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四月初。
苏北黑水荡。
这一片方圆几十里的芦苇荡,如今成了苏北游击纵队的活命地。一人多高的芦苇长得密不透风,像一堵堵绿色的墙,在春风里哗哗作响。几十个相连的土墩子上,草棚连成片,吊桥横跨其间。
水汽很重,空气里总带着股子淡淡的草木腥味。
“陈医生,这批纱布晾干了,我给你码在柜子上?”
卫生员小张抱着一捆雪白的白布,从外面的跳板上跳进了简易的芦苇医院。
陈玉兰正弯着腰在药柜前忙活。她手里拿着一卷绷带,还没来得及回话,脸色突然一变,猛地转身捂住了嘴。
“呕——”
一声剧烈的干呕。
陈玉兰扶着窗框,身体微微颤抖,由于胃部剧烈的痉挛,她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虚汗。
“陈医生!你这是咋了?”小张吓了一跳,赶紧扔下纱布凑过来,“是不是这两天连着给二连的兄弟动手术,累着了?”
陈玉兰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没事,可能是昨晚受了凉,胃口不太顺。你把东西放下,去看看后院的药熬得怎么样了。”
“真没事?”
“去吧。”
支走了小张,陈玉兰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虽然还是一片平坦,但那种由内而外的坠胀感和频繁的晨吐,已经让她这个医生明白了怎么回事。
“妹子,想啥呢?”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刘大姐提着一只洗净的铁桶走了进来,她是纵队的后勤组长,也是个快人快语的直性子。
陈玉兰勉强笑了笑:“刘姐,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刚打上来的野鸭蛋。老马说你这两天吃饭没胃口,特意让我给你开个小灶。”刘大姐说着,把铁桶往桌上一放,眼尖地看到了陈玉兰惨白的脸色。
刘大姐收起笑容,快步走过去,摸了摸陈玉兰的额头:“也没发烧啊。妹子,你跟姐说实话,你这反应,是不是有了?”
陈玉兰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哎呀!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刘大姐激动得差点拍大腿,“林队长要是知道了,准得乐疯了!走,姐带你找他去!”
“刘姐!”陈玉兰一把拉住她,眼神里透着一股少有的严厉,“不能去。”
“为啥啊?”
“你看看外面是什么局势。”陈玉兰指着窗外茫茫的芦苇,“松井一郎调集了上万兵力,把这儿围得像铁桶一样。这两天粮食断了,弹药也缺。啸天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脑子里全是全纵队五百号兄弟的命。”
陈玉兰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如果我现在告诉他我怀孕了,他会怎么想?他指挥打仗的时候会分心,他会为了护着我冒险。在黑水荡这种地方,分心就是死。”
刘大姐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姐,这孩子是我的,也是他的,更是这支队伍的。”陈玉兰握住刘大姐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现在不能说。得瞒着,瞒到咱们打通补给线,瞒到这仗打赢为止。你得帮我。”
“妹子,你这……你太苦了。”刘大姐眼圈一红。
“我不苦。”陈玉兰重新站直了身体,“只要他能专心打仗,只要兄弟们能活下去,我受点罪算什么。刘姐,这事儿,除了你,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行,姐答应你。”刘大姐重重地点头,“以后重活儿你别沾手,药箱子我让小张扛,饭我亲手给你做。”
……
傍晚,纵队指挥部。
几盏昏暗的油灯照着桌上的简易地图。林啸天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那条代表日军封锁线的圆圈上反复圈点。
“队长,不能再等了。”王庚嗓音嘶哑,指着空空的粮袋,“炊事班说,最后一袋糙米也见了底。兄弟们现在每天只能靠打鱼捞藕尖撑着,平时还行,要是鬼子这时候冲进来,咱们哪有体力还手?”
林啸天没抬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三岔口的炮楼拔了没?”
“拔不动。”王庚闷声说,“松井一郎在那儿设了交叉火力,装甲汽艇就在河道口巡逻,咱们的‘鸭子船’根本出不去。”
“报——!”
赵铁柱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怀里揣着一份带着水汽的情报。
“队长!好消息!”李大山接过情报看了一眼,眼睛猛地亮了,“侦察班在北面的老鸭口发现了一艘日军运粮船,因为螺旋桨被水草缠住,搁浅在那儿了!船上只有两个班的伪军和一个小队的鬼子!”
“老鸭口?”林啸天霍然转头,目光犀利,“多少粮?”
“目测至少有三万斤大米!”
“三万斤大米,就放两个班的伪军看守?”林啸天冷笑一声,丢下铅笔,“松井一郎这是把咱们当成要饭的了,想用这坨带毒的肉把咱们钓出来。”
“是陷阱?”王庚问。
“九成是陷阱。”林啸天走到洞口,看着远处翻滚的芦苇浪,“但剩下的那一成,咱们也得去赌。因为咱们快饿死了。”
“队长,既然是圈套,咱们就得换个打法。”李大山建议。
“不换打法,咱们去‘反钓鱼’。”林啸天眼中杀机毕露,“传我命令!全队集合,不许带重装备,每人带足两个基数的手榴弹,所有的‘鸭子船’全部出动!”
“咱们去老鸭口,会会松井一郎!”
……
深夜,老鸭口水域。
漆黑的水面上,一艘巨大的木帆船静静地横在航道中央。船上没有火光,只有偶尔传来的低声咒骂。
“队长,周围水域静得邪乎。”
水生划着一艘小巧的平底船,悄无声息地靠近林啸天的旗舰。
林啸天半蹲在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驳壳枪。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十多艘“鸭子船”,这些船都用芦苇做了伪装,远远看去就像一片漂浮的草丛。
“松井在水底下藏了东西。”林啸天低声吩咐,“王庚,去把你那些‘土水雷’给我沉下去,就在大船周围五十米。”
“得嘞!”王庚带着两个水性好的战士翻身入水,手里拖着几个密封的酒坛子。
那是灌满了黑火药和废铁片的特制炸弹。
就在这时,大船上突然升起一颗红色的信号弹。
“咚!咚!咚!”
四周原本沉寂的芦苇荡里,突然亮起了十几盏刺眼的探照灯,强光瞬间将老鸭口照得亮如白昼。
“打!!一个不留!!”
日军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十几艘装甲汽艇排成扇形,咆哮着冲出芦苇丛,重机枪的火舌瞬间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死亡封锁线。
“果然在这儿等着老子!”林啸天大吼一声,“王庚!点火!”
“轰——!!!”
埋在水下的酒坛子被准时引爆,巨大的水柱夹杂着硝烟和碎石,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两艘汽艇掀到了半空。
“打!!”
林啸天手中的双枪同时喷火,每一枪都精准地击中汽艇上的机枪手。
“鸭子船”里的战士们纷纷揭开伪装,手榴弹像雨点般砸向日军船队。
“别跟他们硬拼!往东面的鬼见愁撤!”林啸天一边射击一边指挥。
“队长!粮怎么办?”王庚大喊。
“那船里全是沙子!松井想压死咱们!”林啸天一脚踹开一个空木箱,“撤!!引他们进迷宫!”
一时间,整个老鸭口水域乱成了一锅粥。
铁血纵队的平底船轻巧灵活,在曲折的河道里左冲右突,而日军的装甲汽艇因为船身重、吃水深,一进狭窄的水道就开始搁浅碰撞。
“轰!”
王庚在撤退的路线上又拉响了一串诡雷。
硝烟弥漫中,林啸天看着日军被耍得团团转,嘴角露出一抹狠意。
……
天亮时分,根据地。
出征的队伍陆续回到了土墩子。虽然没抢到粮食,但每个人都带回了一些日军丢弃的军毯和弹药,最重要的是,大家安全突围了。
陈玉兰站在医院门口的跳板上,目光死死盯着归来的船队。
当她看到林啸天站在船头,浑身是水却精神抖擞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但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让她身形晃了晃,差点栽进水里。
“陈医生!”小张赶紧扶住她。
林啸天跳上岸,几步冲到陈玉兰面前,一把托住她的腰:“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陈玉兰咬了咬牙,强行压住喉咙里的呕吐感,露出一抹笑意:“没事,昨晚没睡好,刚才起猛了。”
林啸天盯着她看了几秒,发现她的手冷得吓人。
“你这身体,比我的伤员还差。”林啸天皱着眉,解开湿漉漉的大衣扔到一旁,就要横抱起她,“去歇着,这是命令。”
“林队长,这儿这么多兄弟看着呢。”陈玉兰红着脸推开他,“我真没事。你抢到粮了吗?”
林啸天叹了口气:“是圈套。船里装的全是石头和地雷。松井这老鬼子,跟我玩心眼儿呢。”
“没抢到粮,兄弟们怎么办?”
“没事,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林啸天拍了拍口袋,“昨天撤退的时候,顺手摸了鬼子一个小据点,抢了几箱罐头。老李已经在安排分了。”
他扶着陈玉兰慢慢往溶洞里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啸天。”陈玉兰突然停下脚步。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陈玉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咱们真的被困在这儿出不去了,你会后悔带我来吗?”
林啸天愣了一下,随即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动作粗鲁却充满了力量。
“放屁!”林啸天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而坚定,“死我也带着你。谁敢让你没路走,老子就把这黑水荡的底给他掀了!”
陈玉兰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如雷鸣般的心跳声,手悄悄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知道,这个秘密还得继续守下去。
但看着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她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好。”陈玉兰轻声说,“咱们一起掀了它。”
远处,松井一郎的封锁线依然森严。
但这片广阔的水泽,正在孕育着新的生命,也孕育着更加狂暴的反击。
一九四二年的春天,铁血依然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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