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天竺迦毕试边境的荒原,将错落的佛塔与土筑据点笼罩其中。李倓率领中军抵达先锋部队营地时,秦怀玉与论恐热正立于帐前等候,二人铠甲上仍沾着山地行军的雪沫与尘土,神色间带着未散的疲惫,却难掩戒备。
“大都护。”见李倓到来,二人齐声行礼。李倓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扫过帐外列队休整的士兵,沉声问道:“山道伏击后续处置妥当?迦毕试据点的情况摸清了吗?”
秦怀玉上前一步回话:“回大都护,伏击残敌已肃清,被埋士兵搜救完毕,粮草损耗已清点补足。迦毕试据点由当地领主掌控,兵力约两千,且据点外围村落密集,百姓多信奉佛教,防守态势偏向依托民众。”
论恐热补充道:“属下已派人侦查,据点内不仅有领主私兵,还混入了数十名天竺僧侣。迦毕试与吐蕃南部接壤多年,早年有不少吐蕃部落迁徙至此定居,形成了小规模移民村落,就在据点西侧三里外。”
李倓颔首,指尖轻叩腰间令牌:“先派使者劝降。告知迦毕试领主,若交出据点、驱逐可能藏匿的赤松德赞残部,大唐可保其领地安稳,依旧允许僧侣传教。若执意抵抗,联军将强行攻城。”
使者携书信前往据点,一个时辰后便狼狈返回,禀报说领主不仅拒绝劝降,还将书信撕毁,扬言要与据点共存亡。“领主说,唐军是外来入侵者,已联合僧侣向百姓宣讲,称唐军要摧毁佛塔、屠戮信徒,让百姓拿起棍棒协助防守。”使者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禀报,据点方向已有百姓手持农具、棍棒聚集,与私兵一同守在据点外围。
秦怀玉闻言,脸色微沉:“这领主竟拿百姓当挡箭牌。末将请求领兵进攻,先突破外围防线,再攻克据点核心。”
“不可轻举妄动。”李倓摇头,目光望向据点方向,隐约能看到佛塔顶端的金饰在阳光下闪烁,“百姓被宗教煽动,并非真心与我军为敌。若强行进攻,难免伤及无辜,反而会激化天竺民众的抵触情绪,不利于后续推进。”
秦怀玉心中纠结,攥紧了手中长刀:“可若不进攻,拖延日久,恐给赤松德赞残余势力喘息之机。这些百姓被蒙蔽,手持棍棒拦在前方,我军将士投鼠忌器,根本无法展开攻势。”他方才已带人探查过外围,百姓密密麻麻站在私兵前方,眼神坚定却带着茫然,显然是被僧侣的言论蛊惑。
帐内陷入沉默,论恐热忽然开口:“大都护,属下倒有一计。”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西侧村落的吐蕃移民,多是我早年征战时见过的部落后裔,他们既熟悉吐蕃情况,也融入了天竺生活,与当地百姓往来密切,说话更有分量。”
李倓抬眼望他,示意继续说下去。论恐热接着道:“属下愿乔装成吐蕃商人,潜入移民村落,找到首领。向他说明真相——我军并非要破坏宗教,只是针对赤松德赞残部与顽抗的领主,只要百姓不参与抵抗,唐军绝不会伤及一人,更会保护佛塔与寺庙。”
“若移民首领不肯相助呢?”秦怀玉追问,他担心移民早已偏向天竺,不愿协助联军。
“他们虽是移民,却仍念着吐蕃故土。”论恐热语气笃定,“赤松德赞作乱多年,不少移民的部落也曾受其牵连,对他并无好感。且他们在天竺境内立足不易,定然清楚依附大唐,远比跟着顽抗的领主更能保住安稳。属下只需晓以利害,他必会应允。”
李倓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好。你带两名亲信乔装前往,务必小心谨慎。秦怀玉,你率部在据点外围待命,严令士兵不得擅自动手,若看到百姓异动,先以喊话警示为主。”
论恐热褪去铠甲,换上吐蕃商人常穿的粗布长袍,腰间挂着货囊,与两名亲信趁着晨雾掩护,悄然绕开据点外围的百姓,抵达西侧移民村落。村落里房屋多为土石结构,不少人家门口挂着吐蕃与天竺风格交融的饰品,几名孩童正在路边玩耍,看到三人,好奇地围了上来。
论恐热拿出随身携带的奶糖分给孩童,温和问道:“小朋友,你们的首领曲扎大叔在哪里?”曲扎是他早年结识的部落首领,正是这支移民的领头人。
孩童们指路后,论恐热顺利找到曲扎的居所。曲扎见到他,先是惊愕,随即侧身将三人让进屋内,关上房门低声道:“论将军?你怎么会来这里?唐军是不是要打过来了?”
论恐热坐下后,直言来意:“曲扎,我如今随大唐联军南下,目的是肃清赤松德赞残部。迦毕试领主联合僧侣煽动百姓,谎称唐军要毁佛屠民,让百姓挡在前面,这是在拿无辜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曲扎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我也听到了消息,正疑惑不已。唐军真的不会伤害百姓、破坏寺庙?”
“我以性命担保。”论恐热语气诚恳,“李大都护已下令,若百姓不参与抵抗,一律不予追责,且会派人保护佛塔与寺庙的安全。联军针对的,只是顽抗的领主与赤松德赞的人。你也清楚,赤松德赞为了夺权,从不顾及百姓死活,若他在天竺立足,移民与当地百姓都不会有安稳日子。”
曲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信你。这些年移民在天竺虽安稳,却也受领主欺压,他不过是拿宗教当幌子,想借百姓的力量保住自己的权势。我这就召集移民,一同前往据点外围,向当地百姓辟谣。”
不多时,曲扎便带领数十名吐蕃移民,赶往据点外围。此时,秦怀玉正率领士兵与百姓僵持,一名身披红色袈裟的僧侣立于人群高处,手持经卷高声煽动:“诸位信徒!昔日阿育王遍立佛柱、广传佛法,才让迦毕试成为佛国净土。唐军乃异教入侵者,入城后必毁我佛塔、焚我经卷,凿毁阿育王石柱上的佛谕,让我等信徒堕入无间地狱!快拿起棍棒护佛,守住这份佛法根基!”
“大家别信他的曲解!”曲扎高声喊道,挤入人群中,手中举起一枚随身佩戴的小佛龛,“我是西侧移民村落的曲扎,我们吐蕃移民世代信奉佛教,深知‘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佛理,也敬阿育王护法之德。唐军并非要毁法,他们只清赤松德赞残部与顽抗者,昨日我还见他们军中士兵为受伤的比丘递水,怎会屠戮信徒、损毁佛迹?”
百姓们纷纷转头,有人疑惑地问道:“曲扎首领,这是真的吗?僧侣说唐军是入侵者。”
“是僧侣曲解教义、蛊惑人心,领主不过是借佛之名保命!”曲扎身旁的移民老者也开口,指着据点方向道,“佛说‘护生即护佛’,领主让百姓挡在阵前,与佛理相悖,这般行为怎会是护佛?我们在天竺定居多年,与诸位共拜佛陀、同守佛龛,若唐军真要毁法,我们岂会甘冒风险前来劝说?”论恐热则站在人群外围,暗中观察,防止有领主亲信暗中挑事,见百姓因典故与实情渐渐醒悟,神色稍缓。
僧侣见百姓动摇,还想继续煽动,却被几名醒悟过来的百姓拉住。不少百姓放下手中的棍棒,脸上满是愧疚与茫然,缓缓向两侧退去,原本密集的人墙渐渐散开。秦怀玉见状,立刻示意士兵做好冲锋准备,同时高声喊道:“百姓们尽快退至安全区域,联军只针对据点内的顽抗者,绝不伤及无辜!”
领主见状,又惊又怒,却已无力回天,只能下令私兵死守据点。秦怀玉率领唐军与蕃兵趁机冲锋,论恐热则带着蕃兵绕至据点后侧,炸开小门,与正面部队形成夹击。据点内的私兵本就士气低落,面对联军猛攻,很快便溃不成军,领主被生擒,僧侣也被控制起来。
战事结束后,据点内秩序井然,佛塔完好无损,百姓无一人伤亡。秦怀玉找到论恐热,拱手道:“论将军,今日多亏了你联络移民,才得以顺利攻克据点,还避免了伤及无辜。这份功劳,秦某记在心里。”
论恐热微微颔首:“这只是各司其职。天竺境内宗教盛行,后续深入腹地,难免还会遇到类似的煽动。属下建议,让曲扎带领移民协助联络沿途百姓,提前辟谣,减少阻力。”
李倓恰好走来,闻言赞同道:“此计甚妙。传令下去,善待被俘的领主与僧侣,对僧侣晓以佛理——阿育王护法,首重护生,煽动战乱、漠视生灵,才是对佛法最大的亵渎,若再敢曲解教义、煽动民心,便依法处置。同时命曲扎负责联络沿途各族百姓,以佛理为引,告知联军护佛护生的立场,安稳民心。”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迦毕试据点的佛塔上,百姓们陆续返回村落,移民与唐军士兵一同清理战场。论恐热立于据点高处,望向天竺腹地的方向,神色沉静。他清楚,攻克这处据点只是天竺战事的开端,赤松德赞大概率已往天竺深处逃窜,沿途还会有更多依托宗教或部落势力的抵抗,而如何化解民心抵触,将是联军南下的关键。
秦怀玉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接下来的路,还要多仰仗论将军。有移民协助联络民心,我们推进起来会顺利不少。”论恐热点头,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已然达成了更深的默契,只待休整完毕,便继续向天竺腹地进发,追寻赤松德赞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