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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明堂定国策 暗涌识人心
    次日,文华殿的经筵课业方毕,侍讲的学士刚收拾好书卷离去。

    郭镇、冯诚、耿璇、汤鼎、邓镇五人便极有默契地放缓了动作,待其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互相递了个眼色,一齐凑到了正准备起身的朱雄英身边。

    朱雄英抬眼,看着围上来的五张年轻面孔,那上面虽有刻意维持的恭谨,但眉梢眼角掩不住的兴奋与一丝丝邀功请赏的期待,还是泄露了他们的心思。

    「这几个小子……动作倒快。这是来表功,顺便探探口风了。」

    朱雄英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殿下……” 郭镇作为隐隐的领头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朱雄英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目光在五人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几个,这几日,忙得很啊。”

    这话说得含糊,但五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随即又看到朱雄英眼中并无真正的责备,反而有几分了然和赞许?

    邓镇最藏不住事,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殿下,您都知道了?”

    “就你话多!” 冯诚肘了他一下,转向朱雄英,正色道:“殿下,那吐蕃使者狂妄无礼,辱及天家,些许小惩,只为彰显我大明不可轻侮,没给殿下惹麻烦吧。”

    朱雄英看着他们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们手段“刁钻”而生的莞尔,化作了更深的思量。

    「这几人,用得好是把利刃,但锋芒太露,亦需敲打一二。」

    “行了,” 他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事情办得不错。分寸拿捏得也还行,既出了气,也没留下手尾,更没让朝廷为难。”

    短短一句评价,让五人悬着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殿下说“不错”,那就是认可!说“分寸拿捏得还行”,那就是默许!这比任何实质的赏赐都更让他们雀跃。

    “不过,” 朱雄英话锋一转,声音略沉,“此类事,可一不可再。尔等如今是东宫伴读,行事更需谨言慎行,顾全大局。市井手段,偶尔为之尚可,终究非堂皇正道。心思,要多用在正途上。”

    “是!臣等谨记殿下教诲!” 五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应道。

    这番话既是敲打,也含着期许,他们自然听得明白。

    见敲打得差不多了,朱雄英语气缓和了些,话锋一转:“对了,有件事,倒是可以问问你们的意思。”

    闻言,五人立刻竖起耳朵。

    “如今开海已成国策,朝廷日后用兵、通商、宣威于海上,水师之力不可或缺。陆战骑射,是我大明立国之本,但万里海疆,亦需强兵镇守,甚至开拓。”

    朱雄英目光扫过他们,缓缓道,“‘大明海军讲武堂’已在筹建,专司培养精通海战、舆图、舟舰、水文之将才。此乃全新之举,前程远大,然亦艰苦异常,远离中原繁华。你们可有兴趣,一试身手?”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全凭自愿,不强求。只是告诉你们,未来朝廷,必是陆战、海战并举,缺一不可。陆上有九边,有塞外;海上亦有万里海疆,有无尽岛屿番邦。好男儿志在四方,未必只有一条路。”

    海军讲武堂?海战?

    郭镇五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异、思索、权衡的神色。

    他们出身将门,自小耳濡目染皆是陆战征伐、骑兵冲阵,对这“水师”、“海战”的概念,虽不陌生,但向来觉得那是偏师、是辅助,何曾想过殿下会将其提到与陆战“并举”的高度?

    但这话是皇太孙说的!

    联想到朝廷对水师的重视,以及殿下力主开海的坚定……几人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这是一条全新的路!殿下亲自指的路!

    若真如殿下所言,未来海陆并举,那这海军讲武堂,岂非就是未来海军将帅的摇篮?

    他们若能率先踏入,便是走在所有人前面!

    然而,兹事体大。

    跨出熟悉的陆战领域,投身陌生的海洋,其中风险与机遇并存。

    更重要的是,这必然涉及家族的态度。

    海军?家中长辈们能理解并支持吗?

    郭镇与冯诚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与慎重。

    “殿下厚爱,臣等感激不尽!”

    郭镇代表众人开口,语气郑重,“此事……事关重大,且前所未有。臣等需仔细思量,亦需……回家禀明父祖,听听长辈的意思。万望殿下恕罪。”

    “无妨。” 朱雄英理解地点点头,“本王只是提个醒,让你们心中有数。回去商量也好,想清楚了,若真有意,届时再来寻本王。去吧。”

    “谢殿下!” 五人躬身行礼,退出了文华殿。

    离开时,脚步已不复来时的轻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海战、讲武堂、全新的前程……殿下的话,在他们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

    看着五人离去的背影,朱雄英微微一笑。

    种子已经撒下,能否发芽,且看他们各自的机缘与选择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身旁内侍道:“摆驾,去乾清宫给皇爷爷请安。”

    ……

    乾清宫。

    朱元璋正与太子朱标商议着政务,见朱雄英进来请安,便示意他坐到一旁。

    待朱雄英坐下,朱元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道:“英儿,你那五个伴读,郭镇、冯诚他们,这几日……在京城里,手脚倒是不太安分啊。”

    朱标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儿子,又看看父亲,显然对此事尚不知情。

    朱雄英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这事瞒不过皇爷爷,更没想瞒。

    他坐直身体,坦然道:“皇爷爷恕罪,那吐蕃使者在大朝会上口出狂言,辱及天家,孙儿心中不忿,在他们面前表露出一二,郭镇他们也是义愤填膺,这才略施小惩,想让那蛮子长点记性。”

    他语气诚恳,带着少年人应有的几分耿直和余怒。

    朱元璋“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慢慢饮茶。

    朱雄英说完,心中念头却不由自主地转了下去:

    「教训是教训了,出了口恶气。就怕这吐蕃使者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回去之后胡乱编排,甚至怂恿其主做出些不理智的举动来。」

    「高原之地,易守难攻,若其真敢犯边,虽不足虑,却也徒增麻烦。朝廷还是得提前做些防备才好。」

    「云南有沐英大伯坐镇,如今又有了五万新编练的神机营,火器犀利,就算吐蕃真敢异动,想来沐英大伯也能从容应对。不过,提醒还是该提醒一下,有备无患。」

    「现在提让齐泰、黄子澄二人出使吐蕃,合不合适呢?他们一腔热血,满腹经纶,正想找地方施展抱负。」

    「若让他们去,一则严辞申饬,宣示朝廷威严;二则探听虚实,观察吐蕃内情;三则……若操作得当,或许能以文事辅助武备,为日后……埋下些伏笔?说不定,朝廷真能有机会,在西南开疆拓土了!」

    他这边心里嘀咕盘算着,那边朱元璋看似在喝茶,实则将他的心声听了个一清二楚。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心里却哼了一声:

    「这小子,肚子里嘀咕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也就他老子听不见,不然非得吓一跳不可。」

    「不过……想得倒还算周全,知道打了人得防着人家报复,还想到了沐英和神机营。开疆拓土?胃口倒是不小,不过……有点意思。」

    朱元璋目光扫过旁边一脸疑惑、明显只听到儿子表面那番话的朱标,心里莫名有点得意,又有点好笑。

    「这秘密,可不能告诉标儿。」

    “父皇,此事……” 朱标见父亲不语,开口想询问详情,他身为太子,京城里发生这等涉及勋贵子弟和藩国使者的事情,他理应知晓并表态。

    朱元璋却抬手止住了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朱雄英,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鼓励:

    “英儿,既然你提到了,那吐蕃使者之事,后续该如何处置,你可有想法?说来听听。标儿,你也听听。”

    朱标见父亲有意考较儿子,便也收敛神色,看向朱雄英,等着他回答。

    他心中有些纳闷。

    「父皇对英儿是越来越看重了,连这等涉及邦交和勋贵子弟胡闹的事情,竟无半分责怪之意。」

    朱雄英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

    他略一沉吟,便将刚才心中所想,稍加整理,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皇爷爷,父王,孙儿以为,吐蕃使者受此‘教训’,虽系其咎由自取,然恐其心怀怨怼,归国后搬弄是非。”

    “我大明虽不惧之,却不可不防。云南黔国公处兵精粮足,更有神机新军,可保西南无虞。但孙儿建议,皇爷爷或可密信谕示黔国公,令其加强边备,留心吐蕃动向,以防万一。”

    朱标听着,微微颔首,儿子考虑得还算周到,未雨绸缪,防范于未然。

    朱元璋则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示意他继续。

    朱雄英话锋一转,继续道:“然,仅做防备,略显被动。孙儿思之,或可借此机会,化被动为主动。”

    “孙儿曾召见翰林院编修齐泰、修撰黄子澄。此二人学问深厚,品行端方,更对皇爷爷与朝廷忠心耿耿,常怀报国之志。他们听闻吐蕃使者无礼之举,亦深感愤慨。”

    “孙儿斗胆进言,何不派遣此二人为正副使,持节出使吐蕃?其一,可严正申饬其使者失仪之罪,宣示我大明国威,使其上下皆知敬畏;其二,可宣扬圣朝教化,探其国情虚实;其三……”

    他稍微加重了语气,目光明亮:“若其主明智,自然恭顺。若其冥顽,我大明知己知彼,日后或抚或剿,亦能进退有据。”

    “此二人满腔热忱,正欲为国宣劳,且身为文臣,出使亦合礼制。或可为我大明在西南,开一新局。”

    “开疆拓土”这四个字,朱雄英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蕴含在那“开一新局”之中了。

    朱标听完,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和深思。

    他没想到儿子不仅想到了防备,更想到了主动出击,而且人选都有了!

    齐泰、黄子澄他有些印象,前番《洪武万物图谱》事成,此二人皆是编修,能力尚可。

    派文臣出使申饬、宣威,确实是常规且合适的做法。

    但儿子最后那句“开一新局”……其中意味他岂能不知?

    这眼界和企图心,让朱标不由得重新审视自己这个日渐成熟的儿子。

    他心中一时有些复杂,既欣慰于儿子的成长与谋略,又隐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惊叹。

    朱元璋则将儿子和孙子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似是在认真权衡。

    片刻后,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英儿所虑,不无道理。吐蕃小丑,若敢龇牙,沐英在云南,足以应对。密信提醒一下,确有必要。”

    他先肯定了防备的建议。

    随即,他看向朱雄英,目光深邃:“至于派遣使节一事……齐泰、黄子澄,嗯,咱有些印象,是读书种子,也有股子锐气。让他们去历练历练,宣威教化,探听虚实,倒也使得。”

    他没有直接点破“开疆拓土”的可能,但默许了“开一新局”的说法。

    这便是帝王的态度,有些事情,可以做,但不必说得太明。

    “标儿,” 朱元璋转向太子,“你以为如何?”

    朱标回过神来,连忙拱手:“父皇圣明,英儿所虑周全。儿臣以为,密信沐英加强戒备,并派遣使节申饬宣威,双管齐下,颇为妥当。齐、黄二人,可为使节。”

    “嗯。” 朱元璋点点头,一锤定音,“那便如此。标儿,给沐英的密信,你来拟。至于出使吐蕃之事,着礼部即刻筹备,以齐泰为正使,黄子澄为副使,择日启程。旨意要写得严厉些,让吐蕃知道,大明的脸面,不是那么好打的。”

    “儿臣遵旨。” 朱标躬身应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朱雄英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同时涌起一阵轻松和感慨:

    「皇爷爷真是……太配合了!」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朱元璋,正好对上老爷子的眼睛。

    朱元璋几不可察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抹得意,又迅速恢复平静。

    祖孙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朱雄英忍不住嘴角微弯。

    朱元璋则垂下眼皮,端起茶碗,掩去眸中一丝笑意,心里却笑骂了一句:

    「臭小子,尾巴快翘上天了!该打!」

    一旁的朱标将父亲和儿子的互动看在眼里,却不知其中内情,只觉这祖孙俩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父皇对英儿的偏宠和纵容,似乎越来越明显了。」

    他心中微微有些纳闷,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还是对儿子能得父亲如此看重的欣慰。

    只是这欣慰里,难免掺杂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离感。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都下去办吧。” 朱元璋挥挥手,结束了这次奏对。

    “孙儿告退。”

    “儿臣告退。”

    朱雄英和朱标行礼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殿外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

    吐蕃之事,算是初步落定。海军讲武堂的种子也已播下。齐泰、黄子澄即将踏上他们的“历史新途”。

    一切,都在沿着他期望的方向,悄然前行。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乾清宫,那里是大明权力的中枢。

    而自己,正一步步走近它,并尝试着,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它,运用它,甚至塑造它。

    路还很长。

    但今日,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