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内的演武场设在靠近石墙的一处宽敞空地上,地面用黄土夯实得平整坚硬。
边上立着几个木桩,还有摆放兵器的架子,上面多是些木刀木枪,供平日练习所用。
赵大山带着陈安走到场地中央,神色比在院里时严肃了些。
“小公子,学武先学规矩。”
赵大山声音洪亮,“第一,尊师重道,我的话,你要听仔细,记牢靠。”
“第二,习武是为强身健体、护佑亲族、保境安民,不是用来好勇斗狠、欺凌弱小的,这个本分不能忘。”
“第三,练武没有捷径,偷不得懒,耍不得滑,今日流多少汗,来日才有多少真本事。这三点,你可能做到?”
陈安站得笔直,认真答道:“能!陈安定当谨记赵师傅教诲!”
赵大山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好,那咱们便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说着,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下蹲,双手自然垂于身侧,摆出一个朴实无华的站桩姿势。
“这叫‘混元桩’,看起来简单,但要站得稳,站得久,全身筋骨气血都需协调。你且照我的样子做,我先看看。”
陈安依言模仿,摆出姿势。
赵大山走过来,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腰背、膝盖,不断调整他的角度和力道。
“肩放松,不要耸着。”
“腰要挺直,但别僵硬。”
“膝盖微曲,对,就这样,感觉脚掌像扎进土里一样。”
“呼吸要匀,别憋着气。”
调整了好一会儿,陈安才勉强摆出一个让赵大山点头的姿势。
光是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陈安便觉得双腿开始发酸发颤,腰背也有些僵硬,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大山在一旁看着,并不喊停,只偶尔出言提醒他调整呼吸,放松某处肌肉。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安感觉双腿像灌了铅,又酸又麻,几乎要失去知觉。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努力维持着姿势,只是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又坚持了片刻,赵大山才开口道:“好了,第一次,到此为止,慢慢起身,活动一下腿脚,不要猛起。”
陈安如蒙大赦,缓缓直起身,双腿却一阵酸软无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勉强站稳,用手捶打着僵硬的大腿。
赵大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赞许:“还行,第一次能站这么久,算是有点韧劲儿。”
“记住刚才的感觉,以后每日早晚,先站桩半个时辰,这是打基础的功夫,偷不得懒。”
“是,师傅。”
陈安喘着气应道,虽然浑身酸痛,但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开始接触新领域的兴奋与决心。
赵大山接着又开始教他几种最基本的手臂伸展和腿部活动动作,让他先活动开筋骨,熟悉发力感觉。
每一个动作,赵大山都亲自示范,讲解要点,然后看着陈安模仿,一遍遍纠正他细微的错误。
陈安学得极其认真,即便动作笨拙,浑身肌肉因初次高强度使用而酸痛不已,他也毫无怨言。
只是专注地听着赵大山的每一句指导,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更标准一些。
空旷的演武场上,少年一遍遍重复着简单却枯燥的基础动作,汗水逐渐浸湿了他的鬓发和后背的衣衫。
自那日林默应允陈安习武之后,家里的氛围似乎又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在陈宁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陈宁初到安澜村时,虽然对给予她们安稳生活的林默心存感激与好感,但内心深处,终究还残留着一丝本能的拘谨。
她乖巧、听话,但在面对林默时,却无法回到称呼林默为干爹时的那种亲密。
然而,这些时日的相处,林默细致而不张扬的关照,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浸润了她心中最后那道无形的藩篱。
她彻底卸下了那点防备,真切地感受到这份安稳与呵护是实实在在的。
于是,陈宁变得比以前还要愈发粘人,经常缠着林默。
用饭时,她会早早挨着林默常坐的那一侧位置坐下。
若林默回来得稍晚,她便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直到看见那深蓝色的身影出现,才会安心拿起筷子。
饭后若是无事,林默偶尔会在村中散步,查看田地或村舍。
陈宁十次里有八次要跟着,像只小尾巴似的走在他身侧或稍后一点,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今日的见闻。
林默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简单回答她的一两个问题,她却说得兴致勃勃。
最让柳氏有些哭笑不得的是晚间就寝时分。
起初几日,陈宁有时会抱着自己的枕头,跑到柳氏和林默居住的主屋外,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我也想在这里睡”的期盼。
柳氏只能温言劝她,说宁儿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和爹娘挤在一张床上睡,该有自己的房间。
陈宁听了,小嘴便撅得老高,满脸不情愿的郁闷,磨蹭好一会儿,才抱着枕头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那间布置得温馨舒适的小厢房。
柳氏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有些好笑,也有些复杂的情绪。
她与林默虽已有了夫妻名分,林默也待她甚好,但两人之间,终究还隔着一层。
她心里是盼着能与林默有更深的羁绊,若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自己在这安澜村的地位才算彻底稳固。
这需要两人之间的努力,但女儿这般黏着,虽然显露出对林默的亲近和依赖是好事,但也多少有些不方便。
这些话,她自然无法对陈宁明言,只能一次次耐心安抚引导,好留给他们两人努力的时间。
除了这些略显孩子气的依恋,陈宁在其他方面,也表现出对林默日益增长的信赖与亲近。
她开始将自己临摹的字帖、读过的书里不甚明了的地方,拿来请教林默。
她会搬个小凳,坐在林默处理文书或看书的桌案旁,将书摊开,指着那处,仰起脸,语气谦和地问。
林默若手头不忙,便会停下,扫一眼书页,用简练的语言解释给她听。
他话不多,但往往能切中要害,解开她的困惑。
陈宁听懂了,眼睛便会弯成月牙,轻快地应一声“明白了,谢谢爹”,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看书或练字。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是被动地接受林默的安排和赠予,而是开始主动地分享和融入。
她抛却了所有过往的隐忍与顾虑,全心全意地接纳林默,不仅仅作为给予她们母女安稳生活的“继父”,更是从心底里认可、信赖、并逐渐产生深刻孺慕之情的“父亲”。
那份情感纯粹而炽热,是她这个年纪对如山般可靠的长辈最自然的倾慕与依恋。
然而,在这日渐深厚的孺慕与依赖之下,连陈宁自己都未曾明晰察觉的深处,或许还有一丝更为朦胧、更为复杂的情愫。
如同初春冻土下悄然萌动的嫩芽,尚未破土,却已蕴藏着改变地貌的潜力。
那并非她此刻单纯心灵所能理解或定义的,只是某种天然亲近的吸引力,在朝夕相对、安心依赖的温床上,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