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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祖孙定策乾清宫 心照不宣有灵犀
    送走朱棣夫妇,朱雄英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深思。

    殿外的天色已然全暗,宫灯次第点亮,在青石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他知道,与四叔的谈话只是序曲,真正的关键,在于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要拿的主意。

    没有丝毫耽搁,他便迈步而出,融入了秋夜的微凉之中。

    乾清宫的灯火,永远是大内最明亮、也最威严的存在。

    通传之后,朱雄英步入殿内。

    只见朱元璋正与太子朱标对坐于御案两侧,案上摊开着几份奏章,似乎正在商议政务。

    见他进来,父子俩都抬起了头。

    “孙儿给皇爷爷、父王请安。”朱雄英一丝不苟地行礼。

    “英儿来了,不必多礼。坐。”朱元璋摆摆手,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朱标则是温声道:“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朱雄英在下首的锦凳上坐下,略一沉吟,便开门见山道:“回皇爷爷、父王,孙儿方才与四叔、四婶在东宫叙话,谈及海外开拓之事。特来向皇爷爷、父王禀报。”

    朱元璋“嗯”了一声,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

    朱标也放下了手中的奏章,露出专注的神情。

    朱雄英便将方才与朱棣夫妇的谈话,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从朱棣夫妇的来意与急切,到朝廷官营船队即将南下南洋的进展,再到他给出的三个选择——天竺(印度)、南方大陆(澳大利亚)、东方新大陆(美洲)。

    以及各自的优劣分析,最后是朱棣夫妇的权衡与选择:以天竺为首要目标,南方大陆为退路或远期拓展之地。

    他的叙述客观平实,并无偏颇,也毫无隐瞒。

    在他叙述的过程中,朱元璋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轻点动,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朱标则是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微微颔首,听到朱棣最终选择天竺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朱雄英一边禀报,心中念头自然流转。

    「……印度,澳大利亚,美洲……都是好地方啊。」

    「尤其是澳大利亚和美洲,眼下几乎就是无主之地,沃野万里,资源无尽。」

    「据说美洲那边,还有一种叫‘玉米’的作物,耐旱高产,若能引进,与番薯、土豆并列,又可活民无数,功在千秋……」

    他心中盘算着未来的蓝图,带着一种知晓历史的笃定与热切。

    「不过,这两地确实太远了,以现在的帆船技术,跨洋航行风险大,耗时久,补给难。想要大规模开发经营,非得有更强大的动力和船舶不可……」

    「等我把蒸汽机搞出来,给咱们大明的舰队装上,那时候,天堑变通途,澳洲、美洲才能真正成为我华夏的沃土粮仓、矿产宝库……」

    御座之上,朱元璋默默地听着孙子的心声,当听到玉米时,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玉米?又是高产作物?和番薯、土豆一般,可活民无数?」

    他心中波澜微起。

    「大孙这“前世”所知,果然都是关乎国运民生的好东西!」

    这“玉米”之名,他闻所未闻,但既有“番薯”“土豆”珠玉在前,其效用必不是虚言。

    「若是能得此物,大明百姓又多一重保障……这海外开拓,意义便又重了几分。」

    「还有那“蒸汽机”……如咱大孙心声所言,想必是能产生沛然大力,推动巨舰无须风帆,日行千里……若真有此等器物,那什么澳洲、美洲,再远又何妨?」

    朱元璋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混合着期待与骄傲的微光。

    不过,这丝微光很快又被另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取代了。

    「自打上回跟大孙挑明了真相,这小子倒是干脆,在咱面前不怎么藏着掖着了,有啥念头都往外冒……是好事,可也得分场合不是?」

    朱元璋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正凝神倾听、面露思忖的太子朱标。

    「标儿还在这儿呢!大孙心里这些‘天机’,有些能说,有些……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这小子,也不知道挑个标儿不在的时候再来细说!下次得叮嘱他,有啥要紧的‘前世’见闻、‘奇技淫巧’的想法,得趁他老子不在,单独跟咱唠!」

    心里转着这些“计较”,朱元璋脸上却依旧是一副高深莫测的倾听姿态。

    此时,朱雄英的禀报也已接近尾声:“……四叔之意,是愿以天竺为首要目标,相机而动。此事成败,关乎燕藩未来,亦关乎朝廷对海外之经略。孙儿不敢擅专,特来请皇爷爷、父王圣裁。此外,四叔心中最关切者,乃是朝廷对此事,能给予何等力度的支持?”

    说完,他恭敬地垂目,等待圣意。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先是看了一眼朱标,见儿子也正看向自己,目光中带着请示和思索。

    随即,朱元璋将目光转向孙子,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老四选天竺……倒也在情理之中。那地方,乱,但富,有仗打,有地盘争,合他的性子。比起到那蛮荒不毛之地从头开垦,确是更对他胃口。”

    他点评了一句朱棣的选择,随即话锋一转,直接回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支持力度。

    “至于朝廷的支持么……”朱元璋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朱雄英脸上扫过,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然后,就在朱雄英和朱标都以为他要提出什么具体条件、限制或者担忧时,他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英儿,你既全盘操持这开海拓疆之事,心中必有成算。老四那边,要人,要船,要粮饷器械,要什么章程,你看着办,拟定个条陈上来便是。大体上,就按你的意思来。咱,信你。”

    “就按你的意思来。咱,信你。”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朱雄英心中猛地一震,一股暖流与巨大的责任感同时涌上心头。

    「皇爷爷……自打跟我袒露实情之后,这支持力度,真是没的说!」

    他心中的感慨,几乎要溢出胸膛。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更是将如此重要的国策,放手交予他全权筹划的魄力!

    一旁的太子朱标,却是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

    他看了看神色平静的父皇,又看了看儿子,心中疑窦顿生。

    「父皇对英儿……这信重,是否有些太过超乎寻常了?」

    朱标暗自思忖。

    「诚然,英儿聪慧绝伦,屡有奇谋妙策,开海之事也确是他一力推动,父皇看重、栽培,理所应当。」

    「可“就按你的意思来”、“咱信你”这般近乎全权托付、连具体细节都懒得过问的态度,尤其事关老四……」

    「这已不仅仅是信重,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超乎寻常了解、近乎绝对的放心?」

    朱标是储君,是朱元璋倾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朱元璋对儿孙的疼爱或许深厚,但在军国大事上,尤其是涉及兵权、藩国外移这等敏感事务,绝对谨慎到近乎多疑,权力更是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何曾有过这般“放手”?

    「这不对劲。」

    「除非……父皇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底牌”?」

    朱标心思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将那丝诧异深深压下,恢复了一贯的温文沉静。

    朱元璋似乎感受到了儿子的疑惑,抬起眼皮,目光看向孙子。

    就在此时。

    朱雄英正因祖父的全然信任而心潮微涌,下意识地抬眼,恰好撞上了朱元璋的目光。

    那目光中似乎蕴含着一丝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笑意和了然。

    一瞬间,朱雄英明白了。

    皇爷爷这是在告诉他:你心里那些关于“玉米”、“蒸汽机”的“天机”,还有你对于海外布局的完整构想,咱都“听见”了,也认同了。

    所以,放手去干,按你想的来。标儿那边……咱自有计较。

    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的过多停留,这一瞥之下,祖孙二人已然心照不宣。

    朱雄英眼底浮现出感激与坚定,微微垂下目光,以示领会。

    而这一幕却恰好被心中已存疑虑的朱标,用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

    虽然看不真切那交汇的目光中具体蕴含了什么,但那一种超乎寻常祖孙的默契氛围,却让朱标心中的异样感,更重了一分。

    「父皇与英儿之间,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默契?」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涟漪。

    朱元璋表现出浑然未觉的模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被朱标看出些许端倪。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具体事务:“既然老四有兴趣,想先派心腹,甚至自己亲自随船去南洋看看,见识见识,倒也并非不可。此事,英儿你看着安排,但务必稳妥。具体章程,连同支持老四的条陈,一并尽快拟来。”

    “孙儿遵旨!” 朱雄英恭声应道。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若无他事,便先退下吧。此事重大,仔细筹划。”

    “是,孙儿/儿臣告退。” 朱雄英与朱标一同起身行礼。

    退出乾清宫,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

    朱标与朱雄英并肩走在宫道上,一时无话。

    月光将父子俩的身影拉长。

    过了片刻,朱标才似随意般开口,声音温和:“英儿,你四叔的事,你心中有几分把握?天竺之地,情势复杂,非比寻常。”

    朱雄英略一沉吟,答道:“回父王,此事成与不成,关键在于朝廷支持是否得力,时机把握是否精准,以及四叔自身能否在彼处立足扎根。”

    “天竺虽乱,然乱中有机。眼下朝廷欲开海贸,经略南洋,四叔若能在天竺之侧获得立足点,与朝廷水师遥相呼应,互为犄角,则于国于藩,皆有益处。具体方略,儿臣还需细细思量,再呈报皇爷爷与父王定夺。”

    他回答得中规中矩,既不过分乐观,也不显得悲观,将重点放在了“朝廷方略”与“互为犄角”上。

    朱标听着,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办事,为父是放心的。只是此事牵涉甚广,务必思虑周全,尤其要体察圣意,谨慎行事。”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朱雄英恭敬应道。

    看着儿子沉稳的模样,朱标心中那丝疑虑与好奇,却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投入静湖的墨滴,缓缓氤氲开来。

    乾清宫内,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烛火将他威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咱大孙心里那些东西……玉米,蒸汽机,还有对海外那几块地方的熟知……迟早瞒不住标儿。」

    「标儿心细,方才怕是已看出些端倪了。」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也有那么一丝……恶趣味般的期待?

    「也罢。」

    他心中暗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总归是一家人。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标儿透点底,也不是不行。省得他整日猜来猜去,心里不踏实。」

    「不过,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得寻个好由头,不能吓着他。也得让大孙那小子有点准备……嘿嘿。」

    殿外的月色,清冷地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一片静谧。

    而殿内朱元璋心中的思绪,却已飘向了不久之后,那场或许将揭开更多秘密的父子、祖孙之间的谈话。

    帝国的航船,正在悄然调整着风帆,驶向更广阔的深蓝。

    而掌舵者与未来的舵手们,也将在共同的秘密与信任中,迎接新的风浪与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