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二月一日。
凌晨两点,青龙山腹地。
刺骨的寒风在山谷间横冲直撞,发出尖锐的哨音,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伴奏。原本的营地里,火堆已经被悉数熄灭,只有零星的炭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动作都轻点!马蹄子裹上布,枪栓别弄响了!”
李大山压低嗓门,在黑暗中巡视着撤离的队伍。他那条断了半截的胳膊在寒风中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正在抬担架的战士。
“参谋长,三连和后勤班准备好了,陈医生那边也上马车了。”一名战士跑过来汇报。
“好。”李大山回头看向指挥部的方向。
林啸天正站在那一块断裂的石碑前,那是他为石铁山立的碑。他背着两把驳壳枪,胸前挂着缴获的望远镜,一身劲装,在月光下显得如铁铸一般。
“老李。”林啸天走过来,声音低沉而有力。
“队长。”
“记住我的话。”林啸天拍了拍李大山的肩膀,“进了野猪林,不要停,一直往黑水荡走。那里的地形小雪给咱们踩过,鬼子的装甲车进不去。只要进了水网,松井一郎就算有上万人,也只能在岸上干瞪眼。”
“队长,你真的要带一连去五里坡?”李大山的语气里满是担忧,“那是松井的眼皮子底下,离临水城才十里地。一旦被咬住,连个退路都没有。”
“不捅他的眼珠子,他怎么会疼?”林啸天冷笑一声,眼神中杀气腾腾,“松井这回动用了空降兵,还要搞‘中心开花’。我不把他引出来,你们这几百号人就是瓮中之鳖。只有我在东边打得越响,你们在西边就越安全。”
“队长……”
“执行命令!”林啸天厉声喝道,“带兄弟们走!活着,这是死命令!”
李大山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军礼:“是!纵队主力,向西转移!保证完成任务!”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灰色长龙,在李大山的带领下,迅速消失在西面密不透风的黑森林中。
林啸天转过身,看向身后站得笔直的一百名精锐。
这是铁血大队的一连,也是全纵队最能打的一群汉子。王庚和赵铁柱就站在第一排,手里的家伙事儿擦得锃亮。
“兄弟们!”
林啸天看着他们,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小雪冒死送出来的信,大家都知道了。鬼子想给咱们包饺子,还想从天上掉下来抓老子。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一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音被风声掩盖,却震人心魄。
“好!松井一郎在五里坡囤了咱们三个月的口粮和弹药。今晚,咱们不去守这个空窝,咱们去端他的老窝!让这帮畜生看看,谁才是这青龙山的祖宗!”
“王庚!”
“到!”
“带上所有的‘没良心炮’和手榴弹,跟我走!咱们去给松井一郎放一场最响的鞭炮!”
“得嘞!大哥你就瞧好吧!”王庚嘿嘿一笑,眼里冒着嗜血的光。
“出发!”
……
凌晨三点三十分,五里坡日军后勤中转站。
这里是临水城通往青龙山前线的咽喉要道,囤积了大量的粮草、油料和弹药。松井一郎为了这次扫荡,特意在这里部署了一个中队的日军和一个连的伪军。
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地上机械地横扫。
“哒哒哒哒哒!”
毫无征兆地,西面的林子里突然吐出了几道密集的火舌!
“敌袭!!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黑夜。
“轰!轰!轰!”
三声剧烈的爆炸在日军的油料库旁炸响,那是林啸天亲自操刀的。特制的汽油弹瞬间点燃了露天堆放的油桶,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冲啊!!杀光鬼子!!”
王庚的大嗓门在黑夜里格外响亮。他带着一个排的战士,一边猛冲,一边拼命地吹着冲锋号。
“滴滴哒哒滴——滴滴哒哒滴——”
这号声嘹亮而决绝,不仅响在战场上,也响在了十里外松井一郎的耳膜里。
“机枪手!给我压住!把所有的子弹都打光!”林啸天端着驳壳枪,一边精准点名,一边大声指挥。
他要制造一种假象——铁血大队的主力由于无路可退,正集结所有兵力向临水城方向发起“自杀式”突围。
……
临水城,日军作战指挥部。
松井一郎正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铁钳中心”的区域,由于长期失眠,他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中佐阁下!紧急情况!”副官川崎猛地撞开大门,脸色惨白。
“说!”
“五里坡……五里坡遭到游击队主力猛烈袭击!对方动用了重机枪和迫击炮,规模在五百人以上!听到了大规模的冲锋号声!”
“纳尼?!”松井一郎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五里坡,“五里坡?他们不是应该在青龙山腹地等死吗?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前方报告,火光冲天,油料库已经炸了!守备小队请求紧急支援!”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疯狂地响了起来。
川崎接过电话,听了几句,手都在抖。
“中佐……是黑石渡据点的报告。他们发现林啸天的主力正顺着五里坡公路向南推进,看样子……看样子是要攻打临水城!”
“攻打临水城?”松井一郎先是一愣,随即放声狂笑,“哈哈哈哈!林啸天,你果然被我逼疯了!你是想在临水城下跟我决一死战吗?”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地图都被震飞了。
“传我命令!第一、第二围剿联队,立刻停止向青龙山腹地推进,全速向五里坡靠拢!我要在五里坡把他们全部碾碎!”
“中佐阁下,那空降部队呢?”
松井一郎眼神一寒:“命令正在飞行的第三飞行集团!取消对青龙山主峰的空投计划!改在五里坡北侧实施伞降!截断林啸天的退路!我要让他进不去城,也回不去山!”
“嗨!!”
……
五里坡战场。
“队长!鬼子动了!临水城里的装甲车出来了!”
赵铁柱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兴奋地比划着。
林啸天放下望远镜,看着远处公路上蜿蜒而来的车灯长龙,以及天空中隐约传来的轰鸣声。
“松井一郎上钩了。”林啸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天上有飞机,那是鬼子的空降兵。王庚!”
“到!”
“把剩下的手榴弹全给我绑在一起,做一个‘连环响’!做完这一票,撤!”
“撤?大哥,咱们不打临水城了?”王庚还有点意犹未尽。
“打你个头!临水城有城墙,咱们这一百人进去吃肉吗?”林啸天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老子这是‘声东击西’,懂不懂?现在大部队已经进野猪林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
“得嘞!撤!”
就在日军主力部队和从天而降的空降兵将五里坡围得水泄不通,发起海啸般的进攻时。
林啸天带着一连,像一群熟练的猿猴,钻进了五里坡侧后方那条只有猎人才知道的“阴阳沟”。
“轰隆——!!!!”
身后,王庚留下的“连环响”炸响了。那是上百颗手榴弹和炸药包的殉爆,动静大得惊天动地。
这巨大的动静让松井一郎更加确信——林啸天正在那里进行最后的拼命。
……
天亮了。
五里坡。
当日军步兵挺着刺刀,在空降兵的配合下冲进那片依然在冒着浓烟的废墟时,所有人全傻眼了。
没有尸体。
没有主力。
只有满地的空弹壳,几个炸得稀巴烂的木箱子,还有几根已经吹坏了的铜号。
在那截断裂的电线杆上,一张白纸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林啸天留下的。
松井一郎阴沉着脸走过去,一把扯下纸条。
上面只有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松井,饭难吃。”
“噗——!”
松井一郎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翻腾,一口淤血直接喷在了纸条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副官川崎赶紧扶住他。
“中佐阁下!!”
“林啸天……你……你这个……猎户……”松井一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鬼哭,他的手死死攥着那张纸,“九千人……空降兵……被他像耍猴一样……遛了一圈!”
他猛地推开川崎,推到地图前。
“搜!给我搜!!”松井一郎疯狂地挥舞着指挥刀,砍在地图上,“他在东边出现,主力肯定往西边去了!野猪林!黑水荡!他一定在那儿!”
“传我命令!所有部队不要休息!立刻调转方向!向西推进!”
“我要杀了他……我要亲自剁了他!!!”
……
此时,三十里外,野猪林深处。
这是一片由于地形复杂、沼泽密布而被称为“鬼见愁”的地方。
李大山带着大部队正走在一条隐蔽的石板路上。
“大家加把劲!过了前面那道梁,就是黑水荡了!”
陈玉兰坐在一辆铺着厚厚干草的马车上,怀里紧紧抱着药箱。虽然一夜未眠,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嫂子,队长回来了!”
后方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
陈玉兰猛地转头,只见在那晨曦的微光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带着一队疲惫却精干的汉子,大步追了上来。
林啸天满脸黑灰,军装被划开了几个口子,但他走得极稳,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啸天!”陈玉兰不顾颠簸,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林啸天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两只手紧紧地扣在一起。
“都回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都回来了,一个不少。”陈玉兰看着他,眼眶微红。
林啸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战士们。
“同志们!”
林啸天举起手中的驳壳枪,指向前方那片水网密布的芦苇荡。
“新家到了!”
“松井一郎那个老鬼子,现在肯定还在五里坡啃土呢!”
“哈哈哈哈!”
战士们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虽然满身泥垢,虽然疲惫不堪,但这笑声中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必胜信念。
林啸天收起笑容,目光深邃地看向东方。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次转移,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松井一郎被激怒了,这头老狼接下来的报复会更加疯狂。
但他也知道,只要这支队伍的魂还在,只要这大山和水网还在。
铁血大队,就是永远杀不死的传奇。
“老李,王庚,组织扎营。”
林啸天一挥手,大步走向那片被晨雾笼罩的黑水荡。
“咱们得给松井一郎准备下一桌‘饭’了。”
……
临水城司令部。
松井一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那种冷静下隐藏的暴戾却让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感到窒息。
他在地图上,用黑色的笔,在那片广袤的野猪林和黑水荡区域,重新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这一次,他没有用红笔,而是用黑笔。
“既然你喜欢躲在水里。”
松井一郎看着地图,声音冰冷入骨。
“那我就把那片水,变成你的血池。”
他转头看向川崎。
“联系徐州,请求调集‘内火艇’部队和特种水战分队。”
“还有,通知特高课,启动潜伏在铁血大队内部的那个‘影子’。”
“我要知道,林啸天每一顿饭吃的是什么,每一晚睡的是哪棵树。”
松井一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猫捉老鼠的游戏,该结束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虽然惨淡,却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苏北平原。
而在黑水荡的芦苇深处,林啸天正和战士们一起,挖掘着第一道阻击工事。
两个宿敌的较量,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下半场。
生死,才刚刚开始。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