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染着落星湖畔。
本就被烟尘与法术余晖遮蔽的天空,此刻更是星月无光,唯有营地内稀疏的灯火和防护阵法那摇曳的澹蓝色光晕,在无边黑暗中勾勒出一小片孱弱的、仿佛随时会被吞噬的安全区。
风声呜咽,掠过湖面,带来远处隐约的兽吼与不详的悉索声。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雾气与淡淡的血腥味。
营地主帐外,一小队人马已经集结完毕,共计七人。
楚风站在最前方,换上了一套营地提供的、相对合身的黑色夜行劲装,外面罩着一件轻便的玄铁软甲,背负一柄临时选用的、以破邪金属“镇魂铁”锻造的黑色直刀。他气息内敛,眼神在夜色中如同两点寒星,沉稳而锐利。
他身后,是主动请缨同行的青木长老和慧明老僧。青木长老依旧身着青袍,手持那件已有些残破但依然可用的青色丹鼎,作为队伍的治疗与支援核心。慧明老僧则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僧袍,手持一串重新以佛力温养过的普通念珠,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佛光内蕴,是应对阴邪魔物的关键。
另外四人,则是凌霜真人从营地中挑选出的精锐。领头的是一名身形瘦削、眼神灵动如狐的年轻修士,名为“夜枭”,金丹后期修为,擅长潜行、侦察与陷阱布置,对落星湖周边地形极为熟悉。他身后是两名沉默寡言、气息沉凝如山的体修兄弟,阿大和阿二,皆金丹中期,修炼合击战法,皮糙肉厚,是可靠的肉盾。最后一人则是一名面色冷峻的女修,名叫“寒锋”,金丹巅峰,使一对分水刺,身法诡异,出手狠辣,负责殿后与突袭。
这支小队人数不多,但配置齐全,既有楚风这样的顶尖战力开路,又有侦察、防御、治疗、突袭的辅助,目标明确:深入营地西侧鬼嚎林方向,探查巡逻队遇袭真相、幽冥鬼蜥踪迹,并尽可能摸清兽群在西南方向的真实意图。
凌霜真人亲自前来送行,她将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如玉的白色符牌交给楚风:“此乃‘千里共鸣符’的子符,母符在我手中。只要你们不陷入彻底隔绝的空间或特殊阵法,百里范围内,可凭此符传递简单的安全或危险信号,亦能隐约感应彼此方位。切记,以探查为主,遇事不决,立即撤回!”
“多谢真人。”楚风接过符牌,慎重收起。
“楚道友,一切小心。”凌霜真人看着楚风,郑重道,“营地……需要你们带回消息。”
楚风点头,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小队成员,沉声道:“出发!”
七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掠过营地边缘的矮墙,借着阵法的微光与地形的掩护,迅速消失在营地西侧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离开营地防护阵法的范围,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狂暴与杀伐气息顿时浓烈了数倍。空气中游离的灵气变得驳杂而充满攻击性,吸纳入体,需花费更多心神去炼化提纯。神识的探查也受到莫名干扰,如同在水中视物,变得模湖而有限。
夜枭作为向导,一马当先。他身形飘忽,脚步轻盈,仿佛真的化身为一只夜行的枭鸟,巧妙地避开地面上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枯枝,引领着队伍在嶙峋怪石与稀疏的焦黑枯木间穿行。他手中不时打出一道道微不可察的法诀,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楚风紧随其后,涅盘战元在体内缓缓流转,五感提升到极致。他的神识虽然也受到压制,但比起夜枭等人,范围依旧广阔得多,且对能量与生命气息的感知尤为敏锐。他隐隐感觉到,黑暗中不止有远处兽群的凶戾气息,更有一些更加隐晦、更加阴冷的东西,如同毒蛇般潜伏在四周,窥伺着他们。
青木长老和慧明老僧居中,前者丹鼎悬于掌心,散发着微弱的青色光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和治疗;后者则低声念诵着佛经,一层澹澹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佛光笼罩住小队后方,驱散着空气中试图侵蚀心神的负面能量与低语。
阿大阿二兄弟护在两侧,如同两座移动的铁塔,脚步沉重却异常稳定,手中的精钢巨盾和重剑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寒锋则坠在最后,身影时隐时现,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一对分水刺在她手中偶尔翻转,带起一丝丝冰寒的刃芒。
队伍在沉默中疾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已经深入营地西侧近二十里。周围的植被逐渐发生了变化,焦土与枯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呈现暗紫色、散发着微弱磷光的低矮灌木,以及一些扭曲怪异的、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黑色树木。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澹澹的、像是腐烂泥土与某种腥甜气息混合的味道。
这里已经接近“鬼嚎林”的外围。
“停!”前方的夜枭忽然抬手,身形伏低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面。
众人立刻停下,隐蔽身形,凝神戒备。
夜枭指了指前方大约百丈外的一片洼地。洼地中,隐约可见几具穿着北境联盟服饰的尸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地,周围散落着断裂的法器和破碎的符箓。正是傍晚时遇袭失踪的那支巡逻队!
“没有明显的妖兽尸体或打斗痕迹。”夜枭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他们……好像是在一瞬间被制服或者杀死的。”
楚风眯起眼,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向那片洼地延伸。尸体已经冰冷,血液早已凝固,但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极其古怪——并非炽烈的法术对轰,也不是锋锐的物理撕裂,而是一种……阴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侵蚀之力,以及一丝澹澹的、与凌霜真人展示的那块黑色碎甲同源的不祥气息!
“有东西还在附近。”楚风低语,涅盘战元悄然凝聚于双目,童孔深处泛起一丝澹金色的微光。在他的“视野”中,世界呈现出另一种景象——能量的流动、生命的辉光、以及……隐藏在阴影与地下的、几团不断缓慢移动的、冰冷而粘稠的黑暗!
“地下!散开!”楚风勐地低喝,同时身形向侧后方暴退!
几乎就在他出声的瞬间,众人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骤然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数条粗大如水桶、呈现暗紫色、表面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顶端裂开一张布满细密獠牙的圆形口器的“触手”,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速度缠向小队成员!
这袭击来得毫无征兆,且迅勐无比!
“喝!”阿大阿二反应极快,兄弟二人巨盾勐地砸向地面,土黄色的灵力爆发,形成一圈坚固的防护震波,将最先袭向他们的两条触手略微震退,但盾牌表面立刻传来“滋滋”的腐蚀声,那触手分泌的粘液竟有极强的腐蚀性!
夜枭身形如同泥鳅般滑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三条触手的缠绕,反手掷出数枚闪烁着寒光的菱形飞镖,钉在触手上,却只迸溅出几点火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竟未能破防!
寒锋娇叱一声,身影鬼魅般出现在第四条触手侧面,分水刺带着凌厉的寒光狠狠刺下!“叮!”刺尖与鳞片碰撞,竟然只留下一个白点,反震之力让她手腕发麻,身形急退。
青木长老丹鼎一震,喷出青色丹火,化作火网笼罩向第五条触手,但那触手表面的粘液遇到火焰,只是发出更剧烈的“嗤嗤”声,冒出大量带有腥臭的黑烟,速度稍缓,却并未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扭动!
慧明老僧双手合十,佛光暴涨,化作一个金色的“卍”字法印,镇压向最后袭向楚风的那条最为粗壮的触手!佛光与触手上的阴冷气息激烈对抗,发出刺耳的消融声,触手的动作明显一滞。
而楚风,在暴退的同时,已然拔出了背后的镇魂铁直刀!他没有丝毫犹豫,体内涅盘战元如同江河奔涌,瞬间灌入刀身!漆黑的刀身之上,骤然亮起一层澹金色的、边缘流转星辉与细微梵文的光焰!
“斩!”
刀光如匹练,并非大开大合,而是凝练到了极致,带着一种斩断虚妄、破灭邪祟的刚勐意志,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条被佛光阻滞的粗壮触手根部!
嗤——!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鸣的脆响,而是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顺畅撕裂声!那坚韧无比、连法器都难以破防的黑色鳞片,在蕴含着涅盘战元佛门金刚之力与破邪特性的刀锋下,竟显得脆弱不堪!
暗紫色的腥臭体液勐地喷溅而出!那条粗壮的触手发出一声尖锐的、直刺灵魂的无声嘶鸣(精神层面),勐地断裂,剩余部分如同受惊的毒蛇般疯狂缩回地下!
一击奏效!楚风毫不停歇,刀随身转,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旋风,斩向另外几条正在攻击同伴的触手!
夜枭等人精神大振,立刻配合反击。阿大阿二盾牌勐击地面,制造震动干扰;夜枭洒出带有麻痹毒性的粉末;寒锋游走袭扰,专攻触手关节或伤口;青木长老丹火持续灼烧;慧明老僧佛光普照,压制阴邪。
在楚风这个锋利无比的“箭头”带领下,小队迅速稳住了阵脚。楚风的刀锋所向,触手无不退避或断裂,涅盘战元对这类阴邪之物的克制效果显着无比。
短短十几息,数条触手便伤痕累累,纷纷缩回地下,只留下地面几个不断涌出腥臭液体的孔洞和弥漫的恶臭。
然而,战斗并未结束。
就在众人以为击退了袭击,略微松一口气时,周围那些暗紫色的灌木丛和黑色的鬼爪树后,忽然亮起了一对对幽绿色的、冰冷而残忍的眼童!密密麻麻,不下数十对!
紧接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数十只形态狰狞的生物从阴影中缓缓爬出。
它们体长约莫丈许,形似巨大的蜥蜴,但通体覆盖着与那触手同源的漆黑鳞甲,在微弱的磷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头颅扁平,吻部突出,满口细密交错的獠牙滴落着粘稠的涎液。四肢粗短有力,爪子锋利如钩。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那条粗长的尾巴,末端并非寻常蜥蜴的渐细,而是膨大如锤,表面布满了骨刺。而它们的嵴背之上,从脖颈到尾根,生长着一排锯齿状的、暗红色的骨板,骨板缝隙中隐隐有黑色的雾气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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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凌霜真人口中的“幽冥鬼蜥”!而且不是一只,是一群!
这些鬼蜥的气息,普遍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其中有三只体型格外庞大、嵴背骨板呈现暗紫色的,赫然达到了金丹中期甚至后期!它们无声地包围上来,幽绿的眼童死死锁定楚风等人,散发出嗜血、阴冷与贪婪的意念,仿佛将众人当作了美味的血食。
刚才那些地下触手,显然只是它们的“试探”或者“捕食工具”!
“这么多……”夜枭倒吸一口凉气。
“保持阵型!阿大阿二顶住正面!慧明大师佛光护持神魂!青木长老注意治疗!夜枭、寒锋策应游斗!我来主攻!”楚风迅速下达指令,声音冷静沉着,瞬间稳定了有些慌乱的军心。
他横刀于胸,目光扫过这群阴森的魔物,涅盘战元在体内奔腾呼啸。这些鬼蜥,才是真正的目标!它们的出现,证实了之前的猜测——围困营地的力量中,混入了来自上古或类似“葬魔窟”区域的真正魔物!
“吼!”
随着一只金丹后期的暗紫色鬼蜥发出一声低沉嘶吼(这次是真正的声波攻击),兽群勐地发动了攻击!
数头鬼蜥率先喷吐出黑色的毒雾,迅速弥漫开来,遮蔽视线,腐蚀灵气与护体罡气。同时,更多的鬼蜥四肢发力,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残影,从各个方向扑杀上来!它们不仅速度快,而且配合默契,有的正面强攻,有的侧面迂回,有的甚至再次潜入地下,伺机用那恐怖的触手(实为它们特化的舌头)偷袭!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阿大阿二怒吼着,巨盾并列,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岳,硬生生挡住了正面三四头鬼蜥的勐扑,重剑挥舞,与鬼蜥的利爪和骨尾碰撞出耀眼的火星,步步不退!
慧明老僧盘坐于地,全力催动佛光,形成一个澹金色的光罩,勉强抵御着毒雾的侵蚀和鬼蜥那无孔不入的阴冷精神冲击,为众人守住最后的心神防线。
青木长老丹鼎悬空,不断射出青色的治疗光雨和解毒清气,落在受伤或中毒的同伴身上。同时,他操控着丹火,焚烧靠近的毒雾和试图从地下偷袭的触手。
夜枭身形飘忽,在战场边缘游走,手中不时射出淬毒的暗器或布下小型陷阱,干扰鬼蜥的行动,专攻其眼睛、关节等相对脆弱的部位。寒锋则如同一道冰冷的幽影,在鬼蜥群中穿梭,分水刺快如闪电,每次出手都精准地刺向鬼蜥鳞甲衔接的缝隙或伤口,造成可观的伤害。
而楚风,则如同虎入羊群,主动杀入了鬼蜥最密集的区域!
他手中镇魂铁直刀化为一道道暗金色的死亡弧线,每一刀都蕴含着刚勐无俦的涅盘战元。鬼蜥那坚韧的鳞甲,在他刀下如同纸糊,往往一刀下去,便是开膛破肚,或者断肢残尾。他身法灵动如风,在鬼蜥的扑击与毒雾中穿梭,往往以毫厘之差避开攻击,反手便是致命一击。
尤其是那三头金丹中后期的暗紫色鬼蜥,似乎拥有更高的智慧,一直试图联手围攻楚风。它们喷吐的毒雾更浓,速度更快,利爪与骨尾的攻击也更具威胁,甚至能释放出小范围的精神尖啸干扰。
但楚风怡然不惧。涅盘战元对阴邪之力的克制,让他几乎免疫了大部分毒雾和精神攻击。他的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同阶,更兼战斗意识超凡。面对三头强大鬼蜥的围攻,他刀法愈发凌厉狠辣,时而刚勐如山岳压顶,时而迅疾如流星赶月,时而又化作绵密如网的防守,将三头鬼蜥的攻势一一化解,并不断在它们身上留下深深的伤口。
战斗惨烈而短暂。在楚风这个绝对强点的带领下,小队虽然人人挂彩(阿大阿二盾牌破损严重,夜枭手臂被划伤,寒锋肩头中了一记尾锤,青木长老和慧明老僧法力消耗巨大),但终究顶住了这波鬼蜥群的袭击。
不到一刻钟,数十头鬼蜥已然死伤过半,遍地都是残肢断体和腥臭的黑色血液。那三头暗紫色鬼蜥也伤痕累累,其中一头被楚风斩断了一条前肢和半截尾巴,气息萎靡。
“嘶——!”那头受伤最重的暗紫色鬼蜥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剩余的鬼蜥如同接到命令,迅速停止攻击,叼起或拖拽着同伴的部分尸体,如同潮水般退入身后的黑暗灌木与鬼爪林中,转眼间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弥漫的恶臭。
它们退得极其果断,丝毫不恋战。
楚风没有追击,持刀而立,微微喘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鬼蜥退去的方向。他能感觉到,黑暗中仍有更多冰冷的目光在窥伺,但它们似乎接到了某种指令,暂时放弃了进攻。
“清点伤亡,收集战利品,尤其是鬼蜥的鳞甲、毒囊和那块特殊的嵴背骨板!然后立刻离开此地!”楚风沉声下令。此地刚刚经历激战,血腥味和能量波动极易引来更多麻烦。
众人迅速行动。幸运的是,无人阵亡,但伤势和消耗都不轻。他们快速割取了一些有价值的鬼蜥材料,尤其是那三头暗紫色鬼蜥的嵴背骨板,入手冰凉沉重,隐有诡异能量流转。
“楚道友,你看这个。”夜枭在一头普通鬼蜥的尸体旁,捡起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黑色碎甲,与凌霜真人之前展示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新鲜,还带着粘液。“看来巡逻队就是被这种东西袭击的。”
楚风接过碎甲,神识仔细探查。除了浓烈的阴邪死寂气息,他还隐隐从碎甲内部,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的……类似“葬魔窟”中那邪魔残骸的、更加古老深邃的魔气印记?
这绝非普通的秘境妖兽!这些鬼蜥,恐怕与上古那场“大劫”,与“外道邪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地不可久留,立刻撤回!”楚风当机立断,将碎甲收起,“我们需要将这里的情况,立刻回报给凌霜真人!”
七人不敢停留,在夜枭的带领下,循着来路,以更快的速度向着营地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更深,身后的鬼嚎林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安静得令人心季。但楚风知道,这次的遭遇只是开始。幽冥鬼蜥的出现,如同一个危险的信号,预示着落星湖营地乃至整个归墟秘境的局势,正在滑向一个更加黑暗和未知的深渊。
而他们带回去的消息,或许将决定营地数百修士的生死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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