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戈壁落日将天地染成熔金,狂风卷着沙砾掠过楼兰城郊的沙丘,却吹不散营地里整齐的呼喝声。柳彦勒住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身商人服饰早已被风沙磨得陈旧,衣料下还藏着沿途躲避吐蕃巡查时留下的擦伤。历经多日风餐露宿,数次借沙丘缝隙、废弃驿站屏息躲过吐蕃残部的骑兵小队,还曾依附西域商队掩人耳目,他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吉备真彦麾下倭武士的驻营地。怀中紧握的鎏金印信硌着胸膛,那是大唐西域大都督府的信物,更是李倓托付的重任,他暗自思忖:此行绝不能有差池,天竺局势岌岌可危,论将军刚安抚好迦毕试贵族,联军正缺战力,倭武士的援军便是眼下最关键的破局希望。若未能说动真彦,不仅辜负大都督与郭副将的信任,犍陀罗的防线恐怕再难支撑。
营地内,三百余名倭武士正列阵操练,虽人数不多,却队列齐整、气势如虹。武士们身着磨损的黑色短甲,腰间倭刀寒光闪烁,不少人手臂、肩胛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显然是旧伤未愈,却依旧挥刀、踢腿、格挡,每一个动作都力道千钧,带着浴血沙场后的悍勇。阵前,一名身形挺拔的武士负手而立,面容冷峻,额间一道浅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正是这支残部的统领——吉备真彦。
“来者何人?止步!”两名手持长矛的倭武士快步上前,拦住柳彦的去路,眼神锐利如刀,语气警惕。他们常年驻守西域,见惯了劫掠的吐蕃人、狡诈的商人,对陌生访客向来戒备。
柳彦翻身下马,从容取下腰间包裹,掏出那枚西域大都督府的鎏金印信,递了过去:“在下柳彦,乃大唐西域大都督李倓麾下幕僚,特来拜见吉备真彦统领,有要事相商。此乃大都督印信,可验真伪。”
两名武士对视一眼,接过印信快步跑向阵前。吉备真彦抬手示意操练暂停,接过印信仔细端详——印信上刻着“西域大都督府”六字,鎏金纹路精致,确是大唐官方信物。他眉头微挑,挥手道:“带他进来。”
柳彦随武士走入营地,目光扫过四周:简陋的茅草帐篷沿栅栏依次排列,帐外晾晒着疗伤的草药与破旧的甲胄,几名伤重的武士正靠着帐篷擦拭倭刀,眼神里没有颓丧,只有隐忍的锋芒。他心中暗叹,不愧是经葱岭、龟兹数场恶战存活下来的精锐,即便身陷异域、粮草有限,依旧保持着极强的军纪与战力。
“柳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李大都督有何吩咐?”吉备真彦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疏离,他虽依附大唐获取补给,却始终保持着倭武士的傲骨,并未因对方是大唐使者便刻意谦卑。其汉语虽不甚流利,却吐字清晰,显然是在大唐征战时刻意研习过。
柳彦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谄媚:“统领客气了。此次前来,是奉李大都督之命,转达二次征召之意——如今天竺乱局丛生,迦毕试贵族割据,吐蕃残部又在高原边境蠢蠢欲动,联军兵力吃紧,恳请统领率部南下,与大唐联军共平叛乱。”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李倓的手书与一箱黄金丝绸,放在地上:“这是大都督的手书,详述局势与盟约;这些黄金丝绸,既是对诸位将士此前助唐平西域的犒赏,也是二次征召的定金。大都督重申,待天竺局势稳定,必兑现当年承诺,在天竺东部划拨肥沃土地,让诸位将士定居,永绝颠沛流离之苦。”
吉备真彦拿起手书,逐字逐句细看,冷峻的面容上终于有了波动。他麾下的武士们也纷纷围了过来,目光落在黄金丝绸上,更落在柳彦提及“定居土地”的话语里——他们远离倭国故土,在西域漂泊三年,早已厌倦了征战与流浪,对安稳的居所渴望至极。
“天竺局势,我亦有所耳闻。”吉备真彦放下手书,抬眼看向柳彦,“只是我部仅余三百余人,且多带战伤,即便南下,能为联军分担多少战力?李大都督就这般信任我等?”
“统领多虑了。”柳彦笑道,“诸位将士经葱岭、龟兹恶战历练,战力远胜寻常新兵,且熟悉与吐蕃作战之法,正是应对高原残部的最佳人选。大都督早已联络吉备建雄大人,令其尽快征召新兵补员,届时新旧武士合兵一处,足以稳固局势。”
一旁的吉备武藏忍不住上前一步,他是真彦的族弟,也是这支残部的精锐队长,性格勇猛直率:“兄长!柳先生所言极是!我等依附大唐,本就是为了寻一条出路,如今有定居之地可盼,又能再立战功,何乐而不为?纵使兵力不足,我等也能拼死一战!”
武士们也纷纷附和,低声议论着“南下平乱”“定居天竺”,眼中满是期盼。吉备真彦却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神色依旧沉稳:“武藏,诸位,稍安勿躁。南下之事关乎全族将士的性命,需从长计议。”
他转向柳彦,语气严肃:“柳先生,我可率部响应大都督的征召,这既是兑现三年前与大唐的盟约,也是为我部寻得安身立命之所。只是我有一请求——眼下天竺局势不明,吐蕃残部与叛乱分子势力未清,我暂不能将全部兵力南下。”
柳彦心中一紧,却依旧从容问道:“统领有何打算?请讲。”
“我愿先派一百名精锐南下,由武藏统领,归入联军麾下。”吉备真彦缓缓说道,“这支小队皆是身经百战的死士,可先协助联军清剿叛乱,试探天竺局势,同时衔接联军部署,为后续大部队南下铺路。剩余两百余人,暂留楼兰驻守,一是防备吐蕃残部偷袭营地,二是等候建雄兄长派来的新兵,待新兵抵达,再一同南下与大部队汇合。”
吉备武藏当即单膝跪地,朗声道:“属下愿领命!定带百名精锐守住阵脚,为兄长与后续部队扫清障碍!”
柳彦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明了——真彦此举既是稳妥之策,也是留了后手。三百残部是他立足的根本,若是尽数投入未知的天竺战场,一旦战败,便再无翻身之地。先派精锐试探,既显诚意,又能保全主力,实属明智之举。
“统领深谋远虑,柳彦佩服。”柳彦拱手道,“此事我会即刻回信禀报大都督,想必大都督也会应允。只是武藏队长率部南下后,还请统领尽快与吉备建雄大人联络,催促新兵征召进度,天竺局势紧迫,越早合兵,越能占据主动。”
“此事我自有安排。”吉备真彦点头,转身对一名武士吩咐道,“去取笔墨来,我要给建雄兄长写信。”
帐篷内,吉备真彦挥毫疾书,字迹苍劲有力。他在信中详述柳彦来访之事,提及李倓的封地承诺,着重写道:“天竺沃土丰饶,若能助大唐平定局势,我部便可获永久居所,为吉备氏开拓海外根基。兄长速召新兵,越快越好,迟则恐错失良机。另,我已派武藏率百名精锐先行南下,探查局势,待新兵至,即刻启程汇合。”
写完信,他将信交给柳彦:“烦请柳先生转交,务必尽快送到建雄兄长手中。我知他身为倭国重臣,募兵需周旋朝堂,且倭国与大唐隔海相望,传递消息需辗转多日。你可先将此信经大唐驿站递至登州,再由倭国驻登州的商馆据点转派专人跨海送回平安京,这般能加快传递速度。若能拿下天竺封地,对吉备氏、对倭国,皆是莫大益处。”
“统领放心,柳彦定当妥善转交。”柳彦接过信,小心收好,“我今日便回信给大都督,由营地附近的大唐驿站快马传递,经安西都护府转递犍陀罗。同时我会请大都督协调沿途驿站,为武藏队长的小队备好向导与干粮,标注吐蕃残部活动区域,避开巡查路段,确保行程安稳。”
吉备真彦颔首,随即对吉备武藏下令:“武藏,即刻挑选百名精锐,备好行装、粮草与兵器,三日后启程南下。切记,抵达天竺后,务必听从李大都督与联军的调度,不可擅自行动,既要立战功,也要保全自身,待我率大部队赶来汇合。”
“属下遵命!”吉备武藏高声应道,眼中满是战意。他当即转身走出帐篷,着手挑选精锐,营地内很快响起了武士们主动请缨的呼喊声,士气高涨。
柳彦站在帐篷门口,望着营地里忙碌却有序的身影,心中松了口气。此行虽历经艰险,却顺利达成了目的,倭武士援军的事总算有了眉目。只要武藏的小队顺利南下,便能暂时缓解联军的兵力缺口,为后续新兵抵达争取时间。
当晚,吉备真彦为柳彦备下了简单的宴席——几碟烤肉、一壶劣酒,虽粗陋,却已是营地内最好的待遇。席间,真彦反复询问天竺的风土人情、贵族势力分布,柳彦一一作答,着重提及李倓已安抚迦毕试贵族,承诺保留种姓制度,让真彦放心南下,无需顾虑与天竺贵族的冲突。
三日后清晨,天刚蒙蒙亮,吉备武藏便率领百名精锐集结完毕。武士们身着整齐甲胄,背负行囊,手持倭刀,目光坚定地望着南方。吉备真彦亲自送至营地门口,拍了拍武藏的肩膀:“保重。待我与新兵赶来,便是我们在天竺扎根之日。”
“兄长放心!”吉备武藏单膝跪地,磕了个头,随即起身翻身上马,挥手道,“出发!”
百名精锐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戈壁,卷起阵阵沙砾,朝着天竺方向疾驰而去。柳彦也同时启程返回犍陀罗,他的返程路线更为快捷,可提前抵达营地向李倓复命,为武藏小队的到来预留出接应、筹备临时营地与粮草调配的时间。
吉备真彦立于沙丘之上,望着两队人马渐行渐远,手中紧握着吉备建雄留下的青铜令牌。他心中清楚,武藏的南下只是开始,吉备建雄在倭国募兵,需先奏请天皇、协调贵族部落,再集结武士跨海赴唐,流程繁琐。他需守住楼兰营地,静待新兵汇合,天竺的战事、大唐的盟约、家族的未来,都系于这一次的抉择。而远在倭国平安京的吉备建雄,收到书信后必会加速募兵步伐,一场跨越山海的援军之旅,正朝着天竺稳步推进。
与此同时,犍陀罗军营内,李倓正对着西域舆图思索对策,论恐热与郭昕侍立一旁。不久后,柳彦的书信经安西都护府驿站急递送达,得知柳彦顺利联络上吉备真彦,且武藏率百名精锐先行南下的消息后,李倓紧绷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缓和:“好!武藏小队抵达后,便让他们归入论将军麾下,一同清剿迦毕试周边的叛乱分子。郭昕,你继续统筹汉人定居点规划,切勿出纰漏,免得再引贵族不满。”
“末将领命!”二人齐声应道。营帐外,风沙依旧,却仿佛已吹来了援军的曙光,为深陷困局的联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