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这场开诚布公、惊心动魄的谈话,终于结束了。
当朱雄英踏出殿门,被深夜微凉的晚风一吹,才恍然发觉,自己的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方才与朱元璋那番直指灵魂最深处的对话,所耗费的心神,远超任何一次朝堂论政或沙场演兵。
心腹内侍依旧如同雕塑般静立在阶下,见他出来,只是无声地躬身一礼,便提着灯笼,在前引路,送他返回东宫。
宫道幽深,灯火阑珊。
朱雄英默默走着,脑海中依旧翻腾着方才殿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种情绪。
皇爷爷那坦承秘密时的凝重,诉说信任时的激动,展望未来时的灼热……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轮转。
十三年的秘密,十三年的倾听,十三年的布局与改变……
一切都有了答案,却又似是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篇章。
「从今往后,再无‘心声’之隔。我与皇爷爷,是真正的‘同心同德’了。」
「不,不止是皇爷爷。还有父王,还有母亲,还有这巍巍大明,亿兆黎民……」
「我肩上担着的,是皇爷爷洞悉一切后的全然托付,是改变华夏命运的千钧重担!」
一种混合着释然、激昂、与巨大责任感的复杂心绪,在他胸中激荡。
脚步,不自觉地越发沉稳有力。
回到东宫时,夜色已深,大部分宫室都已熄灯,只有他居住的殿阁和父母的正殿,还亮着温暖的灯火。
他刚踏入自己的院门,便看见父母殿中的灯火移动,随即,朱标和常氏的身影,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父王,母妃,这么晚了,你们还未安歇?”朱雄英连忙上前行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父母这是在等他。
朱标披着一件外袍,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目光依旧温和清明。
他摆了摆手,示意宫人退远些,才温声道:“与你皇爷爷谈完了?可还顺利?”
常氏则直接上前,借着廊下的灯火,仔细端详了儿子的面色,见他除了眼神比往日更加明亮深邃些,并无异样,才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英儿,你皇爷爷深夜召见,所为何事?没为难你吧?为娘与你父王,心中总是不安。”
看着父母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朱雄英心中那因为惊天秘密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忽然就被一种更温暖、更坚实的情绪所抚平。
前世,他孑然一身,在孤独中长大,从未体会过如此纯粹而深沉的父母之爱。
今生,他何其有幸,不仅能重活一世,更能拥有如此爱护他、信任他的父母,拥有一个信重他的爷爷、奶奶。
「这一世,我一定要守护好他们,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这大明江山!」
心念电转,澎湃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面上,他只是露出了一个让父母安心的笑容。
“让父王、母妃担心了。”
他语气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晚辈的依赖。
“其实没什么大事。皇爷爷只是……问了问四叔就藩海外的一些具体设想,还有白日校场那新式火器后续量产、布防的章程。另外,就是嘱咐儿子,日后更要勤勉向学,多向父王请教政务,不可因些许成绩便骄矜自满。”
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部分实话,将那些关乎“心声”、关乎未来、关乎身世的最大秘密,轻轻掩盖了过去。
这并非不信任父母,而是此事太过惊世骇俗,且皇爷爷明确表示未曾告知他人,他自然要守住这个只属于他们祖孙二人的秘密。
况且,有些真相,不知道或许对父母而言,更是一种保护与轻松。
朱标闻言,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了儿子片刻。
他何等敏锐,自然能感觉到儿子方才归来时,身上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激越气息。
那绝不仅仅是谈论藩王或火器制造所能带来的。
但他更了解自己的父亲。
「父皇深夜单独召见长孙,所谈之事必然非同小可。」
「儿子选择如此回答,要么是此事确需保密,要么便是父皇有吩咐在先。」
「既然英儿不愿多说,且神色坦然镇定,并无惊惶或委屈,那便无需深究。」
「父皇必自有其深意,平日里父皇对英儿的考验与教导,也从来都是别具一格。」
于是,朱标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理解和信任,温声道:
“你皇爷爷深谋远虑,既有垂询,你仔细回奏便是。海外开拓与军国利器,确系国朝要务,你需慎之又慎。至于勤勉向学,乃是本分,时刻不可或忘。”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朱雄英恭声应道。
常氏见丈夫并未追问,又看儿子神色如常,语气轻松,心中悬着的大石也落了地。
她最怕的,便是儿子在御前应对有什么差池,惹了朱元璋不快。如今看来,只是寻常的政务垂询与训诫。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常氏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忍不住又替儿子理了理衣襟,柔声叮嘱,“你们爷俩也真是,一谈起政事便忘了时辰。这都多晚了,英儿,快回去歇着吧。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许熬夜。”
那殷切关怀的语气,与寻常人家叮嘱孩儿的母亲毫无二致。
朱雄英心中一暖,顺从地点头:“是,儿臣这便去歇息。父王、母妃也请早些安寝,勿要为儿臣挂心。”
“去吧。”朱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动作温和有力。
常氏又细细看了儿子两眼,这才与朱标一同转身,在宫人的随侍下,缓缓向正殿走去。
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用目光示意朱雄英赶紧进殿。
直到父母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那温暖的灯火被门扉掩去,朱雄英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寝殿。
殿内,灯火通明,内侍早已备好了洗漱的热水与寝衣,垂手静立在一旁。
朱雄英挥退了众人,只留下两盏灯烛,独自坐在窗前。
夜深人静,白日的喧嚣,家宴的应酬,乾清宫的震撼对谈,父母的殷切关怀……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交织碰撞,让他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他推开窗,微凉的夜风涌入,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
抬头望去,只见夜空如墨,繁星点点,一弯弦月静静悬挂,清辉洒落,为这巍峨的紫禁城镀上一层朦胧而静谧的银边。
这大明宫阙,这万里江山,这血脉亲人,这厚重历史与渺茫未来……
一切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却又让他生出无穷的勇气与力量。
皇爷爷的话,犹在耳畔回响:
“咱信你!……这大明的未来,若要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超越汉唐,非你不可!”
“从今日起,咱祖孙俩一体同心,共谋大业!”
父亲的信任与期许,母亲的关怀与呵护,犹在眼前。
「前世孤苦,恍然一梦。今生得此眷顾,得此重任,岂敢不殚精竭虑,竭尽所能?」
朱雄英望着那轮明月,心中默默立誓,眼神在烛光与月华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他要让父亲朱标,摆脱历史上早逝的命运,成为一位承上启下、德被四方的仁厚明君,亲眼见到并守护儿子开创盛世。
他要让母亲常氏,平安喜乐,安享尊荣,不再有历史上的凄苦,做这世间最幸福的母亲之一。
他要让弟弟妹妹们,各得其所,或为贤王镇守四方,或得佳婿平安喜乐,远离一切阴谋与刀兵。
他要让皇爷爷朱元璋,了无遗憾,见证他打下的大明江山,在他选定的继承者手中,走向前所未有的巅峰,超越他所能想象的一切辉煌。
他要让皇祖母马皇后,福寿安康,永远是大明后宫最温暖的定海神针,是儿孙们最依恋的港湾。
他要让大明,不再有“靖难”的血色,不再有“土木堡”的屈辱,不再有“倭患”的纷扰,不再有“小冰河”的哀鸿;他要让大明,扬帆四海,威加寰宇,将文明的种子与铁血的秩序,播撒到目光所及乃至想象之外的每一片土地;他要让科学的光芒照亮蒙昧,让工业的力量重塑山河,让律法的公正庇护万民,让汉家的衣冠与文明,在更广阔的天地间,传承不熄,永世昌盛!
这念头如同野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越来越旺,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辛,布满了未知的挑战与顽固的阻力。
但此刻,他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因为他不再是孤独的异乡客,不再是仅凭模糊记忆与一腔热血奋斗的穿越者。
他的身后,站着一位洞悉一切、全力支持的开国大帝。
他的身旁,有着信任他、爱护他的父母亲人。
他的肩上,承载着一个伟大文明涅盘重生的全部希望。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低声吟诵,嘴角却扬起一抹自信而坚定的弧度,“然,吾已见曙光,手握利剑,身旁有志同道合之至亲,身后有万众渴望变革之民心……又何惧之有?”
夜风吹动烛火,光影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似是与这深沉的夜色,与这古老的宫墙,融为一体,又似是即将破茧而出,翱翔九天。
他轻轻关上了窗,将星光月色与无限思绪,皆收于心底。
吹熄灯烛,躺于榻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乾清宫的对谈,父母关怀的眼神,还有那浩瀚如星海的未来蓝图,在他脑海中交织轮转。
但最终,所有这些纷繁的思绪,都渐渐沉淀,化为一个清晰无比、坚如磐石的信念:
“此生既来此世,得此机缘,蒙此厚爱,担此重任……”
“那么,我心中所愿。”
“必逐一实现,绝无折扣!”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无声的誓言,在寂静的东宫寝殿内回荡,烙印在少年储君的心底,也似乎穿透了沉沉夜幕,传向了注定被改变的命运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