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腊月初。
青龙山外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厚。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李家坡据点,这座原本宁静的村庄,如今被日军改造成了一座坚固的堡垒。三层高的炮楼顶上,探照灯像鬼眼一样在雪地里乱晃,伪军哨兵裹着厚厚的棉大衣,缩在避风角里,抱着枪不停地跺脚。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一名哨兵朝着手心里哈着热气,咒骂道。
“少废话,盯着点。要是让林啸天的人摸上来,咱们这脑袋可就不保了。”
“拉倒吧,这大雪封山的,土八路连饭都吃不上,还有力气摸哨?我估摸着他们正猫在山洞里啃树皮呢。”
正说着,黑暗中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据点的西侧围墙。
领头的正是林啸天。他披着雪白色的伪装布,手里握着驳壳枪,眼神冷厉。赵铁柱紧跟其后,背上背着他那把巨大的钢刀。
林啸天做了个手势,两名警卫员迅速上前,手里的铰刀发出了微弱的“咔嚓”声,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缺口。
“铁柱,带人守住后院门口,谁出来就干掉谁。”林啸天压低声音交代,“我进去会会那个刘麻子。”
赵铁柱点点头,比划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林啸天像一只灵巧的狸猫,翻墙而入,避开了探照灯的光束,直奔据点中心的那栋小红楼。那是刘麻子的营部,也是这李家坡里唯一的暖和地方。
……
楼内,伪军营长刘麻子正盘腿坐在热炕头上,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半瓶烧酒。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坐在他腿上,娇笑着往他嘴里喂酒。
“营座,太君给的这差事也太苦了,成天守着这荒山野岭,连个买胭脂的地方都没有。”
刘麻子摸了一把脸上的麻子,嘿嘿一笑:“宝贝儿,再忍忍。等这阵子松井太君消了气,我带你回临水城快活去。”
“回临水城?我看你是想回西天吧。”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窗帘后传了出来。
刘麻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想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枪,但一支冰冷的枪管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刘营长,别乱动。我这枪可不长眼睛,万一走火了,你这辈子可就没机会回临水城了。”
林啸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手里那把标志性的驳壳枪散发着森寒的气息。
刘麻子脸色惨白,举起双手,颤声说道:“好汉……好汉饶命!钱在柜子里,你自己拿,千万别开枪!”
那个女人尖叫一声,被林啸天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吓得缩在炕角不敢出声。
“我不缺钱。”林啸天冷笑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我缺粮。”
刘麻子听到“缺粮”两个字,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问道:“这位兄弟,是青龙山上的……林大队长?”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林啸天收起枪,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刘麻子一听是林啸天,反而稍微松了口气。他知道铁血大队的规矩,只要不是死硬的汉奸,林啸天一般不杀俘虏,更何况是这种可以做买卖的对象。
“林大队长,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刘麻子强挤出一副笑脸,亲自给林啸天倒了一杯酒,“这大雪天的,您亲自下山,真是折煞兄弟我了。要粮好说,好说,只要兄弟我有的,绝不含糊。”
“少跟我在这儿称兄道弟。”林啸天盯着刘麻子的眼睛,“我要五千斤面粉,一千斤食盐,还有两箱盘尼西林。”
刘麻子倒酒的手猛地一颤,苦着脸叫道:“哎哟我的林大队长,您这哪是借粮,您这是要我的命啊!五千斤面?我这全营上下几百号人,还没存够这么多呢。再说了,那盘尼西林是太君的禁药,发现少了,松井一郎非把我脑袋割下来不可!”
林啸天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两个沉甸甸的布包,往桌上一扔。
“咣当”一声。
布包散开,露出了黄灿灿的光泽——那是两根手指粗的金条。
刘麻子的眼睛瞬间直了。他这辈子杀人越货、敲诈勒索,见过不少钱,但这么纯的金条,还是头一回见。
“刘麻子,你是个聪明人。”林啸天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松井一郎把你扔到这儿,是为了让你堵我的路,也是为了让你当替死鬼。你真以为他把你当自己人?”
刘麻子盯着金条,喉咙动了一下。
“这两根金条,足够你带着这女人去上海租界过下半辈子。”林啸天继续说道,“当然,如果你不想要金条,想当忠臣,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我的兄弟已经在后院安好了炸药,只要我一声令下,这李家坡据点,明天早上就是一片废墟。”
刘麻子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知道林啸天说得出做得到,当初马二赖子的下场全城都知道。
“林……林队长,您这不是难为我吗?”刘麻子擦了把汗,贪婪地看了金条一眼,压低声音道,“粮食和盐,我可以想办法。我就报个‘土匪劫粮’,松井那儿顶多挨顿臭骂。但那盘尼西林……”
“那两箱药,是你保命的本钱。”林啸天打断他,“有了药,我的兄弟就能活。只要我的兄弟活着,你这李家坡据点就能‘太平’。只要这儿不太平,松井就会一直让你在这儿待着,你的金条才能派上用场。你说呢?”
刘麻子沉默了良久,最后猛地一拍大腿,一把抓过金条,塞进怀里。
“干了!林队长,您是大英雄,说话算话!五千斤面,一千斤盐,明晚子夜,就在村后的老槐树林子交货!药我也给您凑一箱,再多真不行了!”
“成交。”林啸天站起身,拍了拍刘麻子的肩膀,“刘营长,合作愉快。记住,别耍花样,铁血大队的枪法,你是知道的。”
“不敢,不敢!兄弟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
第二天子夜,野狼谷后的老槐树林。
雪已经停了,但风依然很大。
一辆辆马拉的大车缓缓驶入林子。刘麻子带着十几个亲信伪军,神色紧张地等待着。
“林队长,货都在这儿了。”刘麻子指着车上的麻袋,“面粉是新磨的,盐也是上好的海盐。这一箱药,可是我从松井的私人仓库里偷出来的,您可得省着点用。”
林啸天带着王庚和赵铁柱从树影后走出来。王庚带人上前验了货,冲林啸天点了点头。
“队长,都是真的。够咱们吃一阵子了!”王庚兴奋地说道。
林啸天看着刘麻子,点点头:“刘营长,你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若是这临水城变了天,我林啸天保你一条生路。”
刘麻子哈着腰,一脸谄媚:“借林队长吉言。那……兄弟我就先回去了?”
“走吧。”
看着伪军的大车离去,战士们立刻兴奋地围了上来。
“队长,发财了!这么多粮食!”
“还有盐!这下吃野菜汤也有咸味了!”
“别光顾着乐,快运!动作要快!”林啸天大声指挥,“王庚,带人走小路,先把药送回医院交给陈医生!赵铁柱,你带断后组,把路上的痕迹扫干净,别让鬼子顺藤摸瓜!”
“是!!”
战士们扛起麻袋,推着板车,在雪地里艰难而迅速地行进。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热乎乎的。
……
清晨,野狼谷。
当第一抹阳光照进山谷时,大车队终于回到了根据地。
营地沸腾了。
战士们自发地出来迎接,看着那一袋袋白花花的面粉,不少人眼眶都红了。
“队长回来了!”
“咱们有粮食了!”
林啸天没有参与欢呼,他第一时间提着那个装药的小箱子,径直走向了那座温暖的小木屋。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陈玉兰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正低头缝补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林啸天,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回来了?”
“回来了。”林啸天把药箱放在桌上,有些笨拙地擦了擦手上的雪,走到陈玉兰面前,“你看,我把什么带回来了?”
陈玉兰看着桌上的药箱,又看看林啸天虽然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神,眼圈一下红了。
“你……你真的去跟刘麻子做交易了?”陈玉兰放下手里的活,拉住林啸天的手,有些心疼地看着他,“万一他要是反悔,或者是设了陷阱,你……”
“他不敢。”林啸天坐在床边,大手覆在陈玉兰已经隆起得非常明显的肚子上,“为了你,为了这小子,我也不能让他反悔。”
“孩子踢我了。”陈玉兰轻声说道,拉着林啸天的手换了个位置。
林啸天屏住呼吸。
在那厚厚的棉衣下,他感觉到了一次有力的跳动。
咚。
这一下,比任何胜利的捷报都要动人心魄。
“这小子,以后肯定是个好射手,力气真大。”林啸天嘿嘿笑着,把脸埋进陈玉兰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淡淡的药香,“玉兰,咱们有粮了。这个冬天,我不会让你再挨饿。”
“我不饿。”陈玉兰抚摸着他的头发,“啸天,你立了大功。全队的兄弟都能活下去了。”
“那是咱们儿子的口粮钱换来的。”林啸天开玩笑地说道,“以后等他长大了,我得告诉他,他还没出世就给铁血大队立了功。”
陈玉兰噗嗤一笑,轻轻推了他一下:“净胡说。对了,刘麻子那个人贪得无厌,你以后还得防着他点。”
“我知道。”林啸天的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刘麻子那种人,就是墙头草。现在咱们强,他就倒向咱们。等哪天鬼子势大,他还会咬人。不过没关系,只要咱们这杆大旗还在青龙山立着,他就翻不了天。”
他站起身,走到火炉旁,添了几块木炭。
“玉兰,我刚才进村的时候,听刘麻子说,松井一郎最近好像在搞什么‘特种作战计划’,可能还要调新的兵力过来。”
“又要打大仗了吗?”陈玉兰担忧地问。
“打仗是免不了的。”林啸天握紧了火钳,“但这一次,咱们不当瓮中鳖了。有了这批粮食,咱们能在这深山里跟他们耗上大半年。只要拖到明年春天,松井一郎的封锁线自然就会散。”
林啸天走回床边,拉起陈玉兰的手。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今天早上,我让老马给你煮碗面条,放两个白面疙瘩。必须吃完。”
“好,听你的。”陈玉兰温柔地点头。
窗外,风雪依旧。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木屋里,在这一片充满了火药味和血腥味的土地上,却有着这一抹难得的宁静和幸福。
林啸天看着妻子,听着那若有若无的胎动声,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知道,他所守护的,不仅仅是这一座大山,更是这一份平凡而珍贵的生命延续。
为了这份希望,他愿意与任何魔鬼做交易,也愿意在任何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啸天。”
“嗯?”
“谢谢你。”
“谢啥,咱们是一家人。”
林啸天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一个男人最纯粹的笑容。
那是铁血下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