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庭院相望片刻，几乎同时迈开了脚步。
林默从院门处向里走，苏婉从廊檐下向外迎。
她的步子比平日慢些，一手无意识地虚扶在腰侧。
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几步的距离很快缩短，两人在院中那株山茶花树的荫凉下站定。
林默伸出手，动作自然而轻柔地将苏婉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却先一步小心地覆上她微隆的小腹。
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清晰感受到那里的弧度与温热。
几乎在他手掌落下的瞬间，掌心下传来一下轻微的触动，像是里面有个小生命轻轻顶了顶。
林默的手臂顿了顿。
苏婉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气息拂过他颈侧。
她嗅到他身上带着山野风尘与日晒的气息，混合着令人安心的熟悉味道。
“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长日思念沉淀后的柔和。
“嗯，回来了。”林默应道，手掌仍贴在她腹间，感受着那份生命的跃动。
苏婉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低柔：“你走后，谷里一切都好，大家照常过日子，春耕夏耘，菜畦里的瓜菜长得旺，鸡舍那边上月又孵出一窝小鸡。”
“娘和几位婶子每日领着人做些绣活、晒制山货。”
“前几日下了场急雨，水渠里的水涨了些，倒是把下游那片冲得更干净了。”
“婉儿身子也稳当。”
她顿了顿，继续说，“妈、秀莲婶、虎妞她们几个有孕的，相互照应着，胃口都好，夜里睡得也安稳。”
“丫丫和小花常念着你，睡前总要问爹爹什么时候回家。”
“淑芳妹子月份大了，行动慢些，但精神头足，常帮着照看孩子。”
“谷里诸事平顺，并无什么烦难，你莫要挂心。”
她语气平缓安稳，一件件说着这些琐碎的日常，像是要将这段时日里他未能参与的点点滴滴，细细说与他听。
林默静静听着，环着她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
“辛苦你了。”他低声说，“在外这些日子，心里时常惦念谷里，惦念你和孩子们。”
“如今见你安好，谷里也这般井然，我便放心了。”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沙哑，却字字清晰。
两人就这样在树荫下相拥而立，夏风拂过，带来远处桃林枝叶摩挲的声响。
过了片刻，林默松开手臂，低头看向苏婉。
他顾忌着她有孕的身子，扶着她站稳步子。
苏婉抬起头，眼圈不知何时微微泛了些红，但她唇边仍噙着温婉的笑意。
林默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一点微润的湿痕。
“一路风尘，累了吧？”
苏婉望着他，目光落在他沾着尘灰的衣袖和肩头，伸手替他拂了拂，指尖触到粗粝的布料。
“快进屋歇歇，喝口茶，擦把脸，日头正毒，别在院里晒着了。”
林默点了点头，正欲扶着她往屋里走。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正屋方向传来，打破了院落方才的静谧。
先是从木房一楼的厅堂里，接连走出几道身影。
春桃走在最前头，她身子已显了怀，一手托着腰，步子迈得小心却快。
何秀莲跟在她身侧，肚子隆起得更明显些，脸上带着急切。
虎妞也出来了，她身量结实，孕肚在宽松衣衫下清晰可见。
三人身后，芊芊、张欣等女子也陆续走出。
她们原本似乎在厅中做活或闲话，此刻都朝着院里张望，脸上先是怔了怔，待看清院中站着的人真是林默，立刻都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夫君！”
“默哥回来了！”
春桃先唤出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何秀莲眼睛一亮，紧跟着快步走过来，虽然身子沉，步子却不慢。
虎妞咧嘴笑起来，也加快脚步。
芊芊抿着唇，眼里漾开笑意。
张欣挽着身旁一个女子的手臂，两人低语了一句什么，脸上都绽开笑容。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院落热闹起来。
众女纷纷围拢过来，将林默和苏婉围在中间。
七嘴八舌的问话立刻响起。
“夫君一路可还顺当？没遇着什么麻烦吧？”
“外头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安澜村那边可都安置妥了？”
“这一去便是这些时日，叫我们好生牵挂。”
“瞧着像是瘦了些，路上定是辛苦了。”
言语间满是真切的关心，一双双眼睛都望定林默，等着他回答。
林默目光扫过围在身前的众人，一一回应。
“路上平安，没遇着什么事，是赶了几日路，不妨事。”
他语气平和，说话间留意着每个人的神色气色。
春桃脸颊丰润了些，眉眼间带着将为人母的柔和。
何秀莲气色红润，虽挺着肚子，精神却足。
虎妞还是那副爽利模样，只是行动间多了几分小心。
芊芊清瘦了些，但目光清亮，透着安然。
张欣和身旁几个女子也都面色健康，神情舒展。
有孕的几位虽行动比往常迟缓，此刻却都难掩激动，纷纷凑到近前。
春桃拉着苏婉的手，眼睛却望着林默：“默哥，你走后这些日子，我们心里总惦着，夜里睡不踏实，如今可算回来了。”
何秀莲点头附和：“正是呢，谷里虽安稳，可缺了主心骨，总觉得空落落的，现下你回来，咱们才算安心。”
虎妞笑着插话：“默哥回来得正好，后山那片瓜地快熟了，甜得很，就等着你回来尝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些日常琐话，却透着久别重逢的欢喜。
院落里一时喧闹起来，与往日的静谧全然不同。
林默看着围在身边的众人，脸上露出浅淡笑意。
一路风尘与奔波带来的疲惫，在这熟悉的热闹与关切声中，仿佛渐渐消散了。
心中被一种踏实的暖意填满，那是归家才有的安稳。
人群外，两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是丫丫和小花。
两个小姑娘原本跟在大人身后，此刻瞧清楚了被围在中间的人真是爹爹，立刻挣脱了拉着她们的手，迈着小短腿便扑了过来。
“爹爹！”
“爹爹回来啦！”
软糯的童音叠在一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丫丫穿着浅粉的小衫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
小花则是一身嫩黄的衣裙，跑起来裙摆飞扬。
两人一左一右，直扑到林默腿边，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腿。
林默弯腰，顺势将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抱了起来。
丫丫搂住他的脖子，小花也学样环住他另一边。
“爹爹，丫丫想你了。”丫丫把小脸贴在他颊边，声音甜腻。
“小花也想爹爹。”小花不甘落后，嘟着嘴说。
林默一手托着一个，轻轻掂了掂，感觉两个丫头都重了些。
“爹爹也想你们。”
他温声应道，空出一只手捏了捏丫丫的小脸，又抚了抚小花的头发。
两个孩子依偎在他怀里，立刻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丫丫举起手腕，上面系着一条红绳编的小手链：“娘给编的，说是等爹爹回来就给爹爹看。”
小花也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老虎，献宝似的递到林默眼前：“姨娘做的，小花每晚都抱着睡。”
林默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好看，丫丫戴着好看，小老虎也精神，小花要好好收着。”
他抱着两个孩子，目光却在人群中寻找。
看到张淑芳挺着硕大的孕肚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脸上带着笑，正望着这边。
林默连忙出声：“淑芳，你身子沉，不要挤过来，仔细些。”
张淑芳闻言，笑着摆手：“夫君放心，离生还有些日子呢，妾身稳当着，就是瞧见夫君回来，心里欢喜。”
她说着，手无意识地在高高隆起的腹上轻轻抚了抚，目光却一直落在林默身上，眼底是掩不住的欣喜。
人群外侧，苏青和苏蓝姐妹俩并肩站着。
两人都没有往前挤，只安静地望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林默和苏婉。
苏青的目光在姐姐微隆的小腹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林默脸上。
苏蓝则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苏青抿了抿唇，心底暗自盘算，如今姐夫回来，正是该多走动亲近的时候。
两人望着被孩子们环着、被众人围着的林默，又看了看彼此，心底都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