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54章 圣心定远策 乾纲安至亲
    从春和殿出来,朱标并未回自己寝宫,只在廊下略站了站,让微凉的秋风拂去心头那点复杂的感慨,便整了整衣冠,朝乾清宫方向行去。

    燕藩之事虽已由儿子谈妥,但如此重大决策,必须即刻禀明父皇,由父皇最终圣裁。

    此事牵扯甚广,更关乎天家骨肉,半点拖延不得。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正就着明亮的烛火,批阅着一份关于北疆屯田的奏章。

    听到内侍通传太子求见,他笔尖一顿,将朱笔搁在砚山上,抬起头,目光沉静。

    “让他进来。”

    朱标入内,一丝不苟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嗯,坐。”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目光在长子脸上扫过,见他眉宇间虽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眼中也无太多郁色,心下先安定了两分。

    “这个时辰过来,可是燕王府那边有消息了?”

    “父皇明鉴。”朱标在绣墩上坐定,直起了身子,姿态恭谨,“英儿午后去了燕王府,刚刚回宫复命。燕王……应下了。”

    “哦?”朱元璋眉峰微挑,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关注,“仔细说说。”

    朱标便将儿子方才所述,从头到尾,又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五百东宫卫随行的“势”,到三样新式火器的“威”,再到正堂之内恩威并施的“谈”,最后是朱棣跪地立誓的“果”。

    他事无巨细,叙述清晰,将其中关节、朱雄英的言语机锋、以及朱棣最终的反应,都说得明明白白。

    朱元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边沿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时而锐利如鹰,时而晦暗如海。

    当听到朱雄英展示后膛枪,两轮射击快过燧发枪一轮时,他眼中精光一闪。

    当听到朱雄英提出“海外开拓、称孤道寡、永奉正朔”的条件时,他敲击桌沿的手指停了下来。

    当听到朱雄英最后以储君身份,许下“护其全家安稳”以及“他日一诺”时,他那向来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直到朱标全部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好!”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他看向朱标,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还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

    “咱这大孙,行事是越来越有章法了!先声夺人,示之以威;再陈以利害,断其念想;又许以出路,给足甜头;最后还能以情动之,留有余地。威逼、利诱、情抚,三者并用,层层递进,直指要害。好手段!好心思!”

    他难得如此直白地夸奖孙儿,语气中满是畅快。

    这件事,自从从孙子心声中偷听到此“噩耗”以来,一直便是悬在他心头的巨石。

    老四有能力,有野心,偏偏又是自己的儿子。

    杀,舍不得,也怕寒了其他儿子的心,更怕史笔如刀;留,又终究是个隐患。

    如今被孙儿以这种方式化解,既绝了后患,又给了出路,还让老四“心甘情愿”地感恩戴德,远赴海外去为大明开疆拓土。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朱元璋心中,除了对孙儿手段的欣赏,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释然,悄然弥漫开来。

    「老四啊老四……你心里那点不甘,咱这个当爹的,难道真就一点看不出来?姚广孝那妖僧,哼!」

    「如今这般结局,最好。你得了海外称王的盼头,咱去了肘腋之患,大明得了开疆拓土的利刃,标儿和英儿,也全了兄弟、叔侄的情分。」

    「这步棋,是英儿替你,也替咱老朱家,选了一条最好的路。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辜负这番苦心安排。」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看向长子的目光,也更温和了些。

    「此事能如此顺利解决,标儿居中调和,乃至对老四始终存有一份仁厚之心,亦是关键。」

    朱标见父皇开怀,心中也暗自欢喜,尤其是听到父皇如此盛赞儿子,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感更是油然而生。

    他连忙躬身道:“父皇过誉了。英儿年少,行事或有疏漏,全赖父皇平日教导,方能侥幸不辱使命。此事能成,亦是四弟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嗯,你也不必过谦。你是他老子,他办得好,你脸上也有光。”朱元璋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恢复了平日议事的沉肃。

    他沉吟片刻,手指又在桌沿上敲击起来,缓缓问道:

    “老大,依你看,老四那边,既然定了要出去,咱们该给多少支持,才算合适?英儿今日带去的那些,火铳也好,草图也罢,依咱看,震慑之意多过实用,真要靠那点家当去万里之外打天下,怕是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朱标,带着考较:“说到底,终究是咱的儿子,你的兄弟。让他出去,是让他闯条生路,为大明探路,不是让他去送死,更不是逼他铤而走险。”

    “这支持的度,得拿捏好。给少了,他站不住脚,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心怀怨望;给多了……哼,咱这心里,也不踏实。”

    “还有,这海外茫茫,你觉得,让他先去何处落脚,较为妥当?”

    朱标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这确实是个难题。给多少?给什么?何处可去?

    他思索着,缓缓道:“父皇所虑极是。四弟远赴海外,开基立业,确需朝廷扶持。儿臣以为,初期的粮秣、布匹、药材等民用物资,以及部分农具、种子,可按亲王就藩的常例,加倍拨付,助其立足。”

    “军械方面,燧发枪、甲胄、弓箭,可酌情多给一些,但核心工艺图纸,如父皇所言,确需谨慎。至于那后膛枪及新式战船,或可作为远期交换之物,视其海外经营情形再定。”

    “至于去处……”朱标沉吟着,脑海中掠过他曾看过的那些粗疏海图与零星记载,“听闻南洋之地,岛屿星罗,物产丰饶,亦有番邦小国。或可令四弟先往南洋寻觅合适岛屿,站稳脚跟,再图发展?只是具体何处,儿臣对海疆之事,所知实在有限……”

    他说得有些犹豫,显然对此并无十分把握。

    涉及海外,大明目前所知确实太少,何处是沃土,何处是险地,何处已有强梁,皆是未知。

    这支持的多寡与去向,实在难以精准把握。

    朱元璋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敲击桌沿的手指,节奏依旧平稳。

    等到朱标说完,他并未立刻评价,只是抬起眼,深深地看了长子一眼。

    那目光深沉,似是能洞穿人心。

    「标儿……还是这般性子。仁厚,周全,顾念亲情,这是好的。可说到这开疆拓土、经营万里之外的胆魄与具体算计,终究是……缺了那么一点杀伐果决,也少了些天马行空的念头。」

    「这江山,交给他守,咱是放心的。可要在他手里变得比现在更辽阔、更强盛……怕是还得靠咱大孙,在一旁推着、领着才行。」

    「也好。一个仁厚守成的君父,一个锐意进取的储君,父子相得,刚柔并济,或许这才是大明之福。」

    朱标被父皇看得有些不安,垂首道:“儿臣愚钝,思虑不周,请父皇示下。”

    “嗯……”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殿中跳动的烛火,半晌,才似自言自语,又似对朱标说道:

    “标儿啊,你性子稳,思虑周全,这是你的长处。这等大事,谨慎些没错。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看来这事儿,具体怎么操办,给多少,去哪儿,怎么个章程,咱还得找咱大孙再好好商议商议。那小子,脑袋瓜子活络,主意多,胆子也大。这‘海外分封’的路子是他提出来的,如何走,他肚子里,怕是早有计较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听在朱标耳中,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父皇对英儿,是越来越看重,也越来越倚仗了。」

    「这等涉及宗藩、兵甲、国策的重大事宜,父皇竟直言要再与英儿商议,这其中的意味……」

    不过,他旋即释然,甚至涌起一丝自豪。

    「英儿今日行事,思虑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连父皇都为之赞赏。他能得父皇如此信重,是他的本事,亦是我大明之福。我身为父亲,与有荣焉。」

    他抬起头,正对上朱元璋望过来的目光。

    朱元璋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同于平日朝会上威严的弧度,也不同于私下偶尔的畅快大笑,而是一种复杂的笑。

    那笑容里,有对长子沉稳持重、仁厚孝悌的满意;有对长孙智谋超群、手腕果决的无限期待与骄傲;更有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轻松。

    那个让他感觉威胁的儿子,终于被引向了一条对大家都好的道路。

    这个困扰他多时的难题,以这样一种圆满的方式解决了,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怎能不轻松?

    “老大,”朱元璋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明显的关切,“你近来的气色,咱瞧着比前些日子差了许多。之前英儿提议的那个‘东宫咨政参议’,不顶用了?”

    闻言,朱标忙道:“劳父皇挂心。有几位参议协助处理琐碎文书,儿臣肩上的担子轻省了不少。然,如今开海之策刚定,事情千头万绪,皆需慎重,不可懈怠。估摸着忙过这阵子便好。”

    “嗯,那就好。”朱元璋点点头,目光在朱标脸上停留了一瞬,只见儿子一脸疲惫之色,让他不由得心头一抽。

    他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絮叨:

    “你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身上的担子重,咱知道。如今开海之事刚刚定下,千头万绪,都等着你去理顺,去操持。但再忙,也得爱惜自己的身子骨。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叮嘱:

    “咱瞧着那‘咨政参议’的法子就挺好。既然好用,你就多用,放手让他们去干。你是储君,要学的是总揽全局、权衡利弊、知人善任,不是把自己埋进文书堆里,事事躬亲。那得累死!”

    “实在忙不过来,觉得人手不够,你就再挑几个老实本分、能干事的,把章程立好,把权责分清。你主要抓总,定方向,把好关,那些细务,就交给底下合适的人去办。听见没有?”

    这番话,既是关怀,也是教导,更是放权。

    朱标心中暖流涌动,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善加调养,亦会善用僚属,不负父皇期许。”

    “记住就好,记住就好。”朱元璋挥挥手,脸上那复杂的笑容又深了些,透着疲惫,也透着满足。

    他看着长子清瘦的身形和眼下的青影,又忍不住追加了一句,语气近乎嘟囔:“回去让尚食局弄点滋补的汤水,别光顾着忙。你娘前儿还念叨你瘦了。行了,天色不早,你也忙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是,儿臣告退。”朱标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乾清宫。

    殿外,月华初上,星河隐约。

    朱标走在宫道之上,回首望了望乾清宫那明亮的窗户,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四弟之事最终解决的庆幸,有对儿子出色表现的骄傲,有对父皇关怀的感动,亦有对肩上重任的清醒认知。

    路,还很长。但前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光明。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挺直了脊背,朝着东宫的方向,稳步走去。

    乾清宫内,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之后,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久久未动。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里,有卸下重负的疲惫,有对儿子远行的些微怅惘,有对孙儿成长的欣慰,更有对大明未来的无尽期许。

    「海外……分封……老四,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是生路,也是……绝了你回头路的断路。莫要怪爹。」

    「用你去做这开路的先锋,去为大明,也为你的子孙,搏一个海外的江山。这开海的大棋,就从你这里,落下第一子吧。」

    「英儿……标儿……」

    「这江山,这副担子……咱,可以慢慢交了。」

    他闭上眼,靠向椅背,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是,将更重的担子,稳稳地放在了心里认定的那两副肩膀之上。

    殿内烛火,静静燃烧,将老皇帝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