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三月。
黑水荡的春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经久不散的薄雾。这种雾气粘稠而潮湿,不仅打湿了战士们的军装,也让这片由万亩芦苇构成的绿色迷宫显得愈发阴森。
林啸天半蹲在漆黑的平底小船头上,手里紧紧攥着石铁山留下的那把驳壳枪。他的军大衣领子竖起,遮住了下巴,只有那一双如狼般的眼睛穿透了晨雾,死死盯着东南方向的河道入口。
“队长,哨子响了。”
水生悄无声息地划着小船靠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芦苇荡里的虫鸣声掩盖。他是这片水域长大的渔民儿子,现在是纵队一连的尖兵。
“几声?”林啸天头也不回地问道。
“三长一短。是黑石渡方向过来的大买卖。”水生伸出四个指头比划了一下,“打头的汽艇有四艘,后面还跟着十来艘大木船。看那吃水深度,上面全是人。”
林啸天冷笑一声,轻轻扣动了驳壳枪的保险,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咔哒”。
“松井这老鬼子,还真把徐州的‘水上挺进队’给请来了。”林啸天低声吩咐道,“告诉王庚,让他的爆破组把手里的‘水底听响’都给我拉紧了引线。只要鬼子的汽艇进了‘鬼见愁’,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露头。”
“是!”水生一拨竹篙,小船轻盈地钻进了一人多高的芦苇丛,没激起半点浪花。
……
河道入口处,“突突突”的马达声打破了黑水荡的死寂。
四艘漆着膏药旗的日军小型装甲汽艇排成单纵队,耀武扬威地撞开了挡路的浮草。船头架着的九二式重机枪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后面,十多艘大木船上挤满了伪军,每个人都缩着脖子,端着枪四处张望。
“黑田大尉,前面的芦苇太密了,咱们是不是慢点?”
一名汉奸翻译官站在领头的汽艇上,由于过度紧张,声音都在发颤。他指着前方那片看起来平静得诡异的水域,那是当地渔民谈之色变的“鬼见愁”。
黑田少佐——松井一郎特意调来的水战专家,此刻正站在驾驶台旁,手里举着望远镜。他穿着救生衣,腰间挎着军刀,脸上横肉抖动。
“八嘎!”黑田冷哼一声,用生硬的中文骂道,“林啸天的老鼠,只会钻洞!这片水域虽然复杂,但在大日本皇军的钢铁汽艇面前,不过是些腐烂的草根!全速前进!发现任何可疑移动,立即开火扫射!”
“哈伊!”
汽艇的引擎声骤然加大,螺旋桨搅动着浑浊的湖水,泛起阵阵黑色的淤泥。船队加速冲进了那片被芦苇环抱的狭窄河道。
这里的河道曲折蜿蜒,有些地方窄得只能让两艘木船并行。两侧的芦苇遮天蔽日,将原本就暗淡的光线遮挡得更加模糊。
……
芦苇深处,几十艘“鸭子船”像沉入水底的枯木一样,一动不动。
这些船上都覆盖着新鲜的芦苇和伪装网,战士们有的趴在船舱里,有的干脆蹲在水里的烂泥墩子上,只露出个脑袋。
“大哥,鬼子进圈了。”
王庚蹲在林啸天身后的一艘船上,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麻绳。这根绳子连着水下十几处预先埋设的铁壳水雷。
林啸天举着望远镜,看着黑田的指挥艇正缓缓压过那道作为标记的水草线。
“近点……再近点……”林啸天在心里默念。
他在等。等鬼子的汽艇和后面的木船完全挤进这道名为“鬼见愁”的死胡同。
这里的河底布满了林啸天带人打下的暗桩,水面下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全是交错的竹签和横木。鬼子的重型汽艇吃水深,在这里就像走在刀尖上。
“吱——嘎!”
突然,最前面的一艘汽艇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艘船猛地向一侧歪去。
“报告!撞到暗桩了!螺旋桨被缠住了!”
鬼子兵惊恐的喊声在寂静的河面上炸开。
紧接着,后面的三艘汽艇为了避让,纷纷转向,却在狭窄的河道里撞在了一起。后面的木船收势不住,像糖葫芦一样撞成了堆。
“怎么回事?!快清理!”黑田少佐在甲板上愤怒地咆哮。
“就是现在!”
林啸天猛地站直了身体,手中的驳壳枪对着天空就是一枪。
“砰!”
这一声清脆的枪响,成了黑水荡的夺命符。
“王庚!点火!”林啸天厉声喝道。
“得嘞!送小鬼子回老家!”
王庚猛地拉动了手中的绳索。
“轰隆!!轰隆隆!!”
整个河面仿佛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
埋设在淤泥和暗桩下的十几个大坛子水雷同时炸响。巨大的冲击波将浑浊的湖水掀起十几米高,夹杂着破碎的船板、烂泥和鬼子的残肢断。
一艘日军汽艇被从正下方直接炸穿,火光冲天,整艘船打着旋儿沉入了湖底。
“打!!一个不留!!”
林啸天的吼声响彻水域。
“哗啦——”
原本死寂的芦苇丛突然“活”了。
几十艘覆盖着芦苇的鸭子船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来。战士们站在左右摇晃的小船上,稳得像钉在上面一样。
“哒哒哒哒哒!”
张大彪操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船头的麻包上疯狂扫射。
“砰!砰!砰!”
神枪手们专门瞄准鬼子的驾驶员和机枪手。那些还在汽艇甲板上试图调转机枪方向的鬼子,还没明白敌人在哪,脑袋就开了花。
“隐蔽!反击!!”黑田少佐躲在指挥艇的防弹板后,嘶声力竭地叫嚣。
但他引以为傲的重机枪在此时完全成了摆设。
芦苇荡里水路纵横,游击队的小船灵活到了极点。一击得手,竹篙轻轻一撑,船身就滑进了密林般的芦苇后,鬼子的子弹只能打在坚韧的芦苇杆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
“大哥,你看那艘大木船,上面的伪军要跑!”王庚指着后方正试图掉头的一艘船。
“想跑?问过老子的‘没良心炮’没有!”
王庚蹲在船舱里,摆弄着那个简易的汽油桶抛射器。
“通!”
一个巨大的炸药包拖着白烟,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精准地砸在那艘满载伪军的木船中央。
“轰——!”
整艘木船被炸得四分五裂,上面的五十多个伪军像下饺子一样被抛进了冰冷的水里。
“水里有鬼!救命啊!”
那些落水的伪军惊恐地发现,水下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无数把雪亮的刺刀。
那是水生带领的“水鬼组”。
他们嘴里咬着空心芦苇管,潜伏在淤泥里。当日军和伪军落水时,他们就像凶猛的鳄鱼,从水底猛然发起致命一击。
“噗嗤!”
一名鬼子兵刚想往岸上爬,水底伸出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紧接着,一股殷红的鲜血从水面上冒了出来。
黑田少佐看着自己的船队瞬间崩溃,整个人都陷入了癫狂。
“全速撞过去!开火!开火!!”
他的指挥艇由于安装了较厚的装甲,还在顽强抵抗。重机枪扫射出一道扇形的火网,打得近处的芦苇纷纷折断。
“妈的,这老鬼子的龟壳挺硬。”张大彪骂了一句,手里换了一个弹夹。
“硬?老子专门治硬骨头!”
林啸天夺过身边战士手里的一根长竹篙,竹篙顶端绑着几个捆在一起的手榴弹。
“水生!靠过去!三点钟方向!”
“好嘞队长!您坐稳了!”
水生双臂肌肉暴起,手中的竹篙在水底猛地一撑,小船像一条出水的飞鱼,借着浪头和惯性,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接贴向了黑田的指挥艇。
“射击!拦住那艘船!!”黑田发现了逼近的林啸天,亲自操起一支步枪。
“砰!”
子弹擦着林啸天的耳朵飞过,带走了一抹血痕,但林啸天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距离五米!
三米!
“送给你了!松井的老乡!”
林啸天猛地一挥竹篙,像撑杆跳一样,在两船相撞的瞬间,将顶端的手榴弹精准地塞进了指挥艇的排气孔。
“走!”
水生顺势一顶,小船反弹而回。
“轰!!!”
剧烈的爆炸在指挥艇的动力舱内发生。整艘汽艇剧烈一颤,浓烟滚滚,瞬间瘫痪在水面上。
“杀啊!!”
林啸天丢掉竹篙,拔出猎刀,一个飞跃跳上了正在燃烧的甲板。
“八嘎!!”
黑田少佐拔出指挥刀,对着林啸天当头劈下。
林啸天侧身闪过,猎刀顺着军刀的刀刃滑了下去,带出一串刺耳的火星。
“松井一郎就教了你这点本事?”林啸天冷声问道,随即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黑田的小腹上。
黑田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机枪架上。
林啸天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跨步上前,猎刀化作一道银芒。
“噗嗤!”
鲜血溅在林啸天的脸上,那张因为复仇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在硝烟中如同修罗。
“队长,剩下的伪军全投降了!”张大彪站在旁边的一艘船上,大声喊道。
林啸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环视战场。
原本嚣张跋扈的日军船队,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十几艘船只沉的沉,烧的烧,湖面上到处漂浮着碎木板和土黄色的军装。
“打扫战场!把能用的枪支弹药全给老子捞上来!那些汽艇上的柴油也别放过!”林啸天大声命令。
“是!!”战士们兴奋地回应着。
这一战,痛快淋漓。
……
两个小时后。
黑水荡深处的临时营地里。
战士们正在忙着擦拭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三八大盖。虽然这些枪泡了水,但在这个缺枪少弹的年代,那就是宝贝。
“统计出来了吗?”林啸天坐在木墩子上,陈玉兰正细心地替他包扎耳根上的擦伤。
李大山拿着本子走过来,脸上满是喜色。
“出来了。这一仗,咱们赚翻了!”李大山压低声音,语气难掩激动,“击沉日军汽艇四艘,俘获三艘(虽然发动机坏了,但壳子能用)。大木船一共十二艘,全被咱们截下来了。击毙鬼子六十二个,伪军八十三个,俘虏了四十多个没淹死的。”
“咱们的伤亡呢?”陈玉兰关切地问道。
“说出来你都不信。”李大山嘿嘿直乐,“除了两个新兵蛋子跳船时扭了脚,还有三个兄弟被碎木头划破了皮,咱们一个牺牲的都没有!轻伤只有五个!”
“水战,咱们是老祖宗。”林啸天拍了拍膝盖,“鬼子在陆地上有坦克、有重炮,咱们比不过。但在黑水荡,在这芦苇荡里,他们就是掉进泥坑的猪。有力气也没处使。”
“队长,这就是你说的‘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吧?”王庚蹲在一边啃着缴获的日本罐头,含糊不清地说道。
“没错。松井一郎想玩水,我就让他喝个饱。”
林啸天看向远方。硝烟已经散去,黑水荡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是松井一郎即将爆发的狂怒。
……
临水城,日军司令部。
“啪!!”
一只精美的瓷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松井一郎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浑身都在发抖。他的眼眶陷得更深了,原本整洁的军服此刻显得有些松垮,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暴戾。
“再说一遍。”松井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黑田的部队怎么了?”
副官川崎低着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身体微微战栗。
“报……报告中佐。黑田少佐率领的水上挺进队,在进入黑水荡‘鬼见愁’水域后……全军覆没。黑田少佐本人……玉碎。只有三名伪军游水逃了回来,据他们说,林啸天的游击队在水下埋了‘妖术’,船只一过去就会自己爆炸。”
“妖术?”松井一郎猛地转头,盯着川崎,眼神阴鸷得令人胆寒,“那不是妖术!那是水雷!是林啸天的诡计!”
松井一郎猛地冲到地图前,在那片代表“黑水荡”的蓝色区域上,用红笔狠狠画了一个圈。
“地道战、地雷战、山地战……现在,他又搞出了‘水网战’。”
松井一郎自言自语着,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我每变一招,他就变三招。我以为困住了他,其实是他把我拖进了泥潭。林啸天……你到底是什么人?你难道真的是这片大山和湖泊的鬼神吗?”
“中佐,我们要不要调集重炮联队,对湖区进行覆盖轰炸?”川崎试探着问。
“轰炸?”松井一郎冷笑一声,那是近乎绝望的冷笑,“那里面全是芦苇,方圆几十里。你要浪费多少炮弹?炸鱼吗?”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
“这个林啸天,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游击队长了。”
松井一郎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正在创造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战争方式。如果不能彻底消灭他,这苏北平原,将再无皇军的立足之地。”
“给南京总部发报。”
松井一郎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冰冷而坚硬。
“请求调派‘防疫给水部队’(731部队分支)!既然传统的战法找不到他,我们就用最极端的手段。我要让这黑水荡的每一滴水,都变成穿肠的毒药!我要让林啸天和他的游击队,烂在这些芦苇荡里!”
……
黑水荡。
林啸天并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他正划着小船,在河道间巡视。
“队长,想啥呢?”水生撑着篙,轻声问道。
林啸天看着清澈的湖水,眉头微皱。
“松井是个不会认输的人。”林啸天说道,“这一仗打疼了他,他接下来的报复会比以前更阴毒。水,是咱们的依仗,也是咱们的软肋。”
“水能咋滴?他还能把湖抽干了?”水生大大咧咧地笑道。
林啸天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作为猎人,他能感觉到风暴来临前的低压。
“走,回医院。告诉陈医生,最近要加强防化培训。我总觉得,鬼子要出‘绝招’了。”
小船破开迷雾,向着根据地深处滑去。
在那些看似柔弱的芦苇背后,数千双警惕的眼睛正盯着四周。
铁血纵队,正在等待下一场更加残酷的生死博弈。
而在林啸天的口袋里,那一块怀表的指针,正滴答滴答地跳动着,记录着这片土地上每一秒的血与泪。
“松井,来吧。”
林啸天看着临水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
“这黑水荡的底,厚着呢。够埋你全师团的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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