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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伴读献策惩吐蕃 太孙暗定驱“贤”计
    次日,天光未明,朱雄英已如常起身。

    昨夜心潮澎湃,立下宏愿,几乎彻夜未眠,但精神却不见萎靡,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明与亢奋。

    简单的洗漱用膳后,他便前往文华殿进学。

    再宏大的愿景,想要落地生根,开花结果,终究离不开这日复一日的点滴积累。

    进学,熟悉经史典籍,了解朝政典故,与师长、同窗交流论辩,皆是不可或缺的根基。

    这一点,朱雄英从未懈怠。

    今日讲授的是《资治通鉴》中一段关于前代边疆政策的讨论。

    老先生引经据典,剖析利害,朱雄英听得认真,偶尔发问,亦能切中要害,引得老先生捻须颔首。

    殿中气氛肃穆而专注,似乎昨夜乾清宫那场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

    然而,终究是不同了。

    朱雄英能感觉到,自己看待书中那些“夷夏之防”、“羁縻怀柔”之策时,心境已然不同。

    曾经的他是带着后世上帝视角的评判与借鉴,如今,则更多了一层“我当如何为之”的沉重与切实。

    课毕钟响,老先生离去。

    殿中学子们收拾书卷,低声交谈,气氛松快下来。

    朱雄英也正欲起身返回东宫,却见郭镇、冯诚、耿璇、汤鼎、邓镇五人,几乎同时从各自座位上起身,颇为默契地围拢了过来,将他隐隐簇在中间。

    这五位伴读,自上次随军远征辽东,在镇压女真炸营一役中立下实打实的军功后,身份已然不同。

    按照功劳,他们本可提前结束伴读生涯,前往各卫所或五军都督府担任实职,正式踏入仕途。

    但无论是他们自身,还是背后那些历经风雨的将门家族,似乎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继续留在东宫,留在皇太孙朱雄英身边。

    实职的诱惑固然不小,但相较之下,紧跟这位深得帝心、地位稳固的未来储君,长远看来,前景无疑更为广阔。

    这份“从龙之功”与日后的情谊,远非一时一地的官职可比。

    昨日奉天殿万寿大典,吐蕃使者的“惊人之举”,他们虽未在场,但如此“趣闻”,早已在勋贵圈子里传开。

    五人今日围上来,显然为此。

    “殿下。” 开口的是汤鼎。

    经过辽东一役的洗礼,他眉宇间的青涩褪去不少,多了几分军旅磨砺出的硬朗,此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愠色。

    “昨日那吐蕃使者,当真是不知死活!陛下六十万寿,普天同庆的大好日子,这蛮子竟敢提什么和亲之议,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他语气愤慨,声音虽压得低,却斩钉截铁。

    其他四人虽未立刻接话,但脸上神色,亦是深以为然,目光炯炯地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心中微动,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

    「这帮小子,去辽东走了一遭,手上沾了血,见了生死,果然大不一样了。眉宇间那股子跳脱浮躁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下来的锐气,更像军人了。」

    「汤鼎这小子,以前只觉得他活泼机灵,有点小滑头,如今看来,胆气也壮了不少,这打抱不平的劲头……嗯,有点意思。」

    「吐蕃……确实该给个教训。如此狂妄无礼,视我大明如无物,若不加惩戒,四方蛮夷岂不纷纷效仿?天朝威严何在?」

    「不过……他们几个今日这般齐刷刷地过来,言语间同仇敌忾,是单纯抱不平,少年意气?还是……得了家中长辈的某种暗示或授意?」

    朱雄英心念电转,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是看着汤鼎,淡淡道:“哦?你也听说了?确是狂悖无礼。”

    见朱雄英接话,且语气中并无阻止之意,邓镇年纪最小,耐不住性子,紧跟着道:

    “就是!太可恶了!殿下,我打听过了,那伙吐蕃人还没走,听说还在会同馆里住着!要不……咱们找个机会,教训他们一顿?给殿下出出气!”

    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拳头也握了起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冯诚相对沉稳,接口道:“教训自然该教训,不过需得讲究方法。他们毕竟是使者,明面上动粗,恐惹非议,予人口实。”

    他说话时,目光看向朱雄英,带着请示的意味。

    耿璇点点头,补充道:“冯兄所言有理。不过,让他们吃点暗亏,受点惊吓,知道天朝帝都、天子脚下不是他们可以撒野的地方,办法总是有的。”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划动,似是在推演某种“战术”。

    郭镇最后开口,语气最为平和,却也最显分量:“殿下,此事关乎国体,若轻轻放过,恐令小人轻视。然如何处置,分寸拿捏,还需殿下明示。我等愿为殿下前驱。”

    他这话,既表明了态度,又将最终决定权恭敬地交还给了朱雄英。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朱雄英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朱雄英将他们的神情、话语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数。

    「这帮小子,义愤是真,想替他出头也是真,但背后未必没有家中长辈的默许甚至鼓励。」

    「这是在用他们的方式,向自己这个皇太孙表忠心,同时也是在试探自己对此事的态度,以及处事的手腕。」

    「毕竟,未来君主的性格与手段,直接关系到他们这些“从龙之臣”的前程。」

    朱雄英沉吟片刻,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尔等心意,本王知晓了。那吐蕃使者,确然过分,不敬天子,不明天朝礼法,是该给个教训,让他知晓利害。”

    他话语微顿,目光掠过五人瞬间亮起的眼神,继续道:“不过,诚如冯诚、耿璇所言,彼辈终究顶着使者的名头,明火执仗,落人口实,非上策。”

    汤鼎急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教训,未必需要拳脚。让他们在京城地界,过得‘难忘’些,知晓天威难测,进退失据,自生惶恐,岂不更好?”

    五人都是心思灵透之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眼中皆露出心领神会之色。

    不要明着打,但要让他们“过得难忘”、“进退失据”、“自生惶恐”……这其中的操作空间,可就大了去了。

    比如,出门“偶遇”地痞无赖纠缠勒索,住宿时“意外”连连,购买物资被刻意刁难或抬价,甚至在会同馆内听到些“不祥”的流言蜚语……

    这些事,不用他们这些将门世子亲自出手,甚至不必明确指使,只需稍稍流露出些许态度,自然有的是想巴结逢迎、或是本身就对番邦无甚好感的京城各方势力,会“体察上意”,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既教训了人,又让人抓不住把柄,最后只能吃个闷亏,灰溜溜地离去,甚至对大明产生更深的畏惧。

    “殿下英明!” 郭镇率先拱手,眼中露出钦佩。

    其余四人也纷纷点头,汤鼎更是摩拳擦掌,已然在琢磨该如何“委婉”地让某些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朱雄英摆了摆手,语气转淡:“此事,尔等知晓便好,不必张扬。分寸自己把握,莫要闹出人命或不可收拾之事即可。”

    “是!臣等明白!” 五人齐声应道,神色间都松快了不少,显然心中已有计较。

    又略说了几句闲话,五人便识趣地告退。

    朱雄英独自坐在渐渐空下来的文华殿偏殿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有些飘远。

    处置吐蕃使者,不过是小事一桩,随手便可安排。

    他此刻心中盘桓的,却是另一个带着几分促狭与深思的念头。

    「齐泰、黄子澄……」

    昨夜与皇爷爷深谈后,他心中的蓝图愈发清晰,而实现蓝图,需要人才,也需要……“妥善安置”某些“人才”。

    历史上这二位,还有那位即将守制期满的方孝孺,学问气节都是一等一,可治国理政、尤其是处理复杂政治军事斗争的能力嘛……朱雄英只能报以苦笑。

    「让他们继续在翰林院修书?未免浪费了他们的‘热情’与‘影响力’。让他们进入核心权力层?那简直是给未来埋雷。」

    「不过嘛……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嘴角那丝弧度加深了些许,带着点玩味。

    「吐蕃使者不是傲慢无礼,需要惩戒,更需要‘教化’吗?」

    「这二位,学问渊博,熟知经典,尤擅辩论,正气凛然……岂不是宣示天朝威仪、教化‘不懂礼’的番邦使者的绝佳人选?」

    「或许……可以请旨,让齐泰、黄子澄作为‘宣谕使’或‘教化使’,去一趟吐蕃?」

    「一来,正式就昨日无礼之举予以申饬,彰显大明态度。二来,也让这二位大才,有机会实践一下他们‘华夷之辨’、‘以夏变夷’的理想嘛。」

    「高原反应?路途艰险?番邦可能无礼?嗯……这岂不是正好考验一下他们的气节与毅力?」

    「读书人,不就应该‘朝闻道,夕死可矣’吗?为了宣扬圣人之道,为了维护天朝体面,吃点苦头,甚至冒点风险,不正是青史留名的好机会?」

    想到齐泰、黄子澄可能面对吐蕃贵族时,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讲述“君臣大义”、“华夷之防”,或者试图用《周礼》去规范吐蕃人的行为……

    那画面,让朱雄英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

    当然,这只是初步设想。

    具体如何操作,还需斟酌。

    比如,是让他们作为正使,还是副使?是单纯申饬,还是带有其他政治任务?是否需要配备强有力的武官护卫兼监视?

    而且,这似乎可以作为一个“试点”。

    如果这二位在吐蕃“宣谕教化”的效果“不错”,那么将来,是不是可以推广一下?

    比如,那个脾气更倔、名气更大、学问也更深的方孝孺先生守制结束后……

    海外那么多新附之地、有待“教化”的土邦,是不是更需要他这样的大儒去传播圣人教诲?

    朱棣那边在海外开疆拓土,打打杀杀难免粗犷,是不是也需要一些“文明人”去帮忙建立秩序、推广教化、甚至……稍微平衡一下四叔那过于强大的军事影响力?

    「让方孝孺去跟四叔讲“仁政爱民”、“以德服人”,去跟土人酋长辩论“仁义礼智信”……」

    朱雄英赶紧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住嘴角那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意。

    「嗯,这个主意,似乎越来越“妙”了。」

    「既能“人尽其才”,让这几位历史上有名的“坑货”去他们“适合”的岗位发光发热,又能达成一些政治外交目的,说不定还能给枯燥的朝堂和遥远的边疆、海外,增添一些别样的“风景”与“变数”。」

    「当然,这一切还需从长计议,寻找合适的时机,巧妙安排。」

    「不过,给吐蕃使者找点“教化”的麻烦,似乎可以作为一个不错的开始。」

    放下茶盏,朱雄英脸上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沉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向殿外走去。

    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洒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宫道漫长,每一步都需踏实。

    但此刻,年轻的皇太孙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朗与从容。

    内有皇爷爷全力支持,外有可徐徐图之的布局,身边有逐渐成长的臂助……

    未来虽任重道远,但路,已在脚下。

    而他,将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