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让围在桌边的妇女们再靠近些,陈宁也挤在她们身侧,踮着脚尖站定。
现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默手上,凝神等待。
“先看配比。”
林默开口,声音清晰平稳,“这是最要紧的基础,分量若不对,东西便做不成。”
他拿起那只瓷罐,罐中盛着乳白色的熟猪油。
他用木勺舀起一勺,稳稳倒入量杯。
油脂粘稠,滑落得缓慢。
林默看着刻度线,待液面停稳在某一处,才停手。
“熟猪油,需取这么多。”
他将量杯微微倾斜,让众人都能看清液面位置,“看清这刻度,往后便按这个量来取。”
一位中年妇人凑得最近,眼睛紧紧盯着量杯上的刻痕,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记那个位置。
林默将量杯中的猪油倒入陶盆。
油脂落入盆底,堆成温润的一团。
接着,他拿起那包草木灰,解开粗布,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细末。
他取过木勺,舀起一勺草木灰,却没有直接倒入,而是悬在陶盆上方。
“草木灰的用量,要按油脂的多寡来定。”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将木勺倾斜。
灰白的粉末如细沙般洒落,均匀覆盖在猪油表面。
“大约是油脂分量的三成。”
林默解释道,“多了,做出的东西会发硬发涩;少了,又不易成形。”
他用木勺在盆中轻轻搅动了几下,让油脂与草木灰初步混合。
粉末渐渐被油脂浸湿,颜色变深。
然后,他拿起那只竹筒,拔掉木塞,清甜的花香立刻飘散开来。
他倾斜竹筒,将里面淡粉色的花水缓缓倒入陶盆。
水流细而稳,林默控制着倾倒的速度。
“鲜花水,用量大约是油脂的一半。”
他边倒边讲解,“多了,会太稀,难定型;少了,又不易搅匀,香气也不足。”
倒入花水后,他继续用木勺轻搅。
油脂、灰粉、花水渐渐融在一起,颜色变成了淡灰的膏状。
“这三样的比例,务必记牢。”
林默停下动作,目光扫过众人,“猪油定分量,草木灰随油脂调,鲜花水取油脂之半。差了一丝一毫,出来的东西便不是那个样子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草木灰若放多了,做出来的香皂会硌手,洗着也不舒服。鲜花水若倒多了,稀烂不成型,晾多久都是软的。这些,你们都要心中有数。”
那位妇人听得极认真。
她的目光在量杯、木勺、陶盆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比画着,像是在虚空里称量分量。
她嘴唇抿紧,眉头微蹙,将林默说的每一个数字都刻进心里。
陈宁也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量杯上的刻度线。
她的小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爹爹任何一个称量的细节。
配比完成,林默将木勺放到一边,从桌下取出一根木质搅拌棒。
棒子约莫手臂长短,一头略扁,打磨得圆滑。
他握在手中,看向众人。
“接下来是搅拌。”
他缓缓道,“这是香皂能不能成型的关键,你们仔细看我的手法。”
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持棒的手上。
林默将搅拌棒探入陶盆,开始搅动。
动作不快不慢,力道均匀。
棒子在灰白的膏状物中划着圈,每一次都搅到盆底,又稳稳提起。
“搅拌的力度,要像这样。”
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不能太猛,猛了容易溅洒,材料也搅不匀。也不能太轻,轻了底下的料翻不上来,久了会结块。”
他持续搅动着,盆中的材料渐渐变得细腻,颜色也更加均匀。
原先还能看见油脂的白色和草木灰的灰色,此刻已融成一种柔和的浅灰。
“要搅到这个程度。”
林默停下,用搅拌棒挑起一点材料。
膏体拉起一道薄薄的浆,挂在棒头,缓缓滴落,拉出细长的丝。
“看到没有?”他让众人看清,“要能这样挂浆,才算搅匀了,这大约需要小半个时辰的工夫,中间不能停。”
一位年轻妇人听着,眼中露出些许担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恭敬地问道:“王上,若是搅拌久了,手臂发酸,能……能稍稍放慢些么?或者歇一小会儿?”
林默看向她,神色温和。
“短暂放慢些无妨。”
他答道,“但绝不能停下,一停下,材料便会沉降,再搅就难匀了。”
“若是实在累,可以两三人轮换着搅,保证不停便是。”
年轻妇人连忙点头:“妾身明白了。”
其他妇女也纷纷领会。
林默继续搅拌了一会儿,让众人看清整个过程。
他时不时挑起一点材料,展示挂浆的状态,讲解怎样的稠度才算合格。
“搅拌若不充分,做出来的香皂里头会有硬块,洗着掉渣,香味也不均匀。”
他反复强调,“这一关若是马虎了,前头配比再准也是白费。”
妇女们听得连连点头。
几位站在前排的,眼睛几乎要贴到陶盆边上去,仔细看着那膏体在搅拌下如何变化。
有人不自觉地跟着林默的动作,微微晃动手腕,像是在模仿搅动的节奏。
陈宁也看得入神。
她见爹爹搅拌得那般稳当,盆中的东西从散乱到融合,从粗糙到细腻,心中觉得奇妙极了。
小手在身侧悄悄比画着,学着那搅动的姿势。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林默停下搅拌。
他用搅拌棒再次挑起一点材料,膏体拉起均匀的薄浆,滑落时绵长不断。
他点了点头:“可以了。”
他将搅拌棒放在一旁,从桌下取出几个木制的模具。
模具是长方形的,内壁刨得光滑如镜,边角圆润。
林默拿起其中一个,展示给众人看。
“接下来是入模定型。”他说道,“这一步也有讲究。”
他将陶盆端到近前,一手扶稳模具,另一手端起陶盆,将盆中已成糊状的材料缓缓倒入模具中。
倾倒的速度不快,却均匀。
糊状物顺着盆边滑落,流入模具,渐渐填满底部的凹槽。
“要这样倒,不能一股脑儿泼进去。”
林默边操作边讲解,“倒得急了,里头容易裹进气泡。有了气泡,做出来的香皂里头就是空的,容易裂。”
他倒到约莫八分满,便停了手。
然后拿起模具,在桌面上轻轻磕了几下。
动作很轻,却带着节奏。
“磕一磕,把里头藏的气泡震出来。”
他解释道,“但不能太用力,力大了模具要坏,里头的料也会溅出。”
做完这些,他将模具小心地放在桌边一处平整的地方。
“定型要在阴凉通风处。”
林默直起身,看向众人,“不能晒太阳,太阳晒了会开裂;也不能靠近火源,热了会变形。”
“就放在这样背阴的地方,让它自己慢慢凝住。”
一位妇人出声问道:“王上,这要放多久才能脱模?”
“看天气。”
林默答道,“夏日天热,快些,大约三四日。若是阴雨天,潮气重,可能要五六日。”
“总归要等到里头完全硬实了,敲着没有软芯,才能脱模。”
另一位妇人接着问:“王上,这木模子用之前,要不要抹些什么防粘?”
林默点头:“问得好,木模内壁要先用清水浸湿,再薄薄涂一层熟油,涂匀了便可,这样脱模时不易粘住。”
又有人问:“若是赶上连阴雨,屋里潮气重,会不会影响定型?”
“会。”林默耐心解答,“所以雨天要将模具放在通风更好些的地方,下头最好垫些干草或木板,隔开地气。”
“若是实在潮得厉害,便多等两日,务必等它干透。”
问题一个接一个,林默都一一回应。
妇女们问得仔细,他答得详尽。
一时间,这办公处里倒像是学堂,众人凝神听讲,生怕漏掉半点关窍。
陈宁也凑在桌边,小脑袋几乎要探到那模具上方。
她盯着模具里灰白色的糊状物,看着它表面微微晃动的光泽,心中满是好奇。
她伸出手指,想碰碰那软软的表面,又想起爹爹先前的叮嘱,连忙缩回手,只睁大眼睛瞧着。
办公处内,氛围专注而宁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格。
空气中浮动着油脂、草木灰与花水混合的奇异气息。
妇女们围在长桌旁,目光紧紧锁定在林默身上,锁定在那些工具与材料上。
她们知道,这是从未有人见过的新技艺。
王上肯亲自传授,是天大的机会。
若能学会,往后便多了一条活路。
即便心中曾有过别的期待,此刻也尽数化为对这门手艺的珍视与渴求。
林默站在桌后,看着众人专注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知道,这些妇人若能掌握这门技艺,安澜村的香皂,便有了第一批可靠的手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