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雄英于东宫书房,与齐泰、黄子澄君臣奏对,敲定“驱贤计”之始的同时,郭镇、冯诚、耿璇、汤鼎、邓镇这五位皇太孙伴读,已然出了皇城。
五人并未各归各家,而是在勋贵子弟常聚的“醉仙楼”前默契地勒马。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快步登楼,径直要了最里侧一间临街的雅间。
雅间门一关,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五人围桌而坐,脸上早已不见在文华殿时的恭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少年意气与将门子弟特有的跃跃欲试。
“殿下既然默许了,咱们就得把这事办得漂亮,既出了气,又不落人口实。” 郭镇年纪最长,行事也最沉稳,先定了调子。
邓镇最是心急,抢着道:“那还用说!依我看,找个月黑风高夜,咱们蒙了面,直接摸进会同馆,将那吐蕃蛮子拖出来胖揍一顿,打完就跑,神不知鬼不觉!”
汤鼎闻言,嗤笑一声,屈指敲了下邓镇的脑门:“小邓子,说你莽你还真莽!蒙面揍人?你当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是吃干饭的?就算能成,痕迹也太明显,容易惹麻烦。”
冯诚沉吟道:“不错。殿下说了,要让他们‘过得难忘’,‘自生惶恐’。明刀明枪不妥,得用些……让人难受又说不出道理的‘巧’劲。”
耿璇眼睛一亮,手指在桌上虚划着:“我有个主意。那吐蕃使者定有随从护卫,咱们不直接动正主。找些人,去‘关照关照’那些随从。”
“比如,他们出门采买,总能‘巧遇’些泼皮无赖,钱财被窃,或者买回来的东西,总有些‘不小心’掺了沙子、坏了霉了。让他们在京城寸步难行,寝食难安。”
“光这样还不够解气。”
汤鼎摸着下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会同馆那边,也可以动动手脚。比如,夜半更深,总有些野猫野狗在墙头叫春,或者不知哪来的石子,‘不小心’砸破他们几扇窗户。”
“再让馆里的杂役‘不小心’说漏嘴,就说最近京城不太平,有前元余孽或是江洋大盗流窜,专挑胡人模样的下手……”
郭镇听着,微微颔首,补充道:“还需把握分寸。殿下说了,莫闹出人命或不可收拾之事。惊吓、恶心、麻烦不断即可,要让他们觉得这大明京城,待得越久越不安生,巴不得早点滚蛋。”
邓镇听得眉飞色舞:“这个好!憋屈死他们!让他们知道,得罪了皇太孙,得罪了大明,就算朝廷明面上不发作,这京城地界,也没他们好果子吃!”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细节补充完善。
他们虽都是勋贵子弟,但自小在京师长大,于市井,耳濡目染,对三教九流、街面手段并不陌生,家中也多少蓄养着一些得用的家丁、门客。
这事无需他们亲自下场,只需透个意思,自然有人能办得妥帖,且追查不到他们头上。
“事不宜迟,今日便安排下去。”
郭镇最后拍板,目光扫过其余四人,“各自交代信得过的人去办,要机灵、知轻重。咱们这几日,该进学进学,该练武练武,只当不知此事。”
“明白!” 四人齐声应道,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计议已定,五人也不多留,随意用了些酒菜,便各自散去。
一道道无形的指令,随即从几家顶级的勋贵府邸中悄然传出,没入京城的市井江湖。
接下来的两三日,住在会同馆的吐蕃使者一行,便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流年不利”、“祸不单行”。
先是出门采购补给和礼品的随从,接连“遭遇”扒手,身上的银钱不翼而飞。
去店铺采买,不是买到以次充好的货物,就是被店家阴阳怪气地抬价,争执起来,立刻有“热心”的京城百姓围上来,七嘴八舌,言语间满是对“化外蛮夷”的不屑与驱赶。
随从们语言不通,又势单力薄,只能吃哑巴亏。
接着,会同馆内也开始不太平。
夜里总有野猫窜上房顶,叫声凄厉。
窗户纸不知被哪个顽童用石子打破。
饮食中时不时吃出点不干净的东西。
更有甚者,夜间巡更的更大,路过他们院落外时,总爱用吐蕃人半懂不懂的官话,大声议论着“最近京城不太平”,“有胡人模样的贼人作案”,“官府查得紧,抓了不少可疑的番人”云云,声音恰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
吐蕃正使起初还强作镇定,认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或是京城治安不佳。
但接二连三的“意外”和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与恶意,让他渐渐坐立不安。
随从们更是人心惶惶,夜里不敢深睡,白天出门也提心吊胆。
这分明是有人刻意针对!而且手段刁钻阴损,让你抓不到把柄,报官都无从说起。
就算报官,那些衙役胥吏来了,也只是敷衍了事地记录几句,转头便没了下文,反而暗示他们“番邦之人,在京城要谨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
正使又惊又怒,心中那点的侥幸,早已荡然无存。
他算是明白了,这大明朝堂或许碍于礼仪不便明着发作,但这京城里,有的是人能让他们“不好过”。
就在吐蕃使者一行焦头烂额、惶惶不可终日之际,他们所住院落斜对面的一座茶楼雅间里,汤鼎和邓镇正凭窗而坐,面前摆着几碟干果蜜饯,悠闲地看着楼下会同馆门口,那几个吐蕃随从又一次与菜贩争执起来,引得路人侧目。
“嘿,瞧那蛮子,脸都气绿了。” 邓镇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乐不可支。
汤鼎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这才哪儿到哪儿。郭大哥说了,让他们再难受两天,等他们主动去礼部催问归期,或者露出想走的意思,咱们再‘加把火’。”
“怎么加?”
汤鼎微微一笑,压低声音:“找几个手脚利落的,趁他们夜里慌乱防备松懈,摸进去,不伤人,不拿贵重东西,就把那正使的随身行李,特别是那些代表身份的文书、印信,胡乱翻动一遍,再‘不小心’弄点朱砂墨水,泼在他们的吐蕃礼服上……”
邓镇眼睛瞪大,随即捂嘴低笑起来:“妙啊!这比打他一顿还恶心!丢了财物是小事,文书印信被翻动,礼服被污,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和警告!看他还敢不敢赖在京城!”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等“小事”,他们甚至无需亲自安排第二波,自有下面领会意图的人去办妥。
……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无处不在的锦衣卫的眼睛。
负责监控会同馆及周边动向的一名锦衣卫百户,早就将这几日吐蕃使团的“遭遇”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几只“小手”,查了个大概。
当他发现牵涉其中的,竟然是那几位刚刚在辽东立了功、风头正盛的皇太孙伴读,且背后隐隐有那几家顶级勋贵的影子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事,可大可小。
他不敢擅专,更不敢阻拦——那几位小爷,还有他们背后的家族,可不是他一个百户能得罪的。
何况,那吐蕃使者之前在大朝会上的举动,确实狂妄得紧,连他们这些天子亲军听了都觉着膈应。
于是,在这位百户的“疏忽”与“巧合”之下,吐蕃使团遭遇的“意外”依旧在继续。
直到那位正使的文书被翻动、礼服被污损的次日上午,这位百户才“恰好”带队巡逻经过会同馆,“听闻”馆内骚动,“及时”介入。
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吐蕃正使,以及那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和沾染污渍的礼服,百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
“岂有此理!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狂悖之徒,惊扰使者!尔等放心,本官定当严查,必将宵小之徒绳之以法!” 百户义正辞严,拍着胸脯保证。
然而,他带来的校尉们只是敷衍地查看了一下现场,记录了些无关痛痒的细节。
当吐蕃正使要求加强护卫、严惩凶手时,百户又面露难色:“这个……京师地广人稠,歹人狡猾,此案还需细细查访。贵使息怒,本官定会加派人手,在馆驿周边加强巡视,确保再无此类事件发生。至于追查……还需些时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切,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承诺。
吐蕃正使气得差点仰倒,却也无可奈何。
打发了悲愤交加的吐蕃人,这位百户不敢怠慢,立刻将此事原原本本,连同自己查探到的信息,写成密报,火速呈递给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蒋瓛接到密报,匆匆一扫,瞳孔便是一缩。
涉及皇太孙伴读,还是那几家勋贵子弟,更要紧的是,这事明显是针对前几日吐蕃使者狂妄之举的报复。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更衣进宫,求见朱元璋。
乾清宫暖阁内,朱元璋听完了蒋瓛的低声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御案上缓缓敲击着。
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唯有那一声声若有似无的敲击声。
蒋瓛垂手侍立,屏息凝神,额角隐隐见汗。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几个小子,胆子倒是不小。手段嘛……也够损的。”
蒋瓛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
「英儿这孩子,看来是真恼了那吐蕃蛮子。不过,以他的性子,多半只是默许,甚至只是流露个意思,具体动手的,还是郭英、冯胜、耿炳文、汤和、邓愈家那几个混小子。」
朱元璋心中明镜似的。
「这几个老杀才,见北元差不多打没了,一个个手痒心也痒了。」
「借着由头搞这么一出,既是给英儿出气表忠心,怕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看看咱对吐蕃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要是咱默许甚至纵容,说不定下一步,就该撺掇着要对吐蕃用兵,好让他们有仗打,有军功抢了。」
「哼,倒是会顺杆爬。」
想到吐蕃使者的狂妄,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
「不过,这吐蕃也确实欠收拾。咱大明如今兵强马壮,国势日隆,他个羁縻之地,也敢痴心妄想,打咱大明的主意?不给点颜色看看,还真当咱老了,提不动刀了?」
「这几个小子虽然胡闹,分寸倒是把握住了。没闹出人命,也没留下把柄,就是恶心人,吓唬人。让那蛮子知道知道厉害,早点滚蛋,也好。」
心念电转间,朱元璋已然有了决断。
他抬眼看向蒋瓛,语气平淡地吩咐:
“嗯,知道了。那个百户,处事还算稳当,知道轻重,记一功。着太医院派个医官,去给那吐蕃使者好好瞧瞧,开几副安神压惊的汤药,用些好药材,别让人说咱大明失了礼数,慢待了使者。”
蒋瓛连忙应道:“是,臣遵旨。”
“另外,”朱元璋顿了顿,继续道,“让礼部的人再去安抚一下,就说朝廷已知晓此事,定会严查,让他们宽心。至于什么时候能查到……让他们看着办。总之,尽快打发这伙人离京,路上‘照顾’好了,别再出什么‘意外’。”
“是,陛下圣明。” 蒋瓛心领神会。
「陛下这是明着安抚,暗里纵容,甚至催促吐蕃人赶紧走人。至于“严查”,恐怕最后只会是几个“无关紧要”的“泼皮”顶罪,不了了之。」
“还有,”朱元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郭镇、冯诚那几个小子,还有他们家里,最近都安分点,别再给咱添乱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听在蒋瓛耳中,却不啻一声惊雷。
「陛下这是……既默许了他们的行为,又轻轻敲打了一下,让他们别得意忘形,更别想顺杆爬,借机生事。」
“臣明白,臣这就去安排,并派人……提点一下那几位小爷府上。” 蒋瓛深深躬身。
“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份奏章,似乎刚才说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蒋瓛躬身退下,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
「今日这事,看似是几个勋贵子弟胡闹,实则牵扯到皇太孙的颜面、陛下对吐蕃的态度、勋贵集团的心思,乃至未来的边策走向。」
「好在,陛下似乎对吐蕃使者的狂妄也颇为不满,对那几个小子的“胡闹”采取了默许甚至纵容的态度,只是稍加敲打,不让事态扩大。」
他走出乾清宫,长长舒了口气,定了定神,赶紧去安排陛下的吩咐。
同时心里也打定主意,得让手下人更“委婉”地去提醒一下那几家,陛下的意思到了,见好就收,别再折腾了。
暖阁内,朱元璋放下奏章,目光投向窗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臭小子们……跟咱玩这套。” 他低语一句,听不出是责怪还是别的什么。
他目光深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
「此事看似胡闹,却也映照出不少东西。」
「英儿那孩子,或许只是稍露不悦,甚至未必明确吩咐,下头这几个将门小子便能领会意图,把事情办得刁钻又干净。」
「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执行力……倒让咱想起了当年跟随咱起兵的那些老兄弟。」
「驭下之道,有时不在于明令,而在于让人甘心揣摩、主动办事。咱大孙,不知不觉间,已然有了几分这样的气象。」
「至于郭英、汤和他们家里……借着小辈的手,表了忠心,出了闷气,还顺势试探了朝廷对吐蕃的底线。」
「这些老杀才,战场上猛如虎,这心思……倒也未曾全然生锈。」
「敲打一下,让他们知道咱心里门清,也就够了。」
「只要这刀把子还牢牢攥在咱老朱家手里,这爪牙利些、活泛些,总比钝了、朽了强。」
「此番,既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吐蕃蛮子长了记性,又让英儿身边的小圈子得了历练、泄了义愤,顺带还敲打了勋贵,让他们知晓进退……」
「倒是一举数得。」
朱元璋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近乎满意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