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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陈情剖肺腑 定策固根本
    走出燕王府,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落在身上却仿佛少了几分来时的重量。

    朱雄英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随着朱棣那郑重一拜,已悄然落地。

    他回首望了一眼燕王府的府门,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倒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尘埃落定,对所有人都好。」

    「四叔,希望你言出必行,侄儿该做的已经全部做了,不然.......」

    他没有想下去,定了定神,转身登车,对等候的东宫卫率吩咐道:“回宫。”

    车驾粼粼,驶向皇城。

    回到东宫,朱雄英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前往春和殿。

    他知道,父王此刻必然在等消息。

    步入春和殿,果然看见朱标并未如往常般在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殿外的庭院,怔怔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来,素来温和沉稳的脸上,难得地显出一丝紧绷的急切。

    “如何?”朱标快步上前,目光牢牢锁在儿子脸上,声音虽压得低,却带着明显的期待。

    朱雄英迎上父亲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轻轻颔首:“父王,成了。”

    “成了?”朱标眼中光芒骤亮,紧跟着追问,“他……应了?”

    “应了。”

    朱雄英肯定地点头,上前扶着朱标的手臂,让他在书案后坐下,自己也在下首坐定,然后才将午后在燕王府的经过,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他讲了如何展示新式火器,如何借演武场震慑,如何在正堂摊牌,又如何提出条件、许下承诺。

    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将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自然,关于“王上加白即为皇”这件最隐秘、也最能触动朱元璋逆鳞的旧事,被他轻描淡写地略去了。

    他只说“提及了姚广孝的旧事与江南之行,四叔便知事不可为”。

    此举,并非不信任父王,而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皇爷爷若知,必起滔天怒火;父王若知,除了徒增愤懑与对四叔的复杂心结,于国于家皆无益处。

    有些秘密,就该随着姚广孝一起,永远埋在尘埃里。

    他不想让父王为此事更加烦心,更不愿父王在皇爷爷面前难做。

    朱标听罢,久久无言。

    他先是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郁结在胸中许久,此刻才得以吐出。

    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由衷、释然的笑容。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与激动,“他能识时务,能以大局为重,以燕藩满门为重,这是最好的结果!最好不过!”

    他最不愿看到的,便是骨肉相残。

    如今四弟肯低头,肯走海外之路,虽是被迫,却也保全了兄弟情分,保全了天家体面,更免去了未来可能的一场浩劫。

    这对他这个重情又重责任的太子而言,是莫大的安慰。

    激动之余,他看着眼前沉稳冷静、将如此棘手之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感激。

    “英儿,此事……辛苦你了。”朱标的语气充满感慨,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让你去面对你四叔,是为父……将难题推给了你,真是难为你了。”

    “父王言重了。”朱雄英摇头,笑容温和而坚定,“为父王分忧,为大明解难,是儿臣分内之事。何况,四叔……也并非全然不讲情理之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颇有深意。

    朱标点点头,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心中更是感慨不已。

    「孤这个儿子,智勇仁心,处事果决又不失仁厚,更有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周全,实乃大明之幸,咱朱家之幸。」

    感慨过后,朱标想起一事,眉头又微微蹙起,语气带上了几分后怕与责备:

    “你今日的动静,未免也太大了些。五百东宫卫,全副披挂……你四叔那里,终究是你长辈,又是以武勇着称的亲王,万一他一时激愤,或是觉得受辱太过……你身边虽有护卫,刀剑无眼,岂是儿戏?为父闻之,着实担心。”

    闻言,朱雄英心中一暖,知道父王是关心则乱,解释道:“父王放心,儿臣并非鲁莽。带兵前去,一为展示朝廷威仪,二为以防万一。四叔是聪明人,见了那些火器,又听了儿臣的话,自会权衡轻重。何况,儿臣礼数周全,并未有丝毫怠慢。结果,不也证明如此么?”

    “话虽如此,下次断不可再行此险招。”朱标语气严肃,但眼中的担忧已化为余悸后的放松,“还好,结局圆满。”

    顿了顿,他又将话题转回朱雄英赠送的“礼物”上,神色间带上了考较与探究:“你送的那些火器,还有战船草图……是何考量?”

    “你四叔既已应下海外之事,朝廷自然要有所支持,但燧发枪、后膛枪,还有那新式战船,皆是我大明军工心血,国之重器,岂可轻予?”

    朱雄英早有准备,闻言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道:“父王所虑极是。儿臣此举,自有分寸。”

    “其一,示之以诚,亦示之以威。让四叔明白,朝廷既有助他开拓之心,亦有令他安分之力。这些火器之利,他亲眼所见,印象深刻,日后行事,自会多一重顾忌。”

    “其二,所赠皆为成品,并无图纸。燧发枪、左轮短铳,军中已有列装,流向外藩虽需管控,但给燕藩百支,用于海外开拓初期自保,并无大碍。至于后膛枪......”

    他微微一顿,“此物工艺更精,乃格物院最新成果,让四叔知晓朝廷军工进展,日新月异,或更有威慑之意。”

    朱标微微颔首,觉得儿子考虑还算周全。

    「成品流出,只要控制数量和不给核心图纸,技术扩散的风险尚在可控范围。」

    「尤其是后膛枪,更具震慑和诱惑之意。」

    “其三,”朱雄英继续道,“儿臣已与四叔言明,日后一应朝廷援助,无论是军械、工匠,还是特殊物资,皆需以等价钱财或海外特产交换。”

    “此非无偿赠予,而是互市贸易。既能助其立足,亦能为我大明换取所需,更可借此建立长久联系,加以牵绊。”

    “至于那新式战船与宝船草图,”朱雄英嘴角微扬,“确是草图。标注了大致形制、规模、炮位布局,足以让四叔看到差距,心生向往,却无核心的龙骨结构、具体营造法式、最新式舰炮细节。”

    “四叔想造,要么向我大明船厂订购,要么……就得用他海外所得的真金白银、珍奇异产来换图纸、请工匠。”

    “况且,”他最后总结道,“四叔是聪明人。他既已低头,所求便是在海外开基立业,而非与大明为敌。给他看到希望,给他指出明路,给他画下界限,再给予有限度的支持,让他有动力去为我大明探索海外、开拓疆土,总好过他心怀怨怼,困守中原,徒生事端。”

    朱标听着儿子侃侃而谈,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这哪里像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能有的思虑?

    这分明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在布局一盘大棋。

    恩威并施,有张有弛,既给了出路,又套上了缰绳,更留下了未来利益交换的钩子。将可能的内患,转化为对外开拓的利刃,还能从中获利。

    “好!好!”朱标抚掌而笑,这次的笑容里满是开怀与骄傲。

    “吾儿思虑周详,深谋远虑,远胜为父当年!如此安排,甚妥!既全了兄弟之情,又固了社稷之本,更开了万世之利!你皇爷爷若知此事如此解决,也必欣慰。”

    他似乎已经看到,未来大明的巨舰航行于四海,朱棣在远方为大明开疆拓土,而中枢稳如泰山,乐享其成。

    一条隐患重重的岔路,被儿子巧妙地铺就成了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坦途。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殿中气氛轻松而愉悦,先前所有的担忧与压力,此刻都化为了对未来的期许。

    朱标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他看着儿子年轻却已显露出峥嵘的头角,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复杂。

    「英儿……真的长大了。处理此事的手段、眼光、魄力,已具人君之风。有子如此,大明何愁不兴?只是……」

    他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感慨。

    「只是这般心思手段,用在自家人身上……虽是不得已,虽是最好的结果,可终究……让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希望老四,经此一事,能真的看开,在海外闯出另一番天地吧。我朱家子弟,纵有纷争,亦不该刀兵相见。如今这般,最好,最好……」

    这感慨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大的欣慰和自豪取代。

    「无论如何,一场潜在的风波,被儿子以最稳妥、最有远见的方式化解了。」

    「这对大明,对朱家,都是幸事。」

    “此事你办得极好。”朱标再次肯定,语气郑重,“后续具体章程,如何与你四叔交接,为父会与你一同参详。眼下,你先回去歇息吧,今日劳心费力,辛苦了。”

    “是,儿臣告退。”朱雄英起身,恭敬行礼,退出了春和殿。

    殿外,阳光正好,天朗气清。

    朱雄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燕藩之事,至此,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项“海外分封”的国策,稳妥地推行下去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春和殿,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路,还很长。

    但这一步,已然踏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