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安澜村,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与湿润。
远处的石墙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屋舍屋顶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渐渐消融。
村道上已有早起的村民开始走动,脚步轻缓,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打破拂晓的宁静。
林默起得很早。
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先去用早膳,而是径直来到了暂作书房用的那间厢房。
书案上,摊开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都是关于建造王府所需各项物料的详细记录。
他在书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张清单,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行行仔细核对。
这些清单昨日赵老实和几位工匠头儿已经反复核算过,但他还是习惯在最终定案前亲自过目一遍。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所有的清单都核对完毕。
林默拿起笔,在最后一张清单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简单的标记,表示核准。
然后他将这些清单按顺序理好,放在书案一侧。
“来人。”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一名在门外候着的年轻伙计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去请赵副村长和李伯过来。”林默吩咐道。
伙计领命去了。
不多时,赵老实和李伯便一前一后走进了书房。
两人显然也是刚起不久,赵老实脸上还带着晨起的水汽,李伯则习惯性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王上。”两人躬身行礼。
林默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坐。”
待两人坐下,他将那叠核准的清单推向赵老实。
“建府所需的物料清单,我都看过了,没有问题,就按这个准备。”
赵老实双手接过清单,仔细收好,连声应道:“王上放心,老夫一定盯紧,绝不敢有丝毫马虎。”
林默又看向李伯:“建府期间,人手调配、物料交接、工匠的饭食安置,这些杂务你来总揽,与赵老实多沟通。”
“商事上若有需要与外界联系的,也依旧按先前定下的章程,先报与夫人知晓,由她斟酌处置,一切以稳妥为上,按规矩来。”
李伯郑重点头:“老夫明白,王上放心离去,村中诸事,老夫与赵副村长定当尽心竭力,与夫人一起,将它料理妥当。”
林默“嗯”了一声,又简单交代了几件需要注意的琐事,便让两人退下,各自去忙了。
处理完这些,林默才起身,离开书房,朝着他和柳氏暂居的院落走去。
院子里很安静,柳氏正坐在廊下的一张矮几旁,矮几上摊开着几本新制的账册和一把算盘。
冬梅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墨盒。
柳氏一手执笔,一手拨动着算珠,神情专注,似乎在核算着什么数字。
晨光洒在她素雅的衣裙和低垂的侧脸上,显得娴静而温婉。
听到脚步声,柳氏抬起头,见是林默,脸上便自然而然地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放下笔,对冬梅示意了一下,冬梅会意,转身去屋里取茶水。
“老爷忙完了?”柳氏轻声问道,一边起身,走到林默近前。
“嗯,大致都安排妥了。”林默在廊下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这时冬梅端着刚沏好的茶出来,柳氏接过,亲手将茶杯放到林默手边的几上。
茶水微烫,带着山中野茶特有的清苦香气。
“夫人也莫要太过操劳,账目之事,循序渐进来做便是。”
林默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说道。
柳氏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温声道:“妾身晓得。只是想着早日将这些理顺,往后管理起来也便宜。”
“老爷方才说事务都安排妥了,可是……要动身了?”
林默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看向柳氏,点了点头:“是,这边诸事已步入正轨,我需得……回家一趟。”
柳氏闻言,神色如常,并无讶异或追问。
她早知林默另有家室基业,他能在此停留这些时日,将她们母女安顿得如此周全,已足见心意。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柔和:“老爷是该回去了,路途奔波,还请务必保重身体。”
“村中之事,妾身自会与李伯、赵副村长他们妥善料理,安儿和宁儿,妾身也会照料好,老爷无需挂心。”
她的应答得体而周全,这份沉稳与识大体,让林默心中微感妥帖。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陈宁手里拿着一小把带着晨露的不知名野花走了进来,白皙的脸颊因晨间走动而透着健康的红润。
她唇边原本噙着一丝轻快的笑意,目光扫过廊下坐着的林默和柳氏时,脚步却不由得缓了下来。
父母之间的气氛,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爹,娘,”她走到近前,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带着一丝探寻,“你们在说什么呢?”
柳氏正要开口,林默已平静地说道:“宁儿,爹要离开几日,回家一趟。”
陈宁唇边的笑意倏然凝住。
她手里那捧带着水珠的野花从指间滑落,掉在脚边的青石上,也未曾低头去看。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林默面前站定,仰起脸看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睁得有些圆,里面清晰地映出林默的身影,以及骤然涌上的惊愕与无措。
“回家?”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爹……你要走?”
“对,要离开一些时日。”林默看着她瞬间变化的神色,语气依旧平稳。
陈宁像是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攥住了林默深灰色常服的袖口布料。
她看着林默,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那惊愕迅速被浓烈的不舍覆盖。
“爹……”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能不能……不走?”
“或者……让女儿跟着一起去,行吗?”
她补充道,眼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方才散步归来的那份闲适愉悦早已消散,被即将分离的怅惘与心慌取代。
柳氏在旁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劝道:“宁儿,莫要任性,爹有正事要办,你跟着去多有不便。”
“你兄长尚在村中,你也需留在这里,安心读书习字,学着打理些家事才是。”
“可是……”
陈宁侧过头看了母亲一眼,目光很快又转回到林默脸上,那攥着袖口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因心绪激荡而更用力了些。
“女儿只是想跟着爹……”
她声音里的哽咽更明显了,鼻尖也开始发红,但她努力抿着唇,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我会很听话的,绝不会给爹添乱……娘,就让我去吧?”
最后一句望向柳氏时,眼神里带着最后的期盼。
柳氏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宁儿,你已是少女,该明事理了。”
“爹此去路途不便带你,你留在安澜村,安心陪伴娘亲和兄长,方是正理。”
陈宁见母亲态度明确,知晓这边无望,便又转回头,一双已蒙上水汽的眼睛直直望着林默。
她微微扁着嘴,那模样既有着少女的委屈,又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些许倔强,看得人心头发软。
“爹……”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清晰的颤音,“您就带我一起吧……女儿保证,事事都听您的吩咐……”
说到后面,尾音已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
林默看着她这副强忍难过的模样,心中微软。
他略略俯身,让自己的目光与陈宁尽量平视,语气比平日更加温和。
“宁儿,此次确实不便带你,你留在此处,好生陪着你娘亲,多学着如何持家理事。”
“安澜村清静,正适合你静心读书,待日后……爹接你过去团聚,可好?”
陈宁听到后,眸中亮光一闪,但那光亮旋即被眼前迫近的离别冲淡。
她看着林默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明白再多的恳求也难以改变。
心中那股浓烈的不舍与委屈交织翻涌,让她鼻尖酸涩得厉害,眼前的雾气迅速聚拢,几乎要凝结成泪珠滚落。
她低下头,松开了那一直攥着林默袖口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轻轻绞着自己浅绿色衫裙的衣角。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带着极力压抑着哭腔的声音,很小声地说:“……那爹要答应,早些回来接我。”
语气里充满了失落,却也透露出她最终选择了妥协与懂事。
林默见她这般模样,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宽慰的意味。
“嗯,爹记下了,在村里要听娘亲的话,好生读书,也可帮你娘亲分担些力所能及之事。”
“字要每日练习,不可懈怠,若有不懂的,先记下,待爹回来再问你。”
陈宁感受着发顶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力道,心中的酸楚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圈红红地望向林默,用力点了点头。
声音虽还有些闷,却已清晰:“嗯,女儿记住了,我会好好读书,帮着娘亲,等爹回来。”
柳氏这时也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柔声安慰:“好了,宁儿。爹只是回去一段时日,并非长久分别。”
“你在村里安心跟着娘,将爹嘱咐的事情一一做好,待爹回来见了,心中定然欣慰。”
陈宁倚在母亲身侧,咬着唇瓣,闷闷地“嗯”了一声,情绪虽仍低落,但总算不再执意要求同行了。
她只是将目光投向院门之外,望着林默,那眼神里,依恋与盼归交织,是属于少女沉默而深长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