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林默再次让人将那些学习香皂制作的妇女唤到办公处。
还是那间屋舍,长桌依旧,窗外的阳光比前次更盛了些。
空气里浮着夏日的暖意,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七位妇女陆续到了,她们走进屋里,神情比上次更恭谨,却也多了几分期待。
上次学了制作方法,今日该是看成果的时候了。
林默已在长桌后坐着,见人齐了,他起身,走到屋内侧墙边。
那里靠墙放着一排木架,架上整齐摆着几个木模,正是前几日用来盛装香皂糊料的模具。
他从中取下一个,端到长桌上。
木模还是那个木模,内壁光滑,边角圆润。
但此刻里面已不是流动的糊状物,而是凝成了固体。
从模具边缘看去,能看见平整的灰白色表面。
“都过来看。”林默对众人道。
妇女们连忙围拢到桌旁。
她们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木模,目光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陈宁也跟着林默来了,此刻站在妇女们身后,踮着脚往里瞧。
林默将木模平放在桌上,依照前几日教授的方法,手掌在模具侧边轻轻拍打。
动作很轻,带着节奏,一下,又一下。
木料发出沉闷的叩击声,拍了约莫七八下,林默停下,手指扣住模具边缘,缓缓向上提。
模具很听话地脱离了底下的固体。
先是露出一角灰白的边缘,接着是整个平整的表面。
林默将模具完全提起,放在一旁。
长桌上,一块规整的长方体静静躺着,那是香皂。
灰白的颜色,质地均匀,表面光滑,边角分明。
形状与模具内腔一模一样,四四方方,棱是棱,角是角。
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略带哑光的温润光泽。
淡淡的香气从它身上飘散出来,是混合着月季与野菊的清甜淡香,隐约还能嗅到一丝草木的清气。这香气很柔和,不刺鼻,却让人闻着舒服。
林默伸手,将那块香皂拿了起来。
他托在掌心,让众人看得更清楚。
香皂不算大,一掌可握,分量却实在。
他将其缓缓转动,展示每一个面。
“看清楚了。”林默开口道,“这就是成品。”
妇女们都睁大了眼睛。
她们看着那块灰白的固体,看着它规整的形状,光滑的表面,均匀的质地。
前几日她们亲手参与配比、搅拌、入模的那些糊状物,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这比她们想象中更……更像个“东西”。
看着它,她们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学的那套繁琐工序,最终竟能做出这样的物件。
陈宁也凑得更近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默手中的香皂上,眼睛眨了眨,随即微微睁大。
这形状,这颜色,这香气……她越看越觉得熟悉。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还在青阳城时,爹爹曾给过她一块灰白色的东西。
也是这般形状,这般颜色,闻着也有淡淡的花香。
她记起来了,当时爹得说的名字就是香皂。
她当时还好奇,那是什么新奇物件,用了几次,觉得真好,便小心收着了。
如今眼前这块……不正是一模一样么?
陈宁盯着那块香皂,小嘴微微张开,眼中满是诧异。
陈宁看着林默手中的香皂,越看越确定。
“呀!”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位妇女都被这声音吸引,纷纷转头看向她。
陈宁却顾不得旁人的目光,她指着林默手中的香皂,满脸欢喜:“爹爹!这……这就是您之前给我的那个!”
林默看向她,唇角微扬,点了点头。
妇女们见状,目光又转回香皂上,眼中好奇更甚。
王上之前就给过小姐?那小姐定然用过了?
一位妇人小心问道:“王上,这香皂……当真那么好用?”
另一位妇人也跟着问:“小姐用过了?感觉如何?”
其他妇女虽未说话,目光却齐齐落在陈宁身上,等着她回答。
林默将香皂放回桌上,对陈宁道:“宁儿,你与她们说说。”
陈宁得了准许,立刻点头。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块香皂,又抬眼看向围着的妇女们,小脸上满是认真。
“这香皂可好用了。”
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坦率,“爹爹前次给我了一块,我用了这些时日,觉着比皂角强多了。”
妇女们都凝神听着。
“用它洗脸洗手,洗得特别干净。”
陈宁继续道,“洗完了,身上还会留着淡淡的香味,像月季,又像野菊,好闻得很。这香味能留好久,到第二日都还能闻到。”
她说着,抬起自己的手,伸到众人面前:“你们看,我的手。”
几位妇人都凑近些,仔细看她的手。
陈宁的手纤细白净,手指修长。
皮肤细腻,不见粗糙,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确实与寻常村女那双因劳作而粗糙皴裂的手不同。
“用了这香皂,皮肤会变滑。”
陈宁认真道,“我以前手背有时会发干,用了这个,慢慢就不干了。摸上去滑滑的,很舒服。”
一位妇人忍不住问:“小姐是说……这香皂能让皮肤变好?”
陈宁用力点头:“真的!我用了这些时日,感觉皮肤是比以前细了,也滑了。洗脸时用,脸也滑滑的,不紧绷。”
她说着,又补充道:“而且这香味真的好闻,不冲鼻子,淡淡的,闻着心里都舒坦。”
妇女们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手,眼中神色渐渐变了。
起初只是好奇,此刻却多了几分认真与探究。
若真如小姐所说,这香皂不仅能洗净,还能留香,还能让皮肤变好……那确实与皂角大不相同。
皂角她们都用过,砸碎了泡水,能起些沫子,去污是能去污,但洗完了手发干,有时还会痒。
更没有香味,只有股子青涩的草木气。
可这香皂……听着便不一样。
陈宁的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妇女互相看了看,眼中都带着将信将疑。
留香?让皮肤变滑?这听起来有些玄乎。
可小姐说得那般笃定,手也确实白净……
一位胆子大些的妇人上前半步,对陈宁轻声道:“小姐,能否……让妾身摸摸您的手?”
陈宁点点头,大方地将手伸过去。
那妇人伸出自己的手,指尖轻轻触在陈宁的手背上。
触感细腻,光滑,确实与她自己那双因常年做活而粗糙的手不同。
她又小心地摸了摸陈宁的手腕,那里的皮肤更嫩些,触感更明显。
“真的……好滑。”妇人喃喃道,眼中露出惊讶。
其他妇人见状,也纷纷凑上前。
有人轻轻摸了摸陈宁的手背,有人看了看她的脸颊。
陈宁站着不动,任由她们查看。
“小姐这皮肤是细。”
“摸着是滑溜。”
“看着也白净。”
低声的议论在妇女间响起。
她们看着陈宁那双与村女截然不同的手,看着她细腻的皮肤,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若说小姐本就养尊处优,皮肤好些也寻常。
可她们都是见过世面的,知道即便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用好东西,皮肤也未必能这般细滑。
况且小姐说得真切,这香皂她用着好,便是真的好。
一位妇人转头看向桌上的香皂,眼神变得郑重起来。
“王上,”她恭敬问道,“这香皂……当真能有这般效用?”
林默平静道:“宁儿既说好,便是好,她不会诓你们。”
又一位妇人低声道:“若真如此,这香皂……可比皂角强出太多了。”
“何止强。”另一位妇人接口,“皂角只能去污,这香皂却能留香,还能养肤。这……这简直是宝贝。”
众人看着那块灰白的香皂,目光已然不同。
前几日学制作时,她们虽也认真,但心中多少存着些疑惑。
费这般工夫,做这从未见过的物件,真值得么?
即便王上说能卖钱,可谁知道外头人认不认?
如今亲眼见了成品,亲耳听了陈宁的使用感受,她们才真切意识到,这香皂不是寻常之物。
能洗净,能留香,还能让皮肤变好,这样的东西,她们活了这些年,从未见过。
莫说皂角,便是那些大户人家用的澡豆、香粉,怕也未必有这般效用。
若真能做成,拿出去卖,会没人要?她们不信。
想到这里,几位妇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前几日学艺时,她们虽也用心,但多少因着最初的误会而有些心思浮动。
如今见识了香皂的真价值,那点残留的杂念便彻底消散了。
什么近身服侍,什么攀附机会,都比不上稳稳当当的营生来得重要。
王上肯教,是天大的恩典。
这手艺,她们定要牢牢学会,好好掌握。
一位妇人深吸一口气,对林默躬身道:“王上,妾身定当好生学,绝不辜负您的传授。”
其他妇人也纷纷附和。
“妾身也是。”
“定当用心。”
“这手艺,妾身必会学好。”
声音虽轻,却透着郑重。
林默看着她们,神色平和。
他知道,经此一番,这些妇人才算真正上了心。
往后的香皂制作,便有了可靠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