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宫,步入书房,朱雄英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内侍伺候笔墨。
窗明几净,檀香袅袅,但他心绪却未完全平静。
处置吐蕃使者是小事,借此事“妥善安置”某些“人才”的想法,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让他觉得事不宜迟,需尽早落子布局。
“去,传齐泰、黄子澄前来见本王。” 朱雄英在书案后坐下,略一沉吟,便对内侍吩咐道。
“是,殿下。”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书房内安静下来,朱雄英随手翻开一本未看完的奏报,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已飘远。
齐泰、黄子澄……这两个名字,在他心头掠过,带着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情感。
是后世史书评价带来的先入为主?还是对人才可能误用的惋惜与警惕?或许兼而有之。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殿下,齐修撰、黄编修到了。”
“让他们进来。”
门扉轻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趋步而入,在书案前数步外停下,恭谨下拜:“臣齐泰、黄子澄,参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
“二位先生不必多礼,看座。” 朱雄英抬手虚扶,语气温和。
“谢殿下。” 二人又行了一礼,方才在内侍搬来的绣墩上小心的坐了半个身子,腰背挺直,仪态端正。
朱雄英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二人。
齐泰年岁稍长,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中透着文人的清正与审慎。
黄子澄则略显年轻,面皮白净,双目有神,举止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与不易察觉的锐气。
二人皆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浆洗得十分挺括,一丝不苟。
单看这外表气度,确是端方君子,饱学之士的模样。
「仪表堂堂,举止有度,难怪能在原本历史上能脱颖而出,要不是知道你们底细,或许还真被你们给骗了。」
朱雄英心中暗忖,面上却露出赞许的笑容,开口道:“今日请二位先生来,并无他事。前日《洪武万物图谱》最终成书,已由工部侍郎呈递御前。”
“本王与父王翻阅,体例严谨,考据详实,分门别类,条理清晰,于国朝治理实有裨益。二位先生于编修之事,兢兢业业,焚膏继晷,出力甚多,功不可没。本王,甚为欣慰。”
这番话语气诚恳,赞誉具体,齐泰与黄子澄闻言,脸上顿时泛起激动的红光,连忙起身,又是深深一揖:
“殿下谬赞,臣等惶恐!编纂图籍,实乃分内之事,全赖陛下洪福,太子殿下督导,同僚协力,方有所成。臣等不过略尽本分,岂敢言功?”
两人态度恭谦,回答得体。
朱雄英微笑着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心中却不免泛起一丝古怪的涟漪。
「看看,这谦逊有礼的样子,这踏实肯干的劲头,这满腹的才学……谁能想到这般人物,日后竟能……唉。」
他心中暗自摇头,将那一丝复杂的感慨压下。
“二位先生过谦了。”朱雄英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话锋一转,“昨日奉天殿万寿庆典,热闹非常。想必……二位先生也听说了那吐蕃使者之事?”
齐泰与黄子澄闻言,神色立刻变得肃然,甚至带着几分愤慨。
齐泰率先拱手,声音清朗:
“殿下明鉴,臣等确已听闻。那吐蕃使者,实乃狂妄无礼,不识天威!陛下万寿圣节,普天同庆,四海来朝,本为彰显我大明仁德,怀柔远人之盛事。”
“彼辈竟敢在此时,提出和亲之议,实乃大不敬!有辱国体!”
黄子澄紧接着道,语气更为激昂,言辞之间带着一番恭维:
“殿下所言‘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言,振聋发聩,足可昭示日月,为万世法!此等气魄,方显我华夏正朔,天朝上国之雄风!”
“那吐蕃,僻处高原,化外之地,偶得天朝绥抚,不知感恩,反生妄念,竟欲效前代陋规,实乃沐猴而冠,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殿下受此冒犯,臣等闻之,亦感愤懑难平!”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吐蕃使者痛斥一番,又顺势将朱雄英的那番宣言高高捧起,言辞恳切,情绪饱满,俨然一副发自内心地认同其理念,并深以此为豪的模样。
朱雄英静静听着,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一片清明,甚至带着点冷眼旁观的意味。
「看看,这理论水平,这政治站位,这口号喊得……多响亮,多正确,多能引起共鸣。」
「怪不得历史上能成为建文朝的中坚,这迎合上意、阐述理念的本事,确实是一流。」
「他们是真心相信这一套,并愿意为之奋斗?这热情,这理想主义……可惜,用错了地方,或者说,只有理想而无实现理想的手腕与智慧。」
「治国,尤其是涉及削藩这等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光有口号和正义感,是远远不够的啊……」
待二人情绪稍平,朱雄英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无奈与感慨:
“二位先生所言,深得本王之心。吐蕃僻远,其地接西陲,民风彪悍,其主虽受我朝册封,羁縻而已,未能实控。”
“彼辈如此无礼,若仅申饬几句,恐难令其真心慑服,日久必生轻慢之心,乃至滋生事端。”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变得认真,甚至还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本王近日思之,我大明欲威服四海,恩加天下,除却兵甲之利,更需礼乐教化。”
“吐蕃慕我中华文物,然其地处偏远,消息闭塞,不解王化,方才行此荒唐之举。若能遣一二饱学鸿儒,德行高尚之士,持节前往,一则严辞申饬其非礼,宣示朝廷威严;二则播撒圣贤教化,使其知礼义,明廉耻,或可收潜移默化、长治久安之效。”
“不知二位先生,以为如何?”
齐泰与黄子澄听前面时,尚在点头附和,觉得皇太孙殿下思虑深远。
待听到“遣一二饱学鸿儒,德行高尚之士,持节前往”时,两人心中都是猛地一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皇太孙殿下为何突然与他们说这个?还特意点出“饱学鸿儒”、“德行高尚”?这莫非是……
果然,只见朱雄英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语气温和,带着一副期许的模样,道:
“本王观二位先生,学贯经史,品行端方,于编纂《万物图谱》时更是心思缜密,处事周详,实乃国之干才。”
“若由二位先生不辞劳苦,肩负此宣谕教化之责,出使吐蕃,一则扬我大明国威,二则宣播教化,三则亦可历练实务,不知二位先生,意下如何?”
来了!
闻言,齐泰与黄子澄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出使!持节宣谕!
这可是能名垂青史的美差、要差!非天子信重、才学德行俱佳者不可为!
皇太孙殿下竟然如此看重他们!不仅认可他们的学问,更认可他们的品行和能力,将如此重要的外交使命托付!
吐蕃虽远,环境或许艰苦,番邦或许粗野。
但这不正是“天将降大任”的考验吗?
不正是实践圣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将王化播于蛮荒的绝佳机会吗?
“殿下!” 齐泰率先离座,撩袍跪倒,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信重,臣……臣感激涕零!若能得奉王命,出使吐蕃,宣朝廷威德,布圣人教化,臣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定不负殿下知遇之恩!”
黄子澄也紧跟着跪倒,语气更加激动:“殿下不以臣愚陋,委以重任,此乃臣毕生之荣!吐蕃小邦,不识王化,正需圣贤之道以启其蒙!臣愿效张骞、班超之故,虽远必至,虽险必行!必使彼辈知我天朝不可犯,圣教不可违!殿下厚恩,臣万死难报!”
两人语气斩钉截铁,面色因热血上涌而潮红,眼中燃烧着被理想点燃的火焰。
然而,就在这激昂澎湃的表态瞬间,朱雄英那洞察入微的目光,还是捕捉到了几丝转瞬即逝的涟漪——
黄子澄在叩首时,那紧贴地面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无意识地触碰到了“虽险必行”四字背后,那片陌生高原可能存在的真实艰险。
而齐泰,尽管眼神坚定,但在听到“持节前往”时,眼底深处曾掠过一瞬极淡的空落。
那并非畏惧,更像是一种文人骤然脱离舒适环境的本能怅惘,以及对自身“宣教”能力的自我怀疑。
但这些细微的波澜,迅速被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野望所淹没。
「看,理想主义者的热情,终究能压倒本能的迟疑与对未知的忧虑。」
「或许正是他们最可贵,也最容易被利用的特质。」
看着眼前激动得难以自持的二人,朱雄英心中那复杂的荒诞感愈发清晰,但也更坚定了他的选择。
「这份赤诚,这份理想,若是用在京城,卷入未来可能更复杂的朝局,或许只会酿成更大的悲剧。」
「不如导向外部,在另一片天地里,为我所用,成败皆有所值。」
「罢了,今生既然让我遇到了,就为你们,也为大明,换一条路吧。」
「去吐蕃,跟他们讲讲你们的‘华夷之辨’、‘君臣大义’。」
「在那里,你们的‘刚直’、‘气节’和‘理想’,或许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是露出深受感动的神色,连忙虚扶道:
“二位先生快快请起!本王深知二位才学品行,必能不辱使命。然此事关系非小,出使人选,需朝廷最终定夺。本王,定会在皇爷爷与父王面前,力陈二位先生之才德,竭力举荐。”
这话既是鼓励,亦留有余地。
但听在齐泰、黄子澄耳中,不啻于天籁之音!
若皇太孙殿下亲自举荐,此事便有七八成把握!
“殿下提携之恩,臣等没齿难忘!” 二人再次叩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他们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手持节杖,屹立于吐蕃王宫之前,慷慨陈词,令吐蕃赞普与群臣折服的场景,看到青史之上,浓墨重彩书写的“大明宣谕使”之名。
“二位先生且先回去,可私下做些准备,查阅吐蕃风物地理、宗教习俗之记载,亦需保重身体,吐蕃地处高原,气候与中原迥异。”
朱雄英温言叮嘱,俨然一副为臣下考虑周全的明主模样。
“是!臣等谨遵殿下教诲!定当精心准备,不负殿下厚望!” 二人激动应下。
又说了几句勉励安抚的话,朱雄英便让二人退下了。
看着齐泰、黄子澄离去,那步伐比来时更显急促有力,连背影都透着一种昂扬斗志。
朱雄英缓缓坐回椅中,书房重归宁静。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微凉触感,让方才那一幕幕在脑中回放。
嘴角那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悄然隐去,转为更深沉的思索。
“热血、理想、勇气、学识……皆不缺乏。缺的,是对世间复杂性的认知,与将理想落地的迂回智慧。”
他低声自语,似在评判,又似在总结。
“此番吐蕃之行,固然是惩戒与宣威,是投石问路。然于国而言,或可不止于此。”
“若此二人,能以我中华礼乐文章,在那片截然不同的土地上,哪怕只凿开一丝缝隙,播下一粒种子,便不枉此行。”
“这何尝不是一种探索?”
“探索我大明之德威文教,在迥异山川与信仰之间,能否扎根?”
“探索如齐泰、黄子澄这般典型的儒家士大夫,其信念与方式,在直面真正的‘化外’时,会碰撞出什么?”
“是坚韧不拔,还是需要调整改变?”
“日后,若方孝孺守制期满,或还有其他饱学宿儒、清流言官……这天下何其之大,新附之地、有待教化之邦何其之多。”
一个超越单纯“安置”或“权术”的构想轮廓,在他心中隐隐浮现。
这或许可以成为一项长期的国策试验——
将内部理念过于纯粹的“清流”能量,引导至对外开拓与文化融合的前沿。
既缓解内部可能的理念冲突,又能以文明之力辅助甚至引领武力扩张,更能在实践中锤炼或筛选真正“经世致用”的人才。
当然,这一切都需潜移默化,顺势而为。
此次吐蕃之行,便是第一块试金石,一次低调而重要的“始动”。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棋盘已然摆开,落子从容不迫。
但这已不只是一局驾驭臣工、化解内部隐患的棋。
这更是一盘关乎文明如何向外延伸、不同特质的人才如何在更广阔天地间寻找定位、乃至一个帝国如何构建其内外弹性与持久影响力的棋局。
路要一步一步走,棋要一步一步下。
而执棋之手,已愈发稳健,目光所及,亦愈发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