犍陀罗军营的中军大帐内,几卷泛黄的请愿书摊在案上,墨迹尚新,字里行间满是抵触之意。李倓指尖轻叩案沿,目光掠过“倭武士入境必乱种姓”的字句,神色平静无波。帐下,论恐热已披挂整齐,腰间佩刀寒光凛冽,静待吩咐;王承业立在角落,捻着拂尘的手指微微转动,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迦毕试的观望派贵族倒是消息灵通,柳彦刚出发两日,他们便凑齐了请愿书。”李倓抬眼看向论恐热,语气平淡,“他们最担心的不是倭武士战力,而是种姓制度被打乱、庄园土地被侵占,说到底,还是怕自身特权受损。”
论恐热颔首道:“大都督所言极是。天竺贵族世代靠种姓制度维系特权,佃农归其所有,领地不容染指。倭武士异域出身,行事风格与天竺不同,贵族自然心有忌惮。”他顿了顿,主动请命,“末将愿前往迦毕试贵族庄园交涉,定能安抚住他们的情绪。”
“派你去,正是此意。”李倓起身,将一枚西域大都督府的令牌递给他,“你是吐蕃人,却效忠于大唐,既能以异族效唐的经历让贵族共情,又能以武将的威慑力镇住场面。切记,核心是传递两大承诺,不可退让,也不可激化矛盾。”
论恐热接过令牌,郑重应道:“末将省得。一是严守种姓制度,倭武士只清剿叛乱,不碰民间秩序与贵族特权;二是汉人仅居核心城邦与要地,不侵贵族领地佃农。这两点,末将定会原原本本传达到。”
王承业忽然插话,语气带着几分挑拨:“论将军虽是一片忠心,可那些贵族素来排外,未必肯信异族之言。若是交涉不成,反倒让贵族更抵触,岂不是误了大都督的大事?”
论恐热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王公公多虑了。末将随大都督征战多年,应对这类交涉自有分寸。贵族所求不过是保全利益,只要承诺落地,他们不会自寻死路与大唐为敌。”
李倓抬手制止二人争执:“好了,事不宜迟,论将军即刻启程。乌仗那的亲唐派贵族与迦毕试贵族素有往来,我已传信让他们从旁协助,帮你说话。”
当日午后,论恐热带着十余名亲兵,抵达迦毕试贵族聚居的核心庄园。庄园内古木参天,石径蜿蜒,议事厅中早已坐满了贵族,为首的是迦毕试大族首领摩揭陀,两侧贵族或面露愤懑,或神色犹豫,气氛紧张。见论恐热入内,众人纷纷侧目,眼神中带着戒备与疏离。
“论将军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摩揭陀端坐主位,语气冷淡,刻意端着贵族的架子,“我等已将请愿书递至军营,恳请李大都督收回成命,勿让倭武士踏入迦毕试半步。”
论恐热不卑不亢,走到厅中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摩揭陀首领,诸位贵族,末将今日前来,便是替大都督回复诸位的顾虑。首先,大都督明确承诺,严格保留天竺种姓制度,倭武士入境后,仅负责清剿叛乱分子与吐蕃残部,绝不干预民间种姓秩序,更不会触碰诸位在种姓体系中的特权与利益。”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贵族便猛地起身,语气激动:“空口白话谁不会说?倭人异域蛮夷,行事无章,若是他们肆意欺凌低种姓佃农,甚至冒犯贵族尊严,谁来负责?”
“这位贵族放心。”论恐热语气沉稳,缓缓说道,“倭武士由大唐联军统一调度,每队皆有唐军随行监督,若有擅闯贵族庄园、欺凌佃农者,一律按军法处置,当场斩杀,绝不姑息。”他顿了顿,抬手按在佩刀上,“末将可以用大唐军威担保,绝不让此类事情发生。”
摩揭陀眉头微蹙,缓缓开口:“论将军,并非我等不信大唐军威,只是倭武士入境,难免人心惶惶。况且,我等听闻李大都督有意迁移汉人来天竺,若是汉人挤占我们的领地与佃农,我等世代基业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这才是贵族最核心的顾虑,话音落下,议事厅内顿时议论纷纷,众人目光皆聚焦在论恐热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论恐热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朗声道:“关于迁汉之事,大都督亦有明确安排。汉人迁移后,仅定居犍陀罗、乌仗那等核心城邦与战略要地,担任军政核心职位,目的是协助大唐稳固天竺局势,绝非侵占诸位的原有领地与佃农。”
他走到议事厅中央,语气添了几分恳切:“诸位,末将乃是吐蕃人,当年吐蕃与大唐交战,末将战败归唐,如今深得李大都督信任,执掌蕃兵。我深知异族依附大国的处境,也明白诸位对自身利益的看重。大唐并非要吞并天竺,而是要借诸位之力稳住局势,共同抵御吐蕃残部与叛乱分子。”
一名年长贵族沉吟道:“论将军虽是吐蕃人,却效忠于大唐,可倭武士与大唐非亲非故,他们为何甘愿来天竺作战?若是他们贪图天竺沃土,暗中占地为王,大唐能约束得住吗?”
“倭武士此次前来,一是为了兑现与大唐的盟约,二是为了求得安身之所。”论恐热解释道,“三年前倭武士助大唐平定西域,大都督曾许诺为他们划拨定居之地,此次前来,便是为了践行承诺。待天竺局势稳定,大都督会在天竺东部划拨沃土给倭武士,与诸位贵族的领地互不干涉,绝不会让他们侵占诸位的基业。”
此时,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乌仗那亲唐派贵族首领鸠摩罗带着几名随从走入,笑着拱手道:“诸位迦毕试的同族,方才论将军所言,我句句听得真切。李大都督向来言出必行,此前承诺我乌仗那贵族保留领地与特权,从未有过半分违背。”
鸠摩罗走到摩揭陀身边,压低声音道:“摩揭陀首领,你我都清楚,如今吐蕃残部在边境游荡,叛乱分子四处劫掠,若是没有大唐联军与倭武士相助,一旦叛乱蔓延至迦毕试,你的庄园、佃农,甚至种姓特权,都会被叛乱分子践踏殆尽。到那时,再想求大唐相助,可就晚了。”
摩揭陀神色微动,鸠摩罗的话戳中了他的顾虑。近日叛乱分子劫掠村寨的消息不断传来,若是联军兵力不足,迦毕试迟早会遭波及。他转头看向其他贵族,众人也纷纷对视,神色中多了几分犹豫。
论恐热见状,趁热打铁:“诸位,大唐联军与诸位贵族,乃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你们保全领地与特权,需依靠大唐的军威;大唐稳固天竺局势,需借助诸位的势力。倭武士入境,只会帮我们更快平定叛乱,绝非祸患。”
“若是我们同意倭武士临时入驻,大唐能保证汉人定居点绝不越界吗?”摩揭陀终于松口,语气中带着妥协,“我等可以接受倭武士清剿叛乱,但汉人安置范围,必须由联军全程监管,一旦有汉人擅自侵占贵族领地,大唐需立刻处置。”
论恐热心中一松,脸上却依旧沉稳:“摩揭陀首领放心,大都督早已下令,汉人定居点由郭副将亲自统筹,划定明确界限,联军会派士兵全程监管,绝不允许汉人擅自越界。若是有违规者,一律逐出天竺,绝不姑息。”
鸠摩罗笑着补充道:“我乌仗那愿意与迦毕试贵族联名,监督汉人安置事宜,若是有任何不当之处,我们一同向李大都督交涉。”
摩揭陀点了点头,起身对论恐热拱手道:“既然李大都督有如此承诺,我等便同意倭武士临时入驻迦毕试。但请论将军转告李大都督,若是大唐违背承诺,我等迦毕试贵族,定会联合起来反抗。”
“首领放心,大唐绝不会违背承诺。”论恐热拱手回礼,“倭武士不日便会抵达,届时会驻扎在迦毕试城外军营,不踏入城内与贵族庄园,仅在叛乱分子活跃区域清剿。”
交涉既定,贵族们的抵触情绪渐渐平息,摩揭陀命人备下宴席,款待论恐热与鸠摩罗。席间,论恐热又反复叮嘱,重申大唐的承诺,彻底打消了贵族们的顾虑。
次日清晨,论恐热启程返回犍陀罗军营,将交涉结果禀报给李倓。李倓闻言,微微颔首:“做得好,摩揭陀虽表面妥协,心中定然仍有戒备,你让郭昕多派士兵监管汉人定居点规划,切勿给贵族留下把柄。”
“末将领命。”论恐热应道,“鸠摩罗首领已答应协助监督,有他从中调和,迦毕试贵族应当不会再生事端。只是倭武士抵达后,还需严格约束,避免意外冲突。”
李倓点头道:“我明白。柳彦那边尚无消息,待他联络上吉备真彦,倭武士启程后,我会亲自拟定军纪,约束倭武士言行。”
角落的王承业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却并未多言。他默默记下论恐热与李倓的对话,心中盘算着如何将“汉人定居点监管”之事传回长安,既能如实禀报,又能给裴冕派系留下发挥空间。
军营外,晚风渐起,吹动着大唐的旗帜猎猎作响。迦毕试贵族的抵触虽暂被平息,但种姓制度的隔阂、领地利益的纠葛,仍像潜藏的暗流,随时可能再度涌动。李倓深知,安抚贵族只是权宜之计,唯有尽快平定叛乱、稳住局势,才能让汉人、倭武士与天竺贵族真正共存,在这片异域疆土上筑牢大唐的根基。而远在西域的柳彦,正快马加鞭赶往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