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腊月。
大雪封山,青龙山的每一个褶皱里都填满了刺骨的寒气。松井一郎的“清乡”已经持续到了最阴毒的阶段,他下令将山下的村庄全部迁入所谓的“大村”,也就是四周拉满铁丝网、门口架着机枪的“劳工营”。没来得及迁走的,统统被划为“匪区”,见到人就杀,见到房子就烧。
纵队的指挥部设在一个阴冷潮湿的石缝里。
“队长,没吃的了。”王庚走进来,声音沙哑,手里提着一个空了一半的布口袋,“这是最后半袋谷子,老马说,只能再熬一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林啸天坐在石头上,手里正磨着一把刺刀。他的脸颊深陷下去,眼神却比冰雪还冷。
“这几天山下的封锁线动过吗?”林啸天头也不抬地问。
“没动,鬼子在赵家庄口加了一个小队,还牵着三条大狼狗。”王庚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咱们的人试过几次,都摸不下去。老李带的三分队,因为抢两个红薯,差点让鬼子的掷弹筒给端了。”
正说话间,石缝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谁?!”王庚猛地拔出枪,指向洞口。
“副队长,是我,二嘎子!”
一个满身雪沫的小战士钻了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蓝布包裹。他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停地打架。
“队长……乡亲们……乡亲们送东西来了……”二嘎子把包裹往桌上一放,整个人虚脱般瘫坐在地上。
林啸天丢下刺刀,快步走过去解开包裹。
里面是十几个还带着余温的黑面窝头,两小包用纸包着的粗盐,竟然还有半罐子用来消毒的散装酒精,以及一双崭新的厚布鞋。
“哪来的?”林啸天盯着那双布鞋,嗓音有些颤抖。
“是赵大爷。”二嘎子喘着粗气,“他带着几个年轻后生,趁着大雪,从冰河底下的水渠里爬过来的。他说,听说林队长受了伤,大家伙儿拼死也要送点药上来。这鞋……是隔壁李大娘连夜赶出来的,说是队长走山路费鞋,不能光着脚打鬼子。”
林啸天拿起一个窝头,那上面还有粗糙的指痕。
“他们人呢?”
“送完东西就走了,怕惊动了鬼子的狗。”二嘎子抹了一把鼻涕,“赵大爷临走说,让咱们在山上稳住了。他说,只要这青龙山里还有枪响,老百姓的心里就有主心骨。他们就是饿死,也得给咱们省下一口嚼裹。”
王庚看着那一堆窝头,眼眶红了,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妈的,老子还有脸说饿!乡亲们这是在拿命喂咱们啊!”
林啸天把窝头包好,递给王庚。
“把这些送到卫生队,给重伤员。告诉老马,这罐酒精谁也不许动,那是给陈医生手术用的。”
“队长,那你呢?”王庚问。
“我去赵家庄。”林啸天整了整军大衣,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绝,“松井一郎想把这片地变成死地,老子偏要在他的肚皮上钻出个洞来。不摸清鬼子新的哨位规律,乡亲们送一次粮就要丢几条命。我得亲自下去走一趟。”
“不行!太危险了!”王庚急了,“你是纵队长,万一……”
“没有万一。”林啸天咔嚓一声给驳壳枪上了膛,“论潜伏,全纵队没人比我更熟这山里的地皮。你在山上守着,等我信号。”
……
深夜。
风雪在山谷里呼啸,能见度不足五米。林啸天像一只潜行的老狼,披着白色的伪装布,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赵家庄的外围。
这里的碉堡刚加固过,水泥还是新的。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地上机械地横扫。
林啸天潜伏在距离公路不到三十米的深沟里,他在本子上记着日军换哨的时间。
“十二点十分……十分钟后,另一班岗才会过来。”林啸天在心里默念。
就在他准备撤离的时候,公路对面的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八嘎!老实点!”
几名日军士兵拖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村口的磨坊里走了出来。林啸天瞳孔一缩,他认出了那个身影,正是白天给纵队送粮食的赵大爷。
赵大爷被反捆着双手,衣服在拉扯中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干瘪的胸膛。
“说!林啸天在哪?游击队的指挥部在哪个山头?”一个日军曹长挥舞着皮鞭,用蹩脚的中文吼道。
赵大爷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斜着眼看着鬼子,冷笑道:“林队长?他在天上下,他在地里钻。他在老百姓的心眼里藏着!你有本事,去挖老百姓的心啊!”
“混蛋!”
曹长抡起皮鞭,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啪!啪!”
赵大爷被打得一个踉跄,摔在雪地里。曹长穿着带钉的皮靴,狠狠踩在老人的手指上,用力碾动。
“啊——!”
老人发出一声惨叫,但紧接着又死死咬住嘴唇。
林啸天在草丛里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了手心的泥土里。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
理智告诉他,现在开枪,不仅救不了赵大爷,整个赵家庄都会被日军屠杀,他的纵队也会暴露。
但他看着那个为了掩护自己而受苦的老人,胸口像是塞了一团火。
“老东西,你的嘴很硬。”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火光后面传了出来。
松井一郎披着黑色的军大衣,缓缓走到赵大爷面前。他蹲下身,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你带着人往山上去了。”松井一郎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带了粮食,对吗?只要你告诉我,他们藏在哪几个洞穴,我不仅放了你,还给你们全村发粮食。你看,大日本皇军是讲道理的。”
赵大爷抬起头,满脸是血,却在那儿嘿嘿地笑。
“讲道理?你们杀俺儿子的时候讲道理了吗?抢俺家老母鸡的时候讲道理了吗?松井,你别白费力气了。俺老赵头活了六十岁,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给林队长送了那碗粥!”
松井一郎的脸瞬间扭曲了。他站起身,对手下示意。
“用刑。不要让他死得太快。”
两名鬼子兵搬来了一个火盆,里面烧着烧红的烙铁。
“刺啦——!”
热气腾腾的烟雾从赵大爷的胸口冒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说不说?!”曹长咆哮着。
赵大爷浑身剧烈颤抖,牙关紧闭,甚至咬碎了牙龈,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死死地瞪着松井一郎,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鄙夷。
“林……林队长……”老人的声音微弱,却极其清晰,“打……打死这帮畜生……”
“八嘎呀路!”
松井一郎恼羞成怒,猛地拔出指挥刀。
“既然你想当烈士,我就成全你!”
寒光一闪。
林啸天猛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听到求饶,只听到了重物倒在雪地上的声音,以及松井一郎暴怒的咒骂声。
“把尸体挂在村口!谁敢收尸,统统死啦死啦地!”
日军撤走了。
雪越下越大,迅速覆盖了地上那一滩刺眼的红。
林啸天在那道深沟里趴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日军的探照灯移开,他才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孤狼,一点一点地爬向那个倒在雪地里的身影。
赵大爷的身体已经冷了。他的眼睛依然圆睁着,看向青龙山的方向,仿佛还在守望着他的子弟兵。
林啸天跪在雪地里,颤抖着手,轻轻合上了老人的双眼。
“大爷……啸天……来接您了。”
他的嗓音完全哑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林啸天背起老人沉重的遗体,顶着风雪,一步一步往深山里走。
每一脚踩在雪里,都像踩在刀尖上。
……
清晨,青龙山烈士陵园旁。
除了原本的石碑,这里多了一座新堆起来的土坟。
铁血纵队剩下的几百名战士,在林啸天的命令下,全部整齐列队。
没有军号,没有口令,只有寒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
林啸天跪在赵大爷的坟前,腰杆挺得笔直,任凭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三个小时,一动不动。
“队长,老李说,乡亲们都知道了。”李大山走到他身后,声音更咽,“大家伙儿没哭,都在磨菜刀。赵家庄的后生们全跑过来了,说要加入纵队,要给赵大爷报仇。”
林啸天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极度悲愤后的决绝。
“老李。”林啸天开口了,声音干涩。
“在。”
“我一直觉得,咱们打仗是为了报自己的私仇,为了给爹娘报仇。”
林啸天看着那座土坟。
“可我错了。石队长也说过,但我那时候没真听进去。”
林啸天站了起来,虽然由于久跪双腿打颤,但他稳稳地站住了。
他转过身,面向他的五百名战士。
“同志们!”
林啸天指着那座新坟。
“里面躺着的,是咱们的爹娘!是咱们的恩人!”
“他们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村里,当个顺民。可他们为什么要去送命?为什么要替咱们挡刀子?!”
“因为他们知道,咱们手里这杆枪,是为他们扛的!”
林啸天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指向苍天。
“老百姓把命都交给了咱们!咱们要是再打不好仗,咱们还有脸穿这身衣裳吗?!”
“没有!!!”五百名战士齐声呐喊,声震山岳。
“松井一郎觉得,杀了赵大爷,就能吓住老百姓!就能困死咱们铁血大队!”
林啸天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错了!他杀了一个赵大爷,这青龙山方圆百里,会有千千万万个赵大爷站起来!”
“民心如铁!这铁,能打出世上最快的刀!”
林啸天走到队伍最前面,目光在每一张稚嫩却坚毅的脸上扫过。
“这一仗,咱们不跑了。咱们不躲了。”
“松井一郎不是要‘清乡’吗?那咱们就去‘清’他的心窝子!”
“传我命令!”
林啸天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霸气。
“全纵队集结!哪怕是炊事员、担架兵,只要能拿得动枪的,都给我带上!”
“咱们去临水城!咱们去掏松井一郎的老窝!”
“我要拿松井一郎的脑袋,来祭奠赵大爷的在天之灵!”
“我要用这把火,烧穿鬼子的铁壁合围!”
“杀——!!”王庚举起机枪,第一个发出了怒吼。
“杀!!杀!!杀!!”
五百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洪流,不仅惊动了满山的飞鸟,更是在那寒冷的冬日里,点燃了一把烧不尽的燎原大火。
……
同一时间。
赵家庄。
几个鬼子兵正耀武扬威地在废墟里穿行。
突然,路边一个看似普通的柴禾堆动了一下。
“谁?!”鬼子兵刚要举枪。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镰刀,猛地扑了出来,像头发疯的小豹子,直接锁住了鬼子的咽喉。
“去死吧!小日本!”
随后,四周的土墙后、水井旁、甚至是燃烧后的残垣断壁里,钻出了无数个拿着菜刀、锄头、铁锹的百姓。
那眼神,和林啸天在坟前宣誓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松井一郎看着渐渐围拢过来的、那些平时温顺如绵羊的百姓,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他突然意识到。
他面对的,不仅仅是林啸天的几百条枪。
他面对的,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不愿弯腰的灵魂。
这种力量,不是靠屠杀就能消灭的。
……
青龙山巅,风雪更急。
林啸天最后看了一眼赵大爷的坟,将一颗子弹重重地拍在石板上。
“大爷,您看着。”
“这天,变不了。”
“咱们中国人的脊梁,断不了!”
林啸天猛地转身,大衣的下摆在风雪中扬起,像是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出发!!”
在那漫天的白色中,一支钢铁般的队伍,正向着黑暗最深处,发起最猛烈的反击。
民心所向,无坚不摧。
铁血孤城,战歌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