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里捧着那册闲书,目光却不在书页上。
她看着屋里那七位妇女。
她们坐在椅子上,身姿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睛垂着,不敢乱看。
可陈宁分明瞧见,她们的眼角余光,时不时地就往长桌后的爹爹身上瞟。
那眼神里,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怯。
陈宁心里“咯噔”一下。
爹爹突然叫这么多妇女来,还都是模样周正的……莫不是要选人在身边服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
她想起方才在书房撞见的那一幕,爹爹和母亲相拥而眠的温馨画面还在眼前,转眼爹爹就要选别的女子了?
陈宁的小脸瞬间沉了下来。
她抿紧唇,双手从膝上抬起,交叉抱在胸前。
脚悬在椅子边,无意识地一下下踢着椅腿。
眉头蹙着,嘴唇微微撅起,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她时不时瞪向那几个妇女,目光里带着少女毫不掩饰的小敌意。
见她们偷偷抬眼看向林默,她撅着的嘴便翘得更高。
屋内的气氛,因她这无声的抗议,隐隐多了些低气压。
可林默全然未觉,他低头翻看着手中的册子,神情专注。
直到将一页看完,才缓缓合上册子,将其放回桌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方才那份属于父亲的温和,渐渐从他脸上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主事者的沉稳与郑重。
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几位妇女感受到这变化,身子不由自主地坐得更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们抬眼看着林默,眼中那点期待被紧张取代,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陈宁也停下了踢椅腿的动作,抱着手臂,眼睛望向林默。
林默向前微微倾身,双手搭在桌沿:“接下来要安排的事,极为重要。”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妇女,最后落在陈宁身上,也停留了一瞬。
“今日在此处所见所闻,无论对内对外,都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分毫细节。”
他一字一句道,“包括你们的家人、亲眷、邻里,哪怕是私下闲聊,也绝不可提及。此事,必须严格保密。”
话音落下,屋里更静了。
几位妇女心中一惊,她们原以为只是来服侍王上,却没想到,竟是需要这般严密封口的事。
她们连忙点头,齐声应道:“谨遵王上吩咐。”
声音里带着敬畏,方才那点隐约的期待,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冲散了大半。
她们垂下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神情变得恭谨而专注,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熄灭的期盼。
林默见众人应下,神色稍缓。
他不再多说,站起身,走到长桌一侧。
那里靠墙放着几个木箱,箱盖紧闭。
林默弯腰,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依次取出几样物件。
先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瓷罐。
罐口用油纸紧紧封着,外头还缠了几道细麻绳,封得严实。
接着是一包用粗布裹着的东西,四四方方,看起来像是什么粉末。
林默将其放在桌上,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细末。
最后是一只用竹筒盛着的液体。
竹筒口塞着木塞,筒身还带着新鲜的竹青色,显然是新做的。
林默将它小心地放在桌上,与其他两样物件并排。
他将这三样东西一一摆放在长桌中央,轻轻解开瓷罐的麻绳,揭开封口的油纸。
又打开粗布包,露出里面灰白的草木灰,最后拔掉竹筒的木塞。
几种不同的气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瓷罐里是油脂,带着淡淡的腥味,却不难闻,是熟猪油特有的味道。
粗布包里的草木灰,则是干燥的、微带尘土的气息。
竹筒里的液体飘出清甜的花香,像是混合了好几种花瓣浸泡的味道。
几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有些奇异,却并不难闻。
几位妇女都好奇地张望着,目光在几样材料间流转,心中暗自猜测。
这是要做什么?油脂、灰粉、香花水……闻所未闻的组合。
连窗边的陈宁也被这气味吸引了。
她暂时放下了心里的郁闷,探着小脑袋,望向桌上的物件。
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好奇。
可小嘴还倔强地撅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不肯动,只远远地看。
林默抬眼,看向那几位妇女,抬手示意,“都凑近些看。”
妇女们迟疑了一下,纷纷起身,慢慢走到长桌旁。
她们围在桌边,目光仔细打量着桌上的每一样东西。
林默等她们都站定,这才开口。
“这是熟猪油。”他指着瓷罐,“前几日让后厨特意熬好,滤净了杂质,封存起来的。”
“这是草木灰。”他指向粗布包,“用干净的硬木烧成,筛过细末,不能有碎石杂物。”
“这是鲜花浸泡的清水。”
他最后指向竹筒,“采了月季、野菊、还有几样山里的香花,洗净了泡的,取它的香气。”
他介绍得细致,每一样材料的名称、来源、处理方式,都说得清楚。
妇女们听得认真,眼中却仍带着疑惑。
这些东西,分开来都认得,可放在一起要做什么?
林默看着她们的神情,没有继续卖关子。
“今日叫你们来,并非安排杂活。”
他坦言道,“是要教你们制作一种新物件。”
妇女们都抬起头,看向他。
林默缓缓吐出两个字:“香皂。”
“香皂?”一位妇人轻声重复,脸上满是不解。
“对,香皂。”林默点头,“这是从未有人见过的新东西,用它来清洗,比皂角好用得多,能去污,还能留下淡淡的花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要认真学,掌握制作方法,往后,这或许便是安澜村商会的新营生。”
林默的话音落下,几位妇女都愣住了。
香皂?新物件?商会的新营生?
她们互相看了看,眼中的神情复杂难言。
方才那份隐约的期待,在这一刻彻底落空了。
原来王上叫她们来,真的只是为了教做东西,并非她们暗自揣测的那般。
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浓重的失望。
像是满怀希望地走到门前,却发现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景象。
有人悄悄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有人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又迅速收敛。
但这份失望,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她们很快意识到,眼前坐着的是安澜村的王上,是能决定她们生计、甚至生死的人。
王上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岂是她们能置喙的?
能得王上亲自传授技艺,已是莫大的信任与恩典。
几位手脚麻利的妇人率先反应过来。
她们压下心中那点失落,打起精神,向前迈了半步。
目光紧紧锁定林默的手,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眼神变得专注而认真,方才那点羞怯与期盼,已彻底被郑重取代。
其他妇女见状,也纷纷收敛心神,凝神看向桌上。
制作新物件……若真如王上所说,比皂角好用,还能卖钱,那学好了,往后家里也能多份进项。
这般想着,那点失望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技艺的好奇与重视。
而窗边的陈宁,在听到“香皂”二字时,眼睛就亮了。
原来爹爹叫这些妇人来,是要教做新东西,并非她以为的那样!
心中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她撅着的小嘴立刻放下,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再也坐不住了,从椅子上一跃而下,小跑到长桌旁。
陈宁挤到林默身边,踮起脚尖,好奇地看向桌上的材料。
她的目光在猪油、草木灰、香花水之间来回移动,手指伸出,似乎想碰碰那灰白的粉末,又怯怯地缩了回来。
她抬起头,望向林默,眼中满是探究与欢喜。
林默见她欢喜的模样,唇角微扬,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他温声道:“只许看,不许碰,等下弄脏手了。”
陈宁连忙点头,乖乖应下:“女儿晓得的,就看,不碰。”
她往林默身边又靠了靠,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