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二月初。
苏北的春寒依然料峭,但这片被称为“黑水荡”的广袤泽地,却因为铁血纵队的到来,在死寂中透出了一股铁血杀伐之气。
放眼望去,那是连绵不绝、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像是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将这片迷宫般的水域与外界彻底隔绝。河汊纵横,淤泥深厚,在这没有向导便寸步难行的沼泽深处,几百个土墩子若隐若现。
“到了!这就是咱们的新家!”
李大山站在一艘平底的小木船上,手里紧紧攥着地图,指着前方一片地势稍高、生满老柳树的土台子。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却掩盖不住眼里的兴奋。
林啸天站在船头,右手扶着腰间的驳壳枪,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他身后,几十艘满载战士和物资的小船排成长龙,悄无声息地滑过水面。
“老李,这地方选得绝。”林啸天用力跺了跺脚下的船板,“松井一郎的装甲车要是进了这儿,那就是进了阎王爷的澡盆。除了咱们这种‘鸭子船’,谁也别想在这里撒欢。”
“队长,不仅是险,这里还通着大湖。”王庚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芦苇杆叼在嘴里,蹲在船舷边,“万一鬼子真调集重兵围了黑水荡,咱们往芦苇丛里一钻,直接就能进洪泽湖,松井就算有万人,也只能在岸上干瞪眼。”
“不能光想着退路,得先把这儿扎成铁桶。”林啸天转头看向身后的战士们,大声吼道,“二嘎子!大壮!都别在那儿愣着了!各班按预定计划,上土墩子!砍芦苇,搭草棚!今晚咱们不睡地道,咱们睡水寨!”
“好嘞!队长你就瞧好吧!”
战士们齐声应道,欢呼声惊起了一大片栖息在芦苇深处的水鸟。
……
建设根据地的战斗,比在五里坡突围还要火热。
林啸天并没有满足于仅仅搭几个草棚子。他把当初在赵家庄搞地道战的那套本事拿了出来,在这黑水荡里,他要建一座“水下迷宫”。
“老李,你看。”林啸天蹲在泥地上,用树枝画着图,“这几十个土墩子,就是咱们的暗堡。我要你带着三连,把这些墩子下面全部挖通。不是在水面上,是在泥底下,弄出通向水里的出口。鬼子要是划船进来,咱们的人能从水底下直接摸到他船底,这叫‘水下地道’!”
李大山推了推眼镜,惊叹道:“啸天,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水底下挖道,亏你想得出来!只要防渗做好了,这简直就是鬼子的噩梦。”
“王庚!”林啸天又转头看向正在指挥爆破班的王庚。
“到!大哥啥指示?”王庚跑过来,满头大汗。
“你的爆破班别去炸石头了,去给我削竹签子,去给我弄水雷!”林啸天指着那些必经的河道,“在水面下三十公分,给我打下暗桩。装上咱们自己造的土地雷。我要让鬼子的汽艇进来一艘,沉一艘!”
“得嘞!俺老王保证让这黑水荡变成鬼子的棺材铺!”
“还有!”林啸天目光冷峻,“张大彪!你带着二连,在这些芦苇荡最密的地方,给我修暗哨台。伪装一定要好,我要让鬼子就算到了跟前,也发现不了那是枪眼!”
……
与此同时,在根据地中心的一个大土墩上,医疗站也初具规模。
几间宽敞的芦席房搭了起来,虽然简陋,却被陈玉兰收拾得干净整洁。她正带着几名卫生员,将从五里坡抢回来的药品分类码放。
“陈医生,这里的环境比溶洞强多了。”卫生员小张抹了把汗,“就是湿气有点重。”
陈玉兰正给一名在转移中受了轻伤的战士换药,她直起腰,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
“湿气重总比火药味重强。”陈玉兰轻声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宁静,“啸天说了,这地方鬼子找不着,咱们能在这儿好好歇一阵子。”
正说着,林啸天迈着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几根断掉的芦苇。
“玉兰,药都安顿好了吗?”林啸天一进来,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柔色。
“都好了。”陈玉兰指着那一排木架子,“省着点用,能撑大半年。倒是你,腿上的旧伤还没好全,别总在泥里钻。”
“没事,我这腿那是铁打的。”林啸天嘿嘿一笑,走到窗边,“玉兰,你看这黑水荡,等把鬼子赶跑了,咱们在这儿盖几间房,天天打鱼采莲,日子肯定美。”
陈玉兰走过去,并肩和他站在一起,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
“我等着那一天。”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这份在战火硝烟中偷来的温情,比什么都珍贵。
……
休整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林啸天知道,松井一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一周后,黑水荡的校场上——其实就是一片被踩实的湿地,林啸天开始了魔鬼般的“水战训练”。
“都给老子下游!谁要是怕水,趁早卷铺盖滚蛋!”
林啸天光着膀子,站在一艘左右摇晃的小木船上,手里拎着根竹篙。
水里,几百名原本是山里猎户、此时却成了“旱鸭子”的战士,正扑腾得欢。
“队长!这水太凉了,俺腿抽筋啊!”大壮在水里大喊,一张脸冻得通红。
“抽筋也得给老子划!鬼子开着汽艇追你的时候,你跟阎王爷说你抽筋?”林啸天一竹篙点在水面上,“王庚!你带头!给大伙儿演示一遍怎么在船上开枪!”
“好嘞!”
王庚赤着上身,一个翻身跳上另一艘船。那船小,晃动得厉害。王庚双腿叉开,膝盖微曲,整个人像钉在船板上一样。
“看着!这叫跟浪走!”
王庚举起盒子炮,“啪!啪!啪!”
远处立在芦苇丛里的三个陶罐瞬间粉碎。
“好!!”战士们在水里齐声叫好。
“叫什么好!上船练!练到船晃人不晃,练到能闭着眼在黑水荡里划快船,咱们才算在黑水荡扎下根了!”
在林啸天的严令下,这支铁血纵队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蜕变。战士们学会了利用芦苇荡的倒影隐蔽,学会了在起伏的水面上保持射击精度,更学会了利用简易的潜水器材在水下进行破坏。
……
一个月后,黑水荡根据地彻底建成了。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片荒凉的沼泽,而是一座隐藏在绿色海洋中的战争堡垒。
中心土墩是纵队部和医院,周围散布着四个战斗分队的驻地。地道不仅连通了各处,还设置了大量的陷阱和秘密仓库。
这一天,负责侦察的赵铁柱风尘仆仆地划着一艘快船赶了回来。
他虽然听不见,但看他的神色,林啸天就知道出事了。
赵铁柱跳上岸,急匆匆地冲进指挥部,在桌上摊开一张纸,手里不停地比划着,那是只有林啸天能完全看懂的复杂手语。
李大山在一旁低声翻译:“队长,铁柱发现鬼子动了。松井一郎从徐州调来了十多艘内火艇,还征用了不少民船,已经在黑石渡码头集结。带队的是个叫黑田的少佐,外号‘水旱双煞’。他们正准备对黑水荡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搜剿。”
“水旱双煞?”王庚冷笑一声,“俺看他是‘水旱双死’!大哥,咱们怎么打?”
林啸天盯着地图上代表黑水荡入口的那个狭窄河道,眼中杀机毕露。
“他不是要搜吗?那咱们就给他开大门!”
林啸天转过身,对着在场的干部们大声令道:
“传我命令!全队进入一级战备!”
“一连,把你们守着的‘鬼见愁’航道给我清理出来,故意留出明显的痕迹,把鬼子的汽艇引进去!”
“二连,带上你们练了一个月的‘潜水组’,带上炸药,给我守在‘芦苇口’。等鬼子的船队过去一半,给我炸断它的尾巴!”
“爆破班!王庚!把你那些水雷全给我沉下去!我要让黑田那个老鬼子知道,这黑水荡的水,是红色的!”
“医疗队!陈医生,组织伤员转移到后方的三号地洞。带足药品!”
“是!!”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整支纵队像一台严密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战士们擦亮了枪,磨快了刀,一双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仇恨的火光。
林啸天走出指挥部,来到水边。
清凉的晚风吹过,满荡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千军万马在低声咆哮。
他看着远方,临水城的方向。
“松井一郎,老子在这里等了你一个月了。”
林啸天握紧了手中的驳壳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一次,我看你拿什么来填这黑水荡的底!”
……
次日清晨。
浓雾笼罩了整个水域,五步之外难辨人畜。
“突突突……”
远处,沉闷的马达声打碎了晨曦的宁静。
十多艘漆着膏药旗的装甲内火艇,在几十艘大木船的簇拥下,像一群贪婪的铁甲虫,气势汹汹地撞开了黑水荡的门户。
黑田少佐站在领头的一艘大船上,举着望远镜,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这就是林啸天的老窝?”黑田冷哼一声,“不过是几根烂草。传令下去,全速前进!发现任何船只,统统击沉!发现任何人,统统射杀!”
“哈伊!!”
日军的船队毫无察觉地钻进了那片茂密得近乎窒息的芦苇丛。
他们不知道,在那些看似平静的浮草下,在那些随风摇曳的芦苇后,死神的镰刀已经高高举起。
林啸天坐在一艘极其隐蔽的快船里,手里拿着那块怀表。
五点。
六点。
七点整。
最后一艘日军木船也完全进入了伏击圈。
林啸天合上表盖,眼神中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光芒。
“打!!”
他猛地扣动了手中驳壳枪的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浓雾,那是地狱开启的号角。
紧接着,整个黑水荡沸腾了。
“轰隆!!轰隆隆!!”
事先埋设在水底的土水雷同时炸响,巨大的水柱夹杂着破碎的船板和残肢断臂,直接冲上了半空。
“杀!!杀光鬼子!!”
无数艘小木船从芦苇丛里像利箭一样窜了出来。
王庚光着膀子,单手提着机枪,对着鬼子的甲板就是一通狂扫。
“哒哒哒哒哒!!”
火光映红了河水,也映红了战士们疯狂的笑脸。
这是一场在水网迷宫中展开的单方面屠杀。
日军的装甲汽艇因为船身重、转弯慢,在狭窄的航道里互相碰撞,成了活生生的靶子。而铁血纵队的小船则灵活得像水里的游鱼,打了就跑,跑了再从另一个方向钻出来。
“稳住!反击!!”黑田少佐绝望地嚎叫着,挥舞着指挥刀。
但他还没喊出第二声,赵铁柱的一支冷箭已经从浓雾中激射而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肩膀。
“队长!鬼子的船沉了!!”
“活捉黑田!!”
杀声震天,响彻了整片根据地。
林啸天站在船头,看着那一片火海,看着在水里拼命挣扎的日伪军,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新根据地的第一仗,成了。
这片黑水荡,从今天起,真的成了鬼子的伤心领。
铁血纵队,在这水网纵横的大地上,立起了另一杆永不倒下的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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