犍陀罗的晨光刚漫过西郊营地的帐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打破了宁静。一名浑身是血的村寨信使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向中军大帐,嘶吼道:“大都督!不好了!西北黑松寨遭叛乱分子袭击,牛羊被劫,村民伤亡惨重,叛军劫掠后已退入后山山林盘踞!”
中军大帐内,李倓闻言当即起身,指尖猛地按在舆图上黑松寨的位置。论恐热、郭昕、王承业皆在帐中,神色各有凝重。“可知是哪股叛军?”李倓语气沉冷,目光锐利。
“看服饰与战法,像是赤松德赞的旧部,还勾结了不少不满种姓制度的佃农,约莫两百余人,个个凶悍异常。”信使喘着粗气回话,“他们行动极快,抢完就往山林钻,山林地形复杂,我等根本不敢贸然追击。”
论恐热当即请命:“大都督,末将愿带蕃兵前往清剿!后山地形虽杂,末将熟稔山地作战,定能将叛军一网打尽!”
李倓却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帐外:“叛军盘踞山林,仅靠蕃兵正面冲锋难以奏效。吉备武藏麾下倭武士,皆是经西域葱岭山地战淬炼的精锐,深谙复杂地形战法,让他们与蕃兵协同,方能事半功倍。”他顿了顿,对亲兵吩咐,“速去西郊营地,传吉备武藏带五十名倭武士前来,与论赞赤的蕃兵汇合,即刻奔赴黑松寨。”
王承业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却故作担忧道:“大都督,倭武士与蕃兵昨日才起摩擦,语言不通,仓促协同恐生祸端,不如再派些唐军压阵?”他实则想借机削弱倭武士的表现机会,若此战失利,便可再添弹劾把柄。
“不必。”李倓语气坚决,“实战是化解隔阂最好的办法。三年前西域战事,倭武士便与蕃唐兵有过协同基础,只需联络官随行辅助,足以应对。”王承业碰了钉子,只得悻悻闭嘴,心中却暗下决心,要亲自前往观战,不放过任何可利用的细节。
西郊营地内,吉备武藏正带着武士们操练倭刀,听闻传令后当即点齐五十名精锐,挎刀备马。论赞赤已带着百名蕃兵在营外等候,见倭武士列阵而来,虽依旧生疏,却少了昨日的抵触,只是默默递过一份简易的后山地形图。
“武藏队长,后山多岔路、密林中易设伏,叛军是赤松德赞旧部,惯于依托山地打游击,且熟悉地形,我们不可轻敌。”论赞赤指着地形图,语速放缓,由联络官逐句译成倭语,同时用手指圈出山林腹地,“我的计划是,我带八十名蕃兵正面进山,留二十人在山口警戒以防叛军绕后,正面部队佯装猛攻却不深入,故意露怯拖慢节奏,引叛军主力出来缠斗,缠住他们的手脚。”
武藏盯着地形图,指尖在西侧窄谷边缘反复点了点,又抬头看向论赞赤,用生硬却精准的汉语说道:“这里,窄谷。吐蕃兵,溃败必走此处——他们习惯留退路,窄谷易守难攻,会以为安全。”他边说边比划着劈砍与隐蔽的动作,联络官补充翻译后,他又补了一句:“我带五十人,分两队。一队先摸掉谷口哨兵,一队伏谷内两侧。”
论赞赤顿时眼前一亮,抚掌道:“好计策!与我所想不谋而合!”他俯身指着地形图上的一处山岗:“我会让正面部队缠斗半个时辰后,佯装不敌向山岗撤退,引诱叛军追击至窄谷入口。届时我吹三次短号角为号,你那边便即刻封死谷口,前后夹击。”他特意看向联络官,叮嘱道:“务必传译清楚,号角为令,不可延误。”武藏闻言微微颔首,论赞赤又补充:“联络官随你同行,若遇突发情况,让他挥红色旗示意,我这边即刻调整攻势。”
“明白。”武藏沉声应道,抬手拍了拍腰间倭刀,目光锐利,“吐蕃兵长刀沉,窄谷施展不开。我等倭刀利,近身截杀,最快半个时辰解决退路叛军。”他顿了顿,看向论赞赤:“蕃兵正面,撑住。”语气虽简,却带着对蕃兵悍勇的认可,也是一种战术托付。论赞赤咧嘴一笑,拍了拍长矛:“放心!蕃兵的长刀与长矛,够叛军喝一壶的!你那边解决退路后,我们再合力清剿谷内残余,一个不漏!”
两队人马即刻启程,王承业带着几名亲兵远远跟随,既不插手部署,也不靠近队伍,只在安全地带观望。黑松寨内,炊烟断绝,散落着被烧毁的房屋与村民的尸体,牛羊踪迹全无,只剩一片狼藉,看得蕃兵与倭武士皆是神色凝重。
“叛军进山不足一个时辰,痕迹未消。”论赞赤蹲下身,查看地上的马蹄印,对武藏道,“我们按计划行动,你速带倭武士绕后,我随后便率蕃兵跟进。”武藏颔首,挥手示意倭武士跟上,借着密林的掩护,身形敏捷地向西侧窄谷疾驰而去——他们身着轻便劲装,脚步轻盈,穿梭在树丛中竟无过多声响,看得随行联络官暗自惊叹。
半个时辰后,蕃兵抵达山林入口,论赞赤一声令下,蕃兵们手持长矛、弯刀,呐喊着冲入山林。叛军果然早有防备,伏在树丛中射箭反击,蕃兵虽奋勇冲锋,却因叛军依托地形顽抗,推进十分缓慢。“稳住阵型!不要急于深入!”论赞赤高声下令,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叛军主动出击。
叛军首领见蕃兵攻势滞缓,以为对方怯战,当即挥刀高喊:“冲出去!杀了这些蕃狗!”两百余名叛军蜂拥而出,与蕃兵展开近身厮杀。蕃兵悍勇,叛军凶残,双方你来我往,刀光剑影间惨叫声不绝。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时,西侧窄谷突然传来一阵凌厉的呼喝声。吉备武藏率先冲出密林,倭刀寒光一闪,径直劈向叛军后路的两名哨兵,哨兵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身首异处。五十名倭武士紧随其后,呈扇形展开,倭刀劈砍、突刺精准利落,专挑叛军关节、要害下手,动作迅猛如猎豹。
“不好!有埋伏!”叛军首领大惊失色,连忙下令撤退,可窄谷已被倭武士堵住,前路又被蕃兵死死牵制,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一名叛军想从树丛中逃窜,被倭武士甩出的短刀正中后心,直挺挺倒下;另一名叛军挥舞长刀冲向武藏,武藏侧身避开,反手一刀便斩断其手腕,长刀落地的瞬间,倭刀已架在他脖颈上。
蕃兵见状士气大振,论赞赤高声喊道:“前后夹击!别放跑一个!”蕃兵们攻势愈发猛烈,与倭武士形成合围之势。虽语言不通,但双方仅凭手势与战场默契,便配合得极为高效——蕃兵正面压制,倭武士侧翼突袭、截杀逃兵,叛军在双重打击下节节溃败,死伤惨重。
叛军首领见大势已去,挥刀朝着论赞赤冲来,想拼死一搏。论赞赤举矛格挡,却被对方力道震得手臂发麻,叛军首领趁势抬脚踹向他的胸口。就在此时,一道黑影疾驰而来,武藏纵身跃起,倭刀狠狠劈下,叛军首领慌忙举刀抵挡,“铛”的一声脆响,其长刀竟被倭刀劈成两段,倭刀余势未消,径直劈中他的肩头。
“啊!”叛军首领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武藏上前一步,倭刀抵住他的脖颈,转头看向论赞赤,用汉语说道:“首领,拿下。”论赞赤快步上前,命蕃兵将叛军首领捆绑结实,心中对武藏满是敬佩——方才若非武藏出手,他恐怕已遭不测。
半个时辰后,叛乱彻底平息。叛军死伤者过半,剩余数十人皆被生擒,被劫掠的牛羊也尽数找回。蕃兵们看着满地的叛军尸体,又望向浑身浴血却依旧队列整齐的倭武士,眼中的抵触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认可与赞许。
一名蕃兵走上前,递过一壶水给身边的倭武士,咧嘴笑道:“你们刀法真厉害!刚才那一刀劈断长刀,太绝了!”联络官翻译后,倭武士愣了愣,接过水壶,生硬地说了句:“蕃兵,勇猛。”两人相视一笑,昨日的摩擦仿佛从未发生。
论赞赤走到武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武藏队长,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们绕后设伏,恐怕难以这么快平定叛乱。”武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麾下武士,语气平淡却带着骄傲:“武士,本分。”
远处的山坡上,王承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本想等着看倭武士与蕃兵惨败的笑话,却没料到双方配合如此默契,倭武士战力更是远超预期。他捻着拂尘的手指微微颤抖,心中盘算着:这些倭武士如此善战,若真被李倓收为己用,其势力定会大增,裴大人那边必须尽快知晓。
返程途中,王承业借口身体不适,先行脱离队伍,找了一处驿站写下密信。信中刻意淡化平乱战功,着重写道:“倭武士残余精锐善战,山地战技巧远超蕃唐兵,李倓借协同平乱之机,刻意笼络倭部,恐借此扩充私兵势力,危及朝堂制衡。望裴大人早做筹谋,牵制李倓行动。”写完后,他交由驿站急递,火速送往长安。
傍晚时分,队伍返回犍陀罗军营。李倓早已在营外等候,见众人押着俘虏、赶着牛羊归来,当即上前慰问。论赞赤详细禀报了平乱经过,对倭武士的战力赞不绝口:“大都督远见卓识!倭武士战力强悍,与蕃兵配合默契,此战大捷,全赖双方协同之力!”
蕃兵与倭武士并肩而立,虽依旧少言,却没了往日的疏离,不少人还在联络官的帮助下,互相比划着交流战况。李倓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此战既平定了叛乱,也化解了隔阂。传令下去,重赏倭武士与蕃兵,军需官备好酒肉,犒劳将士!”
“谢大都督!”蕃兵与倭武士齐声应和,呼声震彻军营。篝火旁,酒肉飘香,蕃兵教倭武士吃烤羊肉,倭武士则演示倭刀技法,语言不通便靠手势比划,营地内满是欢声笑语。
唯有王承业躲在帐中,神色阴翳。他望着营外的热闹景象,心中的担忧愈发强烈——李倓不仅稳住了天竺局势,还收服了倭武士这支精锐,裴冕若再不采取行动,恐怕再也难以牵制这位西域大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