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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愈与朝局暗涌
    犍陀罗的晨光透过军营帐篷的缝隙,洒在铺着粗布软垫的矮榻上,将论恐热左臂的绷带染成浅金。军医正小心翼翼地拆开层层缠布,指尖力道极轻,生怕碰动尚未完全长牢的皮肉,帐内其余三人皆屏息凝神,目光落在那道贯穿肩胛的旧伤上。

    “论将军脉象平稳,伤口愈合得极好,再静养半月便可归队操练,只是短期内不可再动蛮力,免得皮肉崩裂。”军医放下药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又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郭昕,“郭副将的左臂也需留意,经络虽已通开,但提重物、挥兵器仍要循序渐进,切不可急于求成。”

    郭昕抬手活动了一下左臂,关节处传来轻微的酸胀感,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沉稳:“多谢军医叮嘱,我省得。”他左臂的伤是此前与吐蕃残部激战所致,虽未伤及筋骨,却也缠绵了许久,如今能勉强活动,已是万幸。

    秦怀玉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论恐热的右肩,力道颇重,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好小子,总算熬过来了!前几日见你卧床不起,我还担心你要错过清剿乱党的好戏。”

    论恐热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太多笑意,他抬手按了按肩胛的新肉,语气刚毅中带着几分不甘:“可惜我伤得不是时候,如今天竺四处作乱,蕃兵又要分兵守着吐蕃边境,联军兵力本就紧张,我却只能在此养伤。”

    帐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李倓倚在帐门旁,指尖轻叩着门框,目光望向帐外操练的士兵,神色凝重。他方才一直未作声,便是在思忖眼下的困局——此前与赤松德赞主力决战,唐军伤亡过半,如今能战的士卒不足五千,蕃兵虽有六千余人,却需分出三成兵力驻守吐蕃与天竺交界的关卡,防备吐蕃残部反扑,剩下的兵力分散在犍陀罗、乌仗那等城邦,根本无力覆盖全域。

    “何止是兵力紧张。”李倓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昨日收到急报,迦毕试北部有贵族割据一方,扣押了联军的粮车,乌仗那边境还有赤松德赞的旧部劫掠村寨,甚至连拉吉部落的聚居地都遭了袭扰。”

    秦怀玉眉头紧锁,攥紧了腰间的刀柄,语气急躁起来:“这些乱党真是得寸进尺!不如我带两千唐军,先去扫平迦毕试的贵族,再回头收拾那些吐蕃残部!”

    “不可。”李倓当即摇头,“你若带走两千唐军,犍陀罗的防务便会空虚,万一有叛乱分子趁机突袭,我们首尾难顾。况且那些贵族虽割据作乱,却并未公开反唐,若是贸然动兵,反倒会逼得观望派贵族倒向叛军。”

    郭昕也附和道:“李总领说得是。如今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既要平乱,更要安抚人心。只是兵力实在不足,若是能有援军,局势便能从容许多。”

    论恐热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李倓:“你此前提及的倭武士,如今可有消息?三年前那批武士战力不弱,若是能再征召一批,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李倓眸色微动,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士兵的通报声:“启禀总领,长安信使抵达军营,说是有陛下密信呈上!”

    帐内四人皆是一怔,随即神色各异。秦怀玉脸上露出几分期待:“莫非是朝廷派援军来了?”

    李倓却心头一沉,直觉此事未必简单。长安距天竺路途遥远,若是寻常军情,大可由西域都护府转达,何必派信使专程送来密信?他压下疑虑,沉声道:“传。”

    片刻后,一名身着青色驿卒服饰的信使跟着士兵走进帐中,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宦官服饰的男子,面色白皙,眼神锐利,手持拂尘,姿态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慢。信使躬身递上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语气恭敬:“属下奉陛下之命,特将密信送至李总领手中。这位是王承业公公,陛下命公公随行天竺,协助总领督办军务。”

    王承业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却并无太多谦卑:“咱家王承业,见过李总领、秦将军、郭副将、论将军。陛下念及天竺局势紧要,特命咱家前来,一是监督军中动向,二是协助总领核查外兵调度之事。”

    “外兵调度”四字一出,李倓心中已然明了大半。他接过密信,拆开蜡封,快速浏览一遍,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密信上虽以唐代宗的口吻撰写,字里行间却满是对他“私借外兵”的质疑,甚至明确要求他暂停与倭武士的联络,待王承业核查清楚后再作决断,字里行间的打压之意不言而喻。

    秦怀玉见李倓神色不对,连忙问道:“总领,信中说些什么?是不是援军之事有变故?”

    李倓将密信递给他,语气平淡:“援军之事只字未提,倒是陛下对我借倭武士之事颇有微词,派了王公公前来监督。”

    秦怀玉快速看完密信,气得双目圆睁,猛地将密信拍在案上:“岂有此理!当初若不是倭武士协助,我们在葱岭也未必能击退大食兵!如今天竺局势紧张,借外兵不过是权宜之计,朝廷怎能如此猜忌?”

    王承业轻轻挥动拂尘,指尖扫过拂尘穗子,语气里裹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讥讽:“秦将军息怒。陛下躬亲朝政,事事以朝堂法度为先,外兵入境非同小可,若是不加严管,一旦失控反噬,这笔账谁担得起?李总领未经陛下亲笔敕令,便私联倭国武士,本就不合规制,陛下派咱家前来,既是监督,也是为总领兜底,免得日后落人口实。”

    李倓抬眼看向王承业,目光锐利如寒刃,却未动怒,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王公公这话差矣。三年前征召倭武士,我已通过鸿胪寺递上详禀,列明军情紧急、借兵权宜之由,彼时朝廷虽未明发敕令,却也默许鸿胪寺回复倭国,何来‘私自联络’之说?”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帐内气压陡然降低,“况且牵头之人是吉备建雄——此人乃倭国天皇近臣、前遣唐使,此次借兵是两国邦交层面的协助,并非我私人引兵。如今天竺贵族割据、吐蕃残部劫掠,联军兵力告急,若固守成规拒外兵相助,丢了天竺疆土,这笔账又该谁来担?”

    王承业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心底发慌,却仍强撑着宦官的体面,拂尘一甩,拔高声音:“李总领莫要巧言令色!咱家只知遵陛下旨意行事,陛下既质疑此事,便需暂停一切外兵联络,待咱家逐一核查清楚,回奏陛下定夺。军中大小动向,包括粮草调度、兵力部署,都需一一报备,容不得半分隐瞒。”

    “公公是来监督核查,还是来接管军务?”李倓眼神一沉,语气添了几分冷意,“陛下派公公前来,是为了稳住天竺局势,而非掣肘军务。如今粮车被劫、村寨遭袭,每延误一日,便多几分民怨、多几分损耗。倭武士的调度之事,我会按规矩报备朝廷,但在此之前,平乱为先,公公若是执意阻拦,或是越权干预军务,延误了战机,这个责任,怕是公公也担不起。”

    王承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虽有裴冕撑腰,却也深知军务延误的罪名重大。他咬了咬牙,强装镇定道:“咱家自然不会干预军务,只是该核查的必须核查,该报备的绝不能少。李总领最好识趣些,每日将军中动向、外兵联络进度整理成册,呈给咱家过目,若是让咱家发现半点隐瞒,休怪咱家据实回奏陛下,说总领刻意欺瞒、独断专行。”

    李倓微微颔首,语气淡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军国大事,我自会按例报备。但公公需记清,你是‘协助督办’,而非‘全权执掌’。军中将士浴血奋战,只为守住大唐疆土,还请公公莫要因核查之事干扰平乱部署,否则便是辜负陛下重托。”

    王承业噎了一下,望着李倓冷硬的神色,知晓今日难以再逼迫,只得冷哼一声:“咱家自有分寸。总领好自为之。”说罢,便负手立在一旁,眼神却依旧锐利地扫过帐内,暗自记下众人神色,盘算着如何向裴冕复命。

    “何为私自联络?”李倓抬眼看向王承业,目光锐利如刀,“三年前征召倭武士,是经鸿胪寺报备,且有吉备建雄这位倭国重臣牵头,并非我私人决断。如今天竺乱局丛生,联军兵力告急,借倭武士之力稳局,乃是为大唐守住这方疆土,何来不合规矩之说?”

    王承业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却依旧强装镇定:“李总领不必与咱家辩解,咱家只是按陛下旨意行事。后续倭武士的调度、驻军的动向,还需总领一一报备,咱家要如实回奏陛下。”

    李倓心中清楚,王承业既然是裴冕授意派来的,必然是要处处刁难,与其争辩无益。他压下心头的不悦,淡淡道:“王某放心,军国大事,我自会按规矩报备。只是眼下天竺叛乱频发,当务之急是平乱,还请王某不要过多干预军务调度。”

    王承业冷笑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李倓冰冷的目光逼退。他深知李倓在军中威望甚高,若是真闹僵了,反而不利于他行事,只得悻悻作罢:“咱家自然不会干预军务,只是该核查的,一点也不能少。”

    送走信使与王承业,帐内的气氛愈发压抑。秦怀玉愤愤不平:“这王承业摆明了是裴冕派来的眼线,故意来找茬的!日后有他在军中,我们行事必然束手束脚。”

    郭昕也面露担忧:“裴冕一向主张收缩边疆,如今派王承业前来,恐怕是想借机削弱总领的权力,甚至逼您撤回天竺的驻军。”

    论恐热沉默良久,开口道:“要不要我派人……”他话说到一半,便做了个手刃的手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不可。”李倓当即制止,“王承业是陛下派来的宦官,若是出了意外,裴冕必然会借机大做文章,指责我目无君上,到时候局势只会更糟。”他走到案前,拿起密信再次翻看,指尖在“私借外兵”四字上反复摩挲,“裴冕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是有恃无恐,我们只能谨守分寸,留存足够的政绩,才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一夜无话。次日天还未亮,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叩声,士兵低声禀报:“总领,帐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郭尚书的心腹,有要事相告。”

    李倓心中一动,连忙道:“快请进来,不得让任何人靠近帐门。”

    片刻后,一名身着普通士卒服饰的男子走进帐中,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属下苏谦,见过李总领。属下是郭尚书的心腹,奉尚书之命,专程前来给总领报信。”

    “苏兄不必多礼,郭尚书可有什么吩咐?”李倓上前扶起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急切。郭子仪是他在朝堂上的坚实后盾,如今裴冕发难,郭子仪的态度至关重要。

    苏谦左右看了看,确认帐内无外人,才压低声音道:“尚书得知裴冕派王承业前往天竺,特意让属下连夜赶来。裴冕此次派王承业去,绝非只是监督军务,而是想借外兵之事大做文章,搜集总领的‘罪证’,趁机削弱您的兵权,甚至将您召回长安问罪。”

    秦怀玉闻言,不由得攥紧了拳头:“这裴冕真是狼子野心!总领为大唐鞠躬尽瘁,他却在背后捅刀子!”

    苏谦继续道:“尚书已在朝堂上多次为总领辩解,称借倭武士之事乃是权宜之计,且总领在天竺平叛有功,不应苛责。但裴冕联合了几位稳健派大臣,又暗中联络了部分长安贵族,以‘耗费国力、外兵难控’为由施压陛下,陛下如今也是左右为难。”

    李倓沉默片刻,问道:“郭尚书可有什么嘱咐?”

    “尚书叮嘱总领三点。”苏谦语气严肃,“第一,谨守军务本分,尽快平定天竺叛乱,留存足够的政绩,让裴冕无懈可击;第二,对王承业既要敬而远之,又不可与其正面冲突,尽量不给对方抓住把柄;第三,外兵调度之事需放缓脚步,待尚书在朝堂上稳住局势后,再徐徐图之。另外,尚书已暗中派人联络吉备建雄,让他暂缓募兵,以免给裴冕留下更多口实。”

    李倓点了点头,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有郭子仪在朝堂上周旋,他便能安心处理天竺的事务。他抬手拍了拍苏谦的肩膀:“多谢苏兄连夜赶来报信,也替我多谢郭尚书。烦请苏兄回去转告尚书,我定当谨守分寸,稳住天竺局势,不辜负他的信任。”

    “属下定当转告。”苏谦躬身行礼,“属下不便久留,这就启程返回长安。总领日后若有消息,可通过尚书府设在西域都护府的暗线传递。”

    送走苏谦,天已蒙蒙亮。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李倓走到帐门前,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神色复杂。天竺的乱局尚未平定,长安的朝堂又暗流涌动,裴冕的刁难、王承业的监视、贵族的叛乱、吐蕃残部的反扑,重重困境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怀玉走到他身边,沉声道:“总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真要暂缓联络倭武士?”

    李倓缓缓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暂缓不代表放弃。天竺局势危急,没有倭武士相助,我们难以快速平乱。郭尚书让我们放缓脚步,是为了避裴冕的锋芒,我们只需暗中推进,不留下把柄便是。”他转头看向秦怀玉与一旁的郭昕、论恐热,“王承业那边,就劳烦怀玉多留意,不要让他找到干预军务的借口;郭兄继续筹备汉人定居点,稳固后方;论兄安心养伤,待你归队,我们便兵分多路,清剿叛乱。”

    “喏!”三人齐声应道,目光中皆带着坚定。

    晨光渐盛,驱散了军营的晨雾,却驱不散笼罩在天竺上空的阴霾,长安的朝局暗涌已蔓延至这方异域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