湛。

    “此乃燧发枪,如今已是朝廷神机营新军制式装备,去除了火绳,风雨天亦可击发,射速、精度远胜旧式火铳。四叔北伐时,想必也见过其效。”

    朱棣眼神微凝。

    他何止见过,北伐时新军神机营的表现他看在眼里,此枪列阵速射,确乃破阵利器。

    一百支,已是足以装备一个精锐百户的数目。

    当第三个箱子打开时,即便是朱棣,眼中也露出了明显的疑惑。

    箱中之物,形制与燧发枪有几分相似,却又颇为不同,尤其后部结构奇特。

    “此物名为‘后膛枪’。”朱雄英随手取出一支,动作娴熟地扳动机括,枪身尾部向上打开,他做了个填入东西的手势,然后合上,举枪做瞄准状。

    “弹丸与发射药一体,从后方装入,省去了从枪口装填的步骤,射速更快。且后部闭气更佳,射程与威力,亦有提升。”

    光是听描述,朱棣与徐妙云便知此物不凡。

    燧发枪已让他们觉得是利器,这后膛枪听起来,似乎又进了一步。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朱雄英将枪放回,笑道,“四叔府中可有演武场?不如让儿郎们演示一番,四叔亲眼看看,便知优劣。”

    朱棣与徐妙云对视一眼。

    徐妙云温言道:“自是有的,殿下请随妾身来。”

    一行人移至王府后院演武场。

    场地开阔,箭靶等物一应俱全。

    朱雄英示意,随行的东宫卫中走出二十名火器手,十人持燧发枪,十人持后膛枪,分别列队。

    “装填!”

    一声令下,燧发枪手熟练地进行装填,动作迅捷,步骤清晰。

    而后膛枪手则从腰间皮盒取出一个长条形纸包,扳开机匣,塞入,合上,动作简洁了许多。

    “瞄准,放!”

    砰!砰!砰!砰!

    燧发枪队率先完成射击,白烟腾起,远处靶子木屑纷飞。

    几乎是同时,后膛枪队也完成了第一轮射击,枪声更为密集。

    不待命令,后膛枪手再次重复装填动作,速度极快,仅仅数息之后——

    砰!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的枪声已然响起!

    而此时,燧发枪手大多还在紧张地进行第二次装填。

    射击停止。报靶结果很快传来。

    后膛枪不仅射速近乎燧发枪的两倍,中靶的密集度和靶子被击中的损伤程度,也明显更胜一筹。

    整个演武场一片寂静。

    朱棣负手而立,面色如常,但徐妙云站在他侧后方,却清晰地看到,丈夫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些被新式火器打得千疮百孔的箭靶,似是要将那景象刻进脑海里。

    燕王府的几名侍卫将领,更是目瞪口呆,眼中充满了震撼乃至一丝骇然。

    他们是沙场老卒,太清楚在战场上,这样的射速和威力意味着什么。

    朱雄英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挥手让卫队退下,转身对朱棣笑道:“一点微末之技,让四叔见笑了。这些火器,连同稍后要看的图纸,便算是侄儿给四叔的一份薄礼。”

    徐妙云适时上前,笑容温婉依旧,只是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殿下厚赐,王爷与妾身感激不尽。此处风大,还请殿下移步正堂用茶。”

    “四婶所言甚是。”

    来到正堂,徐妙云亲自奉茶,正欲离去,准备把地方留给叔侄二人。

    “四婶也请坐吧。”朱雄英却出声叫住了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都是一家人,有些事,四婶也听听无妨。”

    徐妙云脚步一顿,看向丈夫。

    朱棣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徐妙云这才敛衽一礼,在朱棣下首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端庄,心中却已绷紧。

    堂内茶香袅袅,却无人去动那茶盏。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压力。

    朱雄英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一片清明。

    「该给的震慑已经给了,该展示的“诚意”也展示了。现在,是该摊牌的时候了。」

    他抬起头,打破了沉默,目光清澈地看向朱棣,开门见山:

    “四叔,想必四婶已将昨日侄儿的话带到了。不知四叔……考虑得如何?”

    朱棣抬起眼,与这位年轻的太孙对视。

    对方的眼神平静坦荡,甚至带着晚辈应有的敬意,朱棣似乎能从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看到浩荡的天威,看到不可抗拒的意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着心绪的翻腾,也争取着思考的时间。

    朱雄英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终于,朱棣放下了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殿下的意思,臣,明白了。”

    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明白了”,已是姿态。

    朱雄英心中微定,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从袖中取出两份卷起的绢帛草图,亲自起身,走到朱棣面前,双手递上。

    “四叔请看,此乃龙江船厂所制新式战船与宝船草图。”

    朱棣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与同样起身的徐妙云一同展开。

    草图绘制精细,标注详实。

    那被称为“靖”字级的新式战船,形制流畅,炮位密集,与旧式战船迥异。

    而旁边那庞大的宝船草图,更是让见多识广的朱棣也暗自心惊,其规模、结构,远非当前海上任何船只可比。

    “魏国公徐辉祖之前率三十艘此类新式战船东巡,高丽水师不服王化,意图挑衅,一战尽殁。”

    朱雄英的声音在一旁平稳响起,“如今,龙江船厂,此类战船已然成船百艘,且还在继续营造。至于这宝船,载货、运兵、补给,远胜旧式福船,正是为远航、贸易乃至开拓,所量身打造。”

    朱棣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绢帛上“宝船”那庞大的轮廓。

    他仿佛看到了遮天蔽日的巨舰驰骋于万里波涛之上,那是他未曾想象过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朱雄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朱雄英退回座位,坐定,看着朱棣,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敲在朱棣和徐妙云的心上:

    “四叔,侄儿今日前来,有些话,或许不中听,但句句肺腑,还请四叔四婶体谅。”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四叔有经天纬地之才,文韬武略,侄儿素来敬佩。侄儿说句僭越的话,身在皇家,龙子凤孙,但凡有些本事,有些心思,也不算稀奇。”

    这话说得直白,朱棣心头剧震,徐妙云更是屏住了呼吸。

    “但四叔,千不该,万不该,”朱雄英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千钧之力,“不该在姚广孝送上那顶‘白帽子’,道出‘王上加白即为皇’之时,虽表面呵斥,却最终将其纳为心腹,几乎言听计从,最终……行了那江南之事。”

    “砰!”

    朱棣手中的茶盏盖子失手滑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朱雄英,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嘴唇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似是想质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这件事!这白帽子!是我与姚广孝密室之中,仅有我和他二人在场时的私语!绝无第三人知晓!」

    「他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姚广孝死前……不,不可能!」

    徐妙云也是骇然色变,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指尖冰凉。

    这件事,连她也只是隐约察觉,不知其详!

    看着朱棣瞬间失态的反应,朱雄英心中并无得意,只有一丝淡淡的复杂。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四叔,此乃大错特错。”

    “皇爷爷天威煌煌,烛照万里;父王仁厚睿智,深得朝野文武之心,天下归附;侄儿不才,却也自问不算愚钝。此其一。”

    “其二,”他目光扫过那放在一旁的火器,又似无意地瞥过那摊开的战船草图,“如今朝廷兵甲之利,四叔已亲眼所见。国势日隆,民心渐安。四叔,非是侄儿妄言,您没有半分机会。”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破了朱棣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朱棣身体晃了晃,似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徐妙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死死握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正如昨日侄儿对四婶所言,”朱雄英的声音重新放缓,带着一丝劝慰,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皇爷爷的性子,四叔您最清楚。一旦认定您有不臣之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说出来更让人胆寒。

    闻言,朱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剧烈地颤动。

    徐妙云脸色惨白。

    “父王仁厚,顾念手足之情,多次在皇爷爷面前为四叔陈情。侄儿亦不愿见到骨肉相残,天家流血。”朱雄英的声音带着诚恳,“如今,这海外开拓之路,恐怕是四叔,是燕藩,唯一的出路了。”

    他站起身,对着朱棣,深深一揖。

    “侄儿恳请四叔,为燕藩满门,为三位堂弟,三思而行!”

    堂中落针可闻。

    只有朱棣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徐妙云呼吸急促,虽极力控制却依旧紊乱。

    良久,朱棣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疲惫、不甘、屈辱,以及最深沉的绝望与认命。

    他看了看身旁脸色苍白、眼中含泪却强忍着的妻子,眼前仿佛又闪过三个儿子稚嫩的脸庞。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不甘,在这铁一般的事实、赤裸裸的差距、和血淋淋的后果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嘶哑不堪:“殿下……所言,句句在理。臣……无话可说。”

    这句话,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朱雄英直起身,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最艰难的一关,过了。

    “四叔能体谅侄儿与父王的难处,侄儿感激。”他重新坐下,语气变得更加务实,“既然四叔有意开拓海外,侄儿昨日承诺依然有效。但凡力所能及之处,定当全力以赴,助四叔、助燕藩,在海外闯出一番新天地。”

    朱棣和徐妙云都抬起头,看向他,知道接下来的,才是具体的条件。

    “不过,”朱雄英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朝廷助燕藩开拓,亦需有所保障。”

    “其一,四叔需立下誓言,燕藩及其海外基业,永不与大明为敌,始终奉大明为宗主国,永为大明藩篱。”

    “其二,待四叔在海外站稳脚跟,一应朝廷援助之器械、工匠、乃至后续特殊物资,需以等价钱财或海外特产交换,具体章程,可再详议。自然,寻常贸易,互通有无,朝廷乐见其成。”

    “其三,”朱雄英看着朱棣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四叔开拓之地,自治自理,称孤道寡,朝廷绝不干涉内政。但名义上,需尊大明为正朔。此乃双方体面,亦是大明底线。”

    朱棣默默听着,与徐妙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些条件,看似苛刻,实则……在昨日他们设想的最坏情况中,已算宽厚。

    至少,给了名分,给了实质性的起步支持,也给了未来自主的空间。

    那“称孤道寡”四字,更是说到了朱棣内心深处。

    “除此之外,”朱雄英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属于晚辈的诚挚,“侄儿今日,也给四叔、四婶一个承诺。”

    他站起身,再次对着朱棣和徐妙云,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侄儿在此立誓,只要侄儿在一日,必竭尽全力,护四叔、四婶,以及高炽、高煦、高燧三位堂弟,性命无虞,安稳度日。”

    “若他日,侄儿侥幸承继大统,”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可应允四叔、四婶一件事。只要不损大明国本,不害黎民百姓,力所能及之内,侄儿定当办到。但有且仅有一次,望四叔、四婶,善加运用。此一诺,天地可鉴。”

    这番话,语气之诚恳,姿态之郑重,让原本沉浸在不甘与屈辱中的朱棣,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在展示了绝对优势、提出了不容置疑的条件之后,这位侄儿,还会以储君之尊,未来天子之身,给出这样一个带着人情味的承诺。

    这不仅仅是对他们安危的保证,更是一个分量极重的“人情”。

    这比任何金银支持,都更能打动人心,尤其是打动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心。

    徐妙云早已泪流满面,用手紧紧捂住了嘴。

    朱棣看着眼前长揖不起的年轻太孙,看着他诚恳的目光,心中那最后一点坚冰,似乎也在这一诺之下,悄然融化。

    「不甘吗?当然不甘。」

    「屈辱吗?无比屈辱。」

    「但,路已至此,这或许是能为自己,为云儿,为孩子们,争取到的最好结局了。」

    「有实力震慑,有利益交换,亦有人情抚慰。这位侄儿,手段、心胸、眼光,皆非常人。」

    「或许,这真是天意?」

    朱棣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似是叹尽了他半生的雄心,半生的不甘。

    他站起身,走到朱雄英面前,将他扶起。

    然后,退后几步,在徐妙云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曾经纵横北疆、心比天高的燕王殿下,撩起衣袍,对着面前这位年轻的侄儿,深深地拜了下去。

    徐妙云见状,亦是不敢怠慢,立即起身,默默的跟随着丈夫,一同拜了下去。

    “殿下……拳拳之心,周全之虑,臣……感激涕零!”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额头触地。

    “臣朱棣,在此立誓:此生永不叛大明,燕藩一脉,永奉大明正朔,为大明屏藩!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子孙断绝!”

    “海外之事,全凭朝廷安排,臣……无有不从!”

    这一拜,拜别的是他在中原的过去,是那曾经炽热的野心。

    这一誓,许下的是他在海外的未来,是一个藩王对宗国全新的效忠。

    朱雄英连忙上前,伸手去扶。

    在触碰到朱棣手臂的瞬间,掌心传来了他那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栗。

    那是一位骄傲的雄鹰折翅后,最本能的战栗。

    他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有尘埃落定的释然,有对这位枭雄叔父终被迫屈膝的淡淡唏嘘,更有一种身为执棋者必须冷酷的清醒。

    这些心绪只一闪而过。

    他手上却暗中多加了一分沉稳而坚定的力道,稳稳地将朱棣扶起。

    这力道,既是储君对臣子的扶助,亦仿佛是一种无言的支持,是对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叔父,在被迫放下一切后,最后尊严的维护。

    “四叔、四婶快快请起。自家人,何须如此大礼。日后山高水长,四叔在海外开疆拓土,侄儿在朝中亦与有荣焉。我们叔侄,来日方长。”

    朱棣就着他的手起身,再抬头时,脸上已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圈微微发红。

    他看着朱雄英,极为郑重地点了点头。

    “殿下厚恩,臣,铭记五内。”

    徐妙云也擦去眼泪,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堂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拉长。

    一场决定未来数十年乃至百年格局的谈话,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惊心动魄的午后,悄然落定。

    朱雄英心中也落下了一块大石。

    「如此,便好。」

    他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日光。

    「猛虎出柙,纵虎归山。然锁链已然在手,情谊亦已牵绊。四叔,望你真能在那海阔天空之处,闯出你燕藩的万世基业。」

    「而我大明,只需稳坐中枢,静观其变,从容布局,这天下大势,终究还在我手。」

    一个崭新的时代,似乎就在这金陵城燕王府的正堂之中,被轻轻推开了一道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