犍陀罗军营的中军大帐内,柳彦的书信正平铺在案上,李倓指尖轻拂过“真彦愿派百名精锐先行”的字句,神色舒展了几分。帐下论恐热、郭昕分列两侧,王承业依旧立在角落,目光落在书信上,虽未多言,却暗自留意着联军的部署动向。
“柳彦办事稳妥,总算不负所托。”李倓抬眼看向二人,语气沉稳,“吉备真彦的考量周全,先派精锐试探局势,既显诚意,又留后手。眼下需尽快筹备接应事宜,不可怠慢。”
郭昕上前一步,躬身道:“大都督放心,汉人定居点的粮草调度已初步理顺,可匀出部分为倭武士筹备补给。只是倭武士习性与我大唐、吐蕃不同,是否需为其搭建独立营地,避免与联军士卒发生摩擦?”
“郭副将考虑得极是。”李倓点头赞许,“就在犍陀罗城西郊划拨空地,搭建独立营帐,灶台、营房按倭武士的习惯布置,再备足伤药与御寒衣物——西域戈壁温差大,他们长途跋涉而来,难免受冻。粮草方面,按百名士卒一月的用量筹备,由军需官亲自督办,不可掺假克扣。”
论恐热随即接话:“末将愿举荐心腹论赞赤负责接应之事。论赞赤随末将征战多年,熟悉西域与天竺的路况,且通晓蕃、汉双语,与倭武士沟通虽有障碍,却能借柳彦留下的译语手记衔接,更能应对沿途可能出现的吐蕃游骑。”
“准。”李倓取过一枚令牌递给论恐热,“让论赞赤即刻领兵前往西郊搭建营地,三日后启程前往西域边境接应,务必避开吐蕃残部的游骑据点。传我命令,沿途驿站需全力配合,提供向导与补给,确保武藏小队顺利抵达。”
论恐热接过令牌,郑重应道:“末将领命!这就去吩咐论赞赤筹备,定不辱使命。”他深知此事关乎联军战力补充,不敢有半分疏漏,转身便快步出帐安排事宜。
王承业此时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大都督这般费心筹备,倒是对倭武士寄予厚望。只是百名异域士卒,未必能解天竺燃眉之急,若是他们中途哗变,反倒成了累赘。”
李倓淡淡瞥了他一眼:“王公公多虑了。这批倭武士经西域数场恶战淬炼,军纪严明,且吉备真彦以定居之地为盼,绝不会放任麾下哗变。况且有论赞赤带队接应,全程监管,可保无虞。”王承业碰了个软钉子,悻悻闭嘴,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楼兰城郊的倭武士营地内,吉备真彦正立于操练场中央,目光扫过队列中的三百余名武士,神色严肃。柳彦已启程返程,他需尽快选出百名精锐,交由武藏带队南下,每一步都需审慎。
“兄长,挑选精锐的标准,还请明示!”吉备武藏手持倭刀,立于一旁,眼中满是战意。他早已按捺不住,恨不得即刻领兵奔赴天竺,为部落挣得定居之地。
吉备真彦抬手示意队列安静,朗声道:“此次南下,非比寻常,既要助大唐平乱,也要为我部探路。入选者,需满足三桩条件:其一,曾参与葱岭、龟兹对吐蕃、大食的战事,有实战经验;其二,擅长近身搏杀与山地作战,能适应天竺复杂地形;其三,恪守军纪,绝对服从指挥,不可擅自行动。”
话音落下,武士们纷纷上前一步,齐声请战:“愿随队长南下!誓死为部落挣得居所!”呼声震彻营地,透着悍勇与决绝。他们漂泊异域多年,早已将“定居”二字刻进心底,此刻正是绝佳机会。
吉备真彦与武藏一同筛选,逐一审视武士们的甲胄、兵器与伤痕——那些带着吐蕃弯刀、大食长矛留下的旧伤,皆是战功的证明。不多时,百名精锐便已选定,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皆是营地中最骁勇的士卒。
当晚,真彦召武藏入帐,帐内点着昏暗的油灯,案上摆着那箱大唐赏赐的黄金与丝绸。真彦将一半黄金、丝绸推到武藏面前,沉声道:“这些,你分予麾下武士,既是大唐的犒赏,也是我对他们的期许。”
武藏看着黄金丝绸,却并未伸手,躬身道:“兄长,这些赏赐理应留作营地补给,属下与武士们只需有粮草充饥、兵器趁手便够了。”
“让你拿着便拿着。”真彦语气不容置疑,“武士们远离故土,跟着我们出生入死,这点犒赏是他们应得的。你把东西分给他们,告诉他们,只要顺利助大唐平定天竺,李大都督必会兑现承诺,为我们划拨肥沃土地,让他们再也不用漂泊。”
武藏心中一暖,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定将兄长的话转告诸位弟兄!”
真彦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武藏,此次南下,你肩上扛的不仅是战功,更是整个部落的希望。我有几句话,你务必记牢。”
“兄长请讲,属下洗耳恭听!”武藏挺直身形,神色肃穆。
“其一,恪守大唐军规,凡事听从李大都督与联军调度。”真彦缓缓说道,“三年前西域战事,我们与蕃、唐兵已有协同基础,此次更要默契配合,不可因悍勇便擅自冲锋,坏了大局。”
“其二,留意天竺地形与吐蕃残部的动向。”他顿了顿,补充道,“天竺山地众多,与西域戈壁不同,你要派人沿途绘制地形图,收集吐蕃残部在高原边境的据点情报,为后续大部队南下、应对高原战事做好准备。”
“其三,保全自身与麾下弟兄。”真彦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带着兄长的关切,“百名精锐是部落的根基,若局势不利,切勿死战,先退至安全地带等候援军。我会守住营地,尽快等建雄兄长的新兵赶来,与你们汇合。”
武藏单膝跪地,双手按在倭刀上,朗声道:“属下谨记兄长教诲!定恪守军纪、默契配合,收集情报、保全弟兄,不辱使命,为部落挣得定居之地!”
次日清晨,营地内人声鼎沸,百名精锐已集结完毕。他们身着擦拭一新的甲胄,腰间别着分赏的黄金,背上驮着行囊与兵器,神色坚定。真彦亲自送至营地门口,看着队列中的每一名武士,语气激昂:“诸位弟兄,我们远离故土,漂泊西域三年,今日南下天竺,便是为了寻一条安稳的出路!大唐有约,天竺有地,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必能为子孙后代挣得根基!愿诸君平安凯旋,我们在天竺再会!”
“愿随统领、队长赴汤蹈火!”武士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彻沙丘,战意拉满。
武藏翻身上马,对着真彦深深一揖:“兄长,属下告辞!”说罢,他挥手示意,“出发!”
百名精锐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戈壁,卷起阵阵沙砾。队伍前方,有大唐驿站派来的向导引路,熟悉沿途躲避吐蕃游骑的路径;武藏则亲自带队殿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防备可能出现的突袭。
沿途风沙肆虐,烈日与严寒交替侵袭,武士们却始终队列齐整,无人叫苦。他们中有人旧伤复发,便咬着牙跟上队伍,靠着随身携带的草药勉强支撑;有人渴得嗓子冒烟,便分饮皮囊中仅存的水,彼此扶持着前行。对定居之地的渴望,支撑着他们跨越每一道难关。
三日后,论赞赤已带领接应队伍抵达西域与天竺交界的据点,搭建好临时营地,等候武藏小队的到来。据点内,粮草、伤药一应俱全,论赞赤还特意让士卒学着搭建倭式简易帐篷,尽量贴合武士们的习性。
“队长,前方发现一队骑兵,看服饰像是倭武士!”一名蕃兵快步来报。
论赞赤当即起身,登上据点的了望台,远远便望见一队黑色甲胄的武士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吉备武藏。他笑着挥手示意,让人备好饮水与干粮,迎了上去:“武藏队长一路辛苦,在下论赞赤,奉李大都督与论将军之命,特来接应诸位。”
武藏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对着论赞赤拱手道:“有劳论赞赤大人费心。一路虽有波折,幸得向导引路,未有伤亡。”他目光扫过临时营地,见帐营、粮草皆备妥,心中对大唐的诚意多了几分认可。
论赞赤侧身引路:“武藏队长快请,营地已备好,诸位弟兄先歇息片刻,补充体力。待休整完毕,我们便启程前往犍陀罗,面见李大都督。”
武藏点头应允,挥手让麾下武士入营休整。武士们卸下行囊,接过递来的饮水与干粮,脸上露出些许疲惫,却依旧保持着军纪,有序地在营地内安顿。
远在楼兰的吉备真彦,立于沙丘之上,望着天竺方向,手中紧握着那枚青铜令牌。他知道,武藏的小队只是先锋,后续新兵抵达、大部队南下,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但只要一步步推进,部落的安稳居所,便不再是奢望。
而犍陀罗军营内,李倓已收到论赞赤的传报,得知武藏小队顺利与接应队伍汇合。他对着西域舆图,指尖落在犍陀罗西郊的方向,神色沉稳:“郭昕,加快汉人定居点的收尾工作,同时叮嘱军需官,务必保障倭武士的补给。天竺的乱局,总算有了一丝转机。”
郭昕躬身应道:“末将领命。”
帐外,大唐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阳光洒在军营的操练场上,士卒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首批倭武士的到来,为深陷困局的联军注入了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