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腊月中旬。
大雪在肆虐了整整三天后终于停了下来,但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整个林水城被冻得像一块生硬的铁。城墙上的膏药旗在凛冽的北风中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垂死挣扎的哀鸣。
由于赵家庄爆发的百姓反抗事件,松井一郎的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临水城内的宪兵队、侦缉队倾巢出动,几乎每一根电线杆下都站着持枪的哨兵。宵禁的时间被提前到了下午四点,街道上除了巡逻队的马靴声,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日军司令部大楼,机要室。
打字机的敲击声清脆地响着。林小雪穿着一身笔挺的伪军女军官制服,神色清冷。她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动,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盯着侧后方那间虚掩着的办公室门。
那里是松井一郎的机要办公室。此刻,松井正和几个从徐州调来的战术教官进行最后的秘密会谈。
“林秘书,还没忙完吗?”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川崎中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办公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清酒。
林小雪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疲惫笑容:“川崎太君,松井中佐要的这几份‘清乡总结报告’太杂了,我必须在天黑前核对完数据。您知道,中佐最讨厌数据出错。”
川崎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漂亮的中国女人,由于她在司令部一向表现得温顺且专业,不仅日语流利,更是松井一郎亲自提拔的“红人”,所以川崎虽然好色,却也不敢造次。
“哟西,林秘书对大日本皇军的忠诚,中佐是看在眼里的。”川崎抿了一口酒,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显摆,“不过,过了今晚,这种枯燥的文书工作就可以告一段落了。因为,‘铁钳行动’就要开始了。”
林小雪的心猛地一沉,但她的手指却依然稳健地按下了退格键,像是纠正一个错别字:“‘铁钳行动’?听起来很有气势,是针对青龙山的吗?”
“不只是青龙山。”川崎显然有些微醺,他自豪地指了指办公室墙上的地图,“中佐这次下了狠心。他调集了特种防疫部队的三个小队,准备对青龙山所有的水源地进行‘彻底净化’。不管林啸天藏得有多深,只要他还要喝水,只要他还要吃饭,他就只能变成一具烂穿肠子的尸体。”
林小雪的手指猛地攥紧。投毒!这群畜生竟然要大规模投毒!
“而且,”川崎继续说道,“我们会故意放出一个缺口,引诱他向临水城南的磨盘山突围。在那儿,我们埋伏了整整两个重炮大队。只要他一露头,整个磨盘山都会被夷为平地。”
“真是完美的计划。”林小雪站起身,微微鞠躬,“恭喜川崎太君,想必这次立了大功,您很快就要晋升了。”
“哈哈,全靠中佐栽培。”川崎得意地笑了两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就在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林小雪眼中的温顺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冰雪般的寒冷。
她迅速重新坐下,打字机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她在那些枯燥的数据报告中间,用极细的复写纸夹带出了一张极小的薄纸。
下午五点,司令部下班。
林小雪神色从容地走出大楼,在城门戒严前,她穿过了几条阴暗的小巷,来到了一家招牌已经破烂不堪的“德聚丰”杂货铺。
“苏掌柜,有上好的烟丝吗?我家大人要送礼。”林小雪熟练地对上了暗语。
柜台后的苏婉清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苏婉清就感觉到了那种不寻常的紧张感。
“有,后边请。”
后院的密室里,林小雪将那张沾着汗水的纸条交到了苏婉清手中。
“海棠姐,这是鬼子的‘铁钳行动’计划。他们要在三天后的凌晨动手,目标是青龙山的水源地。还有,南边的磨盘山是陷阱,千万不能让我哥往那边撤!”林小雪语速极快,声音却压得很低。
苏婉清看着纸条上的内容,脸色煞白:“这些畜生……投毒这种绝户计都使得出来!小雪,你这次太冒险了。”
“没时间说这些了。赖三那个汉奸特务最近一直盯着我,我不能待太久。”林小雪重新整理了一下军帽,眼神坚定地看着苏婉清,“姐,告诉我哥,赵大爷的血没白流。全城的百姓都在等他回来。让他一定要保重!”
“我会带到的。小雪,你也要万分小心。”
苏婉清看着林小雪那单薄却坚毅的背影再次消失在风雪中,心中一阵酸涩。这个曾经跟在林啸天屁股后面哭鼻子的小丫头,如今已经成了这乱世中撑起半边天的女战士。
……
青龙山,铁血纵队指挥部。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哔啵响。林啸天坐在桌前,手里紧紧攥着苏婉清派人冒死送来的情报,那张被烟火熏黑的脸上,肌肉在不停地抽动。
“投毒……炮伏……”林啸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松井一郎,你还真是我的好老师啊。这种断子绝孙的招数,你也想得出来!”
“队长,这情报要是真的,咱们就麻烦大了。”王庚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驳壳枪都跳了一下,“咱们那三百号兄弟,还有山里藏着的几万老百姓,全靠那几口山泉活着。鬼子要是投了毒,咱们不战自溃啊!”
李大山推了推鼻梁上已经破了一角的眼镜,神色凝重:“情报来源是‘风铃’。从之前的合作来看,情报的准确性是百分之百的。而且这符合松井最近的性格,赵家庄的暴乱让他丢尽了脸,他现在不仅要杀人,还要灭口。”
“磨盘山那边怎么说?”王庚问。
“那就是个棺材板!”林啸天盯着地图,“松井故意让咱们觉得南边守备空虚,就是想把咱们往死胡同里赶。两个重炮大队,那是能把石头都炸成粉末的火力。要是真听了他的安排,咱们连骨灰都剩不下。”
指挥部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种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一万多鬼子,配合重炮和剧毒。这对一支弹尽粮绝、只能靠草根和百姓接济的游击队来说,几乎是死局。
但林啸天没有乱。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被他视为神圣的石堆——赵大爷的坟前(虽然只是他在心里对着的方向)。第130章里老人的临终惨状再次浮现在眼前。
“人在天上下,他在地里钻。他在老百姓的心眼里藏着!”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开了林啸天脑海里的最后一层迷雾。
“老李,王庚,过来!”
林啸天猛地转身,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野性和狂热。那是属于猎人的眼神,是在绝境中发现猎物破绽时的疯狂。
“他想‘铁钳’,老子就给他来个‘破釜沉舟’!”林啸天用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林水城的南大门上,“他调走了所有的重炮去磨盘山埋伏,调走了所有的机动兵力去封锁水源。那现在的临水城里,还剩下什么?”
李大山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临水城现在防守空虚?”
“不只是空虚。”林啸天冷笑道,“那是一座没有牙齿的空城!松井太贪了,他想一口吃掉青龙山所有的武装,却忘了他的老窝已经成了软肋。”
“队长,你的意思是……咱们不撤,反而去打临水城?!”王庚失声叫道,随即兴奋得浑身发抖,“妈的,这招绝了!抄他的老巢!”
“我们要玩一出‘围魏救赵’。”林啸天拿过红笔,在地图上画出几条曲折的虚线,“第一步,通知所有村子的民兵,今晚开始,把所有的井都用青石板封死,派专人轮班看守。告诉百姓,哪怕渴死,也绝对不能喝外面的生水!”
“第二步,王庚,你带一百个敢死队,带着咱们仓库里所有的炸药,连夜摸到磨盘山外围。不用冲锋,就给我不停地放冷枪、放冷炮,要让松井觉得,咱们已经进了他的口袋阵,正在拼死挣扎。”
“那咱们的主力呢?”李大山问。
林啸天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了那座被大雪覆盖的孤城:“主力由我亲自带队。今晚子夜出发,从城墙西边的排水渠摸进去。那是苏小姐去年就帮咱们踩好的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冷冽:“这一次,咱们不抢粮食,不炸碉堡。”
“那干什么?”
“我们要烧了鬼子的军火库!我们要炸了松井的司令部!我们要在那儿,给赵大爷,给牺牲的几千名乡亲,放一场最响的鞭炮!”
林啸天的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的斗志。
“队长,那‘风铃’怎么办?”李大山担忧地问,“一旦咱们动了手,松井肯定会怀疑内部情报泄露,她太危险了。”
林啸天的手抖了一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小雪此刻正坐在刀尖上。
“告诉苏小姐,行动打响前半小时,必须撤离‘风铃’。如果撤不回来……”林啸天闭上眼,声音沙哑,“如果撤不回来,那就让所有的战斗小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南门给我撞开,去接应她!”
……
深夜十一点。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在风中乱窜。
三百多名铁血纵队的战士在雪地里整齐列队。由于长期的饥饿和严寒,他们的脸庞消瘦得几乎脱了相,但那双眼睛,却比冰凌还要明亮。
林啸天站在队伍前,他的腰间插着两把驳壳枪,背后背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猎刀。
“兄弟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雪夜里却传得很远。
“上级让我们自行决定去留。赵大爷替我们决定了,他用他的命,告诉我们不能当逃兵。”
“现在,鬼子要给咱们下毒,要用重炮把咱们轰成泥。”
林啸天指着远方那隐约可见的临水城轮廓。
“那儿,是咱们的家。那儿,住着咱们的亲人。那儿,藏着这笔没算完的血债!”
“今晚,咱们去临水城,找松井一郎要个说法!”
“出发!!”
没有军号,没有口令。三百多道黑影像是从地府里钻出来的幽灵,瞬间没入了漆黑的丛林中。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串杂乱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新落下的积雪覆盖得干干净净。
风在吼,马在叫。
苏北的大地在颤抖。
松井一郎还坐在火炉旁,对着地图勾勒他的“完美胜利”。他根本想不到,在那漫天飞雪中,一支被他视为“待宰羔羊”的队伍,正带着整片土地的愤怒,向着他的心脏,发起最后的复仇之刺。
而临水城内,机要室的灯依然亮着。
林小雪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她摸了摸藏在衣袖里的那把小巧的勃朗宁,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哥,你一定要快点。小雪想陪你回林家村,给爹娘再上一炷香。”
寒风呼啸,战歌将起。
铁血孤城的最后决战,在一九四一年的那个雪夜,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