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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燕王问策定远略 叔侄夜话指三洲
    送走郑和,他刚坐回书案后,尚未重新铺开思绪,殿外便传来内侍恭敬的禀报声:“启禀殿下,燕王殿下、燕王妃求见。”

    朱雄英眉梢微挑,随即了然。

    「四叔和四婶……这是坐不住了。」

    他心中明镜似的。

    「皇爷爷六十万寿盛典已过去月余,那场关乎燕王府未来出路的“海外开拓”之议,也仿佛随着寿宴的余韵一同沉寂了下去。」

    「期间虽有几次照面,但四叔和四婶都默契地未曾主动提起,我亦按下不表。」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眼见着海军讲武堂挂牌,齐泰、黄子澄西行,他们心中那份急切与忐忑,怕是已积攒到了顶点。」

    “快请!”朱雄英立刻起身,语气亲切,一边说着,一边已亲自向殿门方向迎去。

    无论心中如何筹算,面子上对四叔,礼数必须周到。

    刚至殿门,便见朱棣与徐妙云联袂而来。

    朱棣一身亲王常服,身形挺拔,眉宇间似乎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凛冽杀伐,多了些沉郁与焦躁。

    徐妙云则是一袭端庄的王妃服饰,妆容得体,神情温婉中带着惯有的从容,只是眼眸深处,亦藏着一丝探寻与期待。

    “四叔,四婶,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快请进。”朱雄英笑容和煦,执礼甚恭。

    “叨扰殿下了。”朱棣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干涩。

    徐妙云则优雅还礼:“殿下政务繁忙,是我们冒昧了。”

    三人入殿,分宾主落座。

    内侍奉上香茗,旋即悄然退下,殿内只余他们三人。

    几句关于天气、身体的寻常寒暄过后,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朱棣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了两下,目光与徐妙云短暂交汇。

    徐妙云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朱唇轻启,正欲开口——

    “四叔,四婶,”朱雄英却先一步笑了,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轻松而了然,“此来为何,侄儿心中大致有数。可是为了那海外开拓之事?”

    闻言,朱棣和徐妙云俱是一怔,没料到朱雄英如此直接点破。

    朱棣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随即化作释然,苦笑道:“殿下慧眼,什么都瞒不过你。不错,此事……一直悬在心头,食不知味,寝不安枕。眼见你这边诸事推进,四叔我……”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心中实在没底。”

    徐妙云接过话头,声音柔婉却清晰:“殿下莫怪王爷心急。此事关乎王府上下未来,更关乎能否不负父皇与朝廷期望,为我大明另辟一方天地。迟迟未有音讯,心中着实忐忑。”

    “四叔四婶的心情,侄儿明白。”朱雄英放下茶盏,神色转为郑重,“此事非同小可,牵涉甚广,侄儿亦在周密筹划,未曾有一日懈怠。今日既然四叔四婶问起,正好有些进展,告知四叔、四婶。”

    朱棣和徐妙云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向朱雄英。

    “不瞒四叔四婶,朝廷首次大规模的官营海外贸易船队,不日即将成行,目的地便是南洋。”朱雄英缓缓道,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果然,朱棣眼中精光一闪,徐妙云也露出了专注的神色。

    “此次船队南下,除了贸易获利,更肩负勘察航路、了解番情、建立据点之责。此为朝廷经略海外的第一步,亦是关键一步。”

    朱雄英略一沉吟,结合脑海中前世的记忆,以及御商会、市舶司收集到的零散情报,向朱棣夫妇大致描绘了南洋的局势:

    “南洋之地,岛屿星罗,物产丰饶。有旧港宣慰司等前朝曾有羁縻之地,如今势力更迭,土酋割据;有满剌加地扼海峡咽喉,商贾云集,潜力巨大;更有爪哇、暹罗、真腊等国,或大或小,情势不一。”

    “其地土人、汉人流民、阿拉伯商人乃至近年偶有出现的佛郎机夷船,交错混杂。机遇遍地,然风险亦存,土人凶悍,海寇出没,番邦心思难测……”

    朱棣听得极为认真,手指在膝上轻轻划动,似是在勾勒地图。

    徐妙云则是秀眉微蹙,仔细咀嚼着朱雄英话中的每一个信息。

    “侄儿当日承诺,助四叔四婶海外开拓,此言绝非虚妄。”朱雄英语气坚定,目光清澈地看着朱棣,“此次官营贸易,便是契机,亦是探路。朝廷的力量,将逐步延伸至那片海域。”

    朱棣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带着期盼的笑容,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问取代。

    徐妙云也是欲言又止。

    朱雄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开拓,谈何容易?去哪里开拓?如何开拓?

    他心中暗自斟酌,如何将前世的知识合理的表达出来。

    良久,他终于开口,缓缓道:“通过历年御商会接触的海外商贾、使节乃至一些前朝遗留图志,在浩瀚重洋之外,确有几处广袤之地,或可考虑。”

    朱棣和徐妙云立刻屏息凝神。

    “其一,”朱雄英伸出三根手指,“在更南方,越过南洋诸多岛屿,有一片巨大无比的陆地,其上并无强大成型的国家,多是零散土人部族,地广人稀,资源......据闻颇为奇特丰富。”

    他描述的,自然是如今的澳大利亚。

    “此地距中原极远,航行艰险,但若站稳脚跟,几同无主之地,可从容经营。”

    “其二,”他放下第二根手指,“在极东大洋彼岸,据传有另一片更为广袤的新大陆,山川壮丽,物产未知,其上亦无邦国......”

    这指的是美洲。

    “然其距离,比之南方大陆,犹有过之,航线漫长,风波莫测,目前知之甚少。”

    朱棣和徐妙云听得心驰神摇,又感茫然。

    无主之地?新大陆?这些概念远超他们平日所思。

    “其三,”朱雄英放下最后一根手指,语气多了几分深意,“便是此番官营船队首要探查的南洋以西,那片被称为‘身毒’或‘天竺’的次大陆。此地情势,则复杂得多。”

    他根据记忆,勾勒出大概:“其北方,曾有一强盛伊斯兰帝国,德里苏丹国,然如今已显颓势,内乱频仍,颇有分崩离析之象。”

    “而其南方,则有两强并立,一为信奉印度教的维贾亚纳加尔王国,一为信奉伊斯兰教的巴赫马尼苏丹国,二者对峙经年,互有攻伐,然其内部相对稳定,商贸繁荣,国力不容小觑。”

    朱雄英看向朱棣和徐妙云:“这三处,情形各异。南方大陆与东方新大陆,可称‘净土’,然远隔重洋,开拓艰难,朝廷支持亦是鞭长莫及。”

    “而天竺之地,近在南洋之畔,富庶繁华,然局势错综,强邻环伺。不知四叔、四婶……作何思量?”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

    朱雄英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极,唯有铜漏滴答,似敲在人心上。

    朱棣与徐妙云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却未立刻分开,似乎在用目光急速地交流、权衡。

    烛火在他们凝重的脸上跳跃,拉长了沉默的影子。

    这三个选择,何止是差异巨大,简直是指向了三条吉凶未卜之路。

    朱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渐渐绷紧、发白。

    他本能地对“天竺”的复杂局势感到一种属于武将的挑战欲,那里有强敌,有纷争,但也意味着有建功立业、施展抱负的巨大空间!

    可风险也同样巨大,一旦涉入,恐难脱身。

    而南方大陆和东方新大陆……听起来像是蛮荒之地,虽然可能无主,但一切从头开始,艰苦可想而知,且距离实在太过遥远。

    徐妙云显然想得更深。

    她轻轻按住朱棣微微发抖的手背,沉吟道:“殿下,那南方大陆与东方新大陆,既然地广人稀,无强大邦国,或许……更易立足?”

    朱雄英看出了二人的迟疑与权衡,笑道:“四叔,四婶,此间并无外人,大可畅所欲言。此事关乎燕藩基业,需慎之又慎,更要合乎本心。”

    朱棣深吸一口气,看向徐妙云,两人用目光快速交流着。

    良久,朱棣似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殿下,不瞒你说。那南方大陆与东方新大陆,虽似稳妥,然其远在天涯,开拓需时漫长,且……太过荒僻。我朱棣半生戎马,若终老于蛮荒不毛,与土人为伍,心中实有不甘。”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天竺之地,虽有强邻,有纷争,然其地富庶,文明开化,有城郭,有邦国,有征战,亦有秩序。我……”

    他看向徐妙云,徐妙云微微点头,接口道,语气柔和却异常坚定:

    “王爷的意思是,燕藩此番海外立足,非为避世隐居,乃欲为大明开枝散叶,扬威异域。天竺虽险,却正是英雄用武之地。其地近,朝廷声威或可遥援;其势乱,或有机可乘。至于那南方大陆……”

    她顿了顿,“不妨作为不得已时的退路,或未来的拓展之地。”

    朱棣重重一拍大腿:“王妃所言,正是本王心声!英儿,四叔觉得,或许可以先于那天竺之地左近,寻觅合适岛屿或沿岸立足,观其形势,再图后进。”

    “若事不可为,再转道向南,觅那南方大陆不迟。至于那东方新大陆……实在太远,非当前所能及。”

    朱雄英静静听着,心中思绪翻腾。

    「果然……四叔就是四叔。安逸的蛮荒之地吸引不了他,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区域,才是他渴望的舞台。」

    「天竺……这个选择,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历史的惯性,或者说英雄的秉性,果然强大。」

    「也好。印度次大陆即将进入一个漫长的大乱世,正是火中取栗、趁势崛起的好时机。」

    「四叔的能力,配合四婶的辅佐,加上朝廷支持,未必不能在那里打出一片天地。」

    「至于澳大利亚和美洲……作为备选和后路,确实稳妥。」

    想到这里,朱雄英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四叔四婶深思熟虑,侄儿觉得此策甚妥。以天竺为首要目标,相机而动,以南大陆为退路或远期之谋,稳中求进,确是上策。”

    见朱雄英赞同,朱棣和徐妙云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但随即,朱棣的笑容又收敛了,他搓了搓手,看了看徐妙云,又看向朱雄英,语气变得有些迟疑,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赧然:

    “那个……英儿,四叔还有个不情之请……朝廷,朝廷对此事,支持力度……究竟几何?”

    这话问得有些吞吞吐吐,全然不似他平日杀伐果断的风格。

    毕竟,这近乎是在向侄子、向朝廷“讨要”本钱了。

    徐妙云也略显紧张地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心中了然。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钱、粮、人、船、军械……

    海外开拓,没有朝廷实质性的支持,凭燕王府自身,哪怕朱棣是战神转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四叔的顾虑,侄儿明白。”朱雄英神色坦然,并无不悦,“侄儿既然当日在皇爷爷面前提出此议,又向四叔四婶许诺,自当尽力为燕藩争取。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与坦诚:“然,此等关乎宗藩外移、耗费巨万、更牵动朝野神经之策,最终裁断,唯有皇爷爷乾坤独断。”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朱棣夫妇瞬间紧绷的面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似是在陈述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

    “皇爷爷圣心,首重江山永固。支持藩王海外就藩,其力度、其方式,乃至其监控……其中分寸拿捏,恐非仅是钱粮船只那么简单。朝中……亦难免有‘封王海外,尾大不掉’之忧声。”

    这番话,像一阵裹着冰粒的风,吹得朱棣和徐妙云眼中那簇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猛地摇曳起来,明灭不定。

    他们自然清楚朱元璋的秉性,知道朱雄英说的是实情,朱元璋才是最终拍板的人。

    但想到要去面对那位思难测的父皇,两人心中着实忐忑。

    他语气缓和,温声安慰道,“不过四叔四婶也不必过于忧心。皇爷爷雄才大略,目光深远。此事若操作得当,于国于藩皆有大利,皇爷爷未必不允。侄儿会择机,将此事连同南洋开拓、官营贸易等一并向皇爷爷详细禀奏,陈明利害。”

    他顿了顿,看着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鼓励的光芒:

    “在皇爷爷旨意明确之前,四叔倒可以先做些准备。若是四叔有兴趣,不日朝廷官营船队南下南洋,四叔或可派遣得力心腹,甚至……若皇爷爷准许,四叔亦可亲自随船一行,先去南洋看看,实地勘察风土人情,航线难易,也好为将来抉择,积累些讯息。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亲自随船下南洋?”朱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那是一种被禁锢已久的雄鹰,猛然看到广阔天空时的悸动!

    远离金陵这是非之地,亲自去见识那浩瀚的海洋,陌生的国度,可能属于他未来的疆场!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他血脉中沉寂多时的冒险之火与壮志豪情!

    徐妙云眸中亦是精光一闪,但随即又浮现出深深的担忧。

    远航重洋,风险莫测……

    朱雄英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微笑道:“此乃侄儿随口一提,成与不成,如何行事,尚需从长计议,更需皇爷爷首肯。四叔可先回去,与四婶仔细商议。侄儿这边一有消息,定会立刻通知四叔。”

    话已至此,朱棣和徐妙云知道今日只能谈到这里了。

    他们起身,郑重向朱雄英道谢。

    朱棣的眼中,少了来时的焦躁,多了几分清晰的希望与跃跃欲试的火焰。

    徐妙云则依旧沉静,但眉宇间也舒展了许多。

    送走朱棣夫妇,朱雄英独立殿中,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印度……朱棣……这历史的轨迹,真是奇妙。或许,这原本历史上的‘永乐大帝’,将在另一片大陆,书写不同的传奇?」

    「下一步,是该好好想想,如何说服皇爷爷了。」

    「支持燕藩海外开拓,这步棋,风险与机遇并存,必须拿出一个能让皇爷爷动心、也能让朝廷接受的方案。」

    夜色渐浓,东宫的灯火,将朱雄英沉思的身影,拉得很长。

    帝国的棋盘上,关于远洋与藩国的新子,正在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