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初。青龙山,绝户口废墟。
风在咆哮。硝烟和着雪沫子,在大坑里打着旋,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快!轻点!别碰着队长的腰!”
王庚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单手拎着机枪,另一只手疯了似地扒拉着压在林啸天腿上的碎石。他的手指被尖利的石棱割得血肉模糊,在冰冷的残雪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印,但他仿佛没知觉一样。
林啸天躺在弹坑边缘,整个人像是被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那件陪伴他多年的军大衣碎成了条缕,露出的胸膛上纵横交错全是弹片划出的血口子。他的呼吸极轻,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透支最后的生命火种。
“大牛!担架!!”
李大山冲了上来,一把推开王庚,从后面扶住林啸天的脖颈。他的手在抖,作为老兵,他摸到了林啸天后脑处那个软绵绵的肿包——那是刚才剧烈爆炸引发的脑部重震。
“陈医生呢?!叫她快回来!!”
……
暗道尽头。
陈玉兰正背着药箱,抱着怀里的卫国在狭窄的石缝里踉跄前行。
“轰——!”
地动山摇。身后的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崩塌。
“啸天……”
陈玉兰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死死咬住下唇,力气大到咬出了血。那声巨响,是王庚留下的“酒坛雷”发出的,但比平时的声音更沉、更闷,那是林啸天自毁式的拉响。
“嫂子,走啊!鬼子要追上来了!”
赵铁柱回过头,满脸是汗地大吼。
“我不走……”陈玉兰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她突然转身,疯了似地想要往回冲,“他在后面!他在后面!!”
“嫂子!!”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石壁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他虽然听不见,但那个震动震得他心头发颤。他指了指陈玉兰怀里的卫国,又指了指前面的生路,眼中满是恳求。
就在这时,暗道前方突然亮起了火把的光芒。
“是铁血纵队的吗?!陈医生在吗?!”
那是独立团二营的联络口令。
陈玉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猛地冲过去,对着那几个模糊的人影喊道:“他在绝户口!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
五分钟后,地面战场。
独立团二营的战士们已经接管了阵地。二营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手里端着二十响,警惕地盯着服部半藏消失的那团浓烟。
“撤!往三里铺的老磨坊撤!”二营长低喝道,“鬼子的支援部队已经到山脚下了,咱们不能在这儿硬耗!”
林啸天被抬上了担架。
他的意识此时正沉在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在那片黑暗里,他似乎又回到了林家村。爹正站在院子里磨猎刀,娘正在灶房里煮高粱米粥。小雪扎着两个辫子,在槐树底下踢毽子。
“啸天,该走啦。”石铁山队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啸天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几十根铁链锁在冰冷的磨盘上。
“队长……老王……铁柱……”
他在虚无中呐喊,发出的却是微弱的喉音。
“活下去……”
那是陈玉兰的声音。这声音像是一道微弱却锐利的光,刺破了重重黑暗,照在了他的眼皮上。
……
清晨,三里铺,临时战地医院。
这其实就是一间漏风的破土房。外面,风雪还在没完没了地砸在窗棂上。
陈玉兰跪在手术台旁,她的膝盖已经麻木了。她手里拿着一柄有些生锈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从林啸天的肩膀里往外挑铁片。
“当啷。”
又一块带血的碎铁掉进托盘里。
“盐水!快!”
小张(卫生员)端着一盆混着冰渣的盐水递过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陈医生……队长他,他没心跳了……”
“闭嘴!!”
陈玉兰爆发出一声厉喝,她的眼神冷得像冰,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专业冷静。她丢掉镊子,双手叠放,死死压在林啸天的胸膛上。
“一,二,三……活过来!”
“一,二,三……林啸天,你给我活过来!!”
她每按一下,林啸天胸腔里的积血就会顺着伤口往外滋。
“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回林家村!你要建学校!”陈玉兰的声音在狭窄的土屋里嘶哑地回荡,“你还没看着卫国长大,你敢死!!”
土屋门口,王庚、李大山、赵铁柱齐刷刷地跪在雪地里。
这些在大山里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却像一群弄丢了主心骨的孩子,一个个低着头,死死抓着雪里的土。
“哇——!!”
偏屋里,突然传来了林卫国清脆的、穿透力极强的啼哭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村落里显得如此突兀。
手术台上。
林啸天的手指,在陈玉兰几乎崩溃的按压下,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呼……咳咳……”
一口浓稠的淤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正好溅在陈玉兰的脸上。
紧接着,是那种破风箱般的、沉重且艰难的呼吸声。
“有气儿了!!有气儿了!!”小张喜极而泣。
陈玉兰整个人虚脱般地趴在了手术台边,她没有擦脸上的血,只是感受着那股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手背上。
“啸天……”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林啸天那张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脸。
……
同一时间。临水城,日军司令部。
“啪!!”
松井一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战术推演盘。精美的木质棋子散落一地,就像他此时此刻那颗支离破碎的雄心。
“服部……服部大尉呢?”松井一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报告……服部阁下负重伤,已经送往徐州陆军医院了。”副官川崎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山猫’小队的三十头猎犬……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松井一郎冷笑一声,他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脸上那道尚未痊愈的刀痕,“一万大军。重炮联队。特高课。还有关东军最顶级的‘寻血犬’。”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川崎。
“而林啸天,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用两坛土炸药,就把这一切都毁了?!”
“阁下……独立团的增援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怀疑,游击队已经和八路军主力达成了某种秘密协同。”
“不,你不懂。”松井一郎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这不是协同的问题。这是那个男人的问题。”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临水城,那眼神像是要穿过重重迷雾看透青龙山。
“他还没死。我知道,他那种人,只有地狱被填满了,他才会死。”
“传我命令!”
松井一郎猛地拔出指挥刀,重重地劈在了临水城的城防图上。
“启动‘黑寡妇’计划。”
川崎浑身一震,惊恐地抬起头:“阁下,那是……”
“既然抓不到这头野狼,那就把他的狼窝彻底毒死。”松井一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告诉防疫部队,不用等了。把那种‘礼物’,通过地下水渠,送进青龙山。”
……
三里铺,傍晚。
林啸天醒了。
但他看不见。
双眼被蒙着厚厚的纱布,那是为了防止爆炸的强光和灰尘感染眼膜。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被人打断了又重新接在一起,那种绵延不绝的剧痛让他几乎再次昏死过去。
“水……”
他的嗓音干枯得像是枯井里的石头。
一个温热的碗贴到了他的唇边。
“慢点喝,里面加了红糖。”陈玉兰的声音轻轻响起。
林啸天喝了两口,感觉魂儿稍微归了位。他伸出那只布满绷带的手,在空中摸索着。
“玉兰……卫国呢?”
“在隔壁,老马看着呢,刚喂了点抢回来的奶粉。”陈玉兰握住他的手,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兄弟们……还剩多少?”林啸天问出了他最怕问的问题。
陈玉兰沉默了片刻。
“二十一个。”
她轻声说道,“二十二个出发,除了牺牲在暗道口的老三,剩下的都在。”
林啸天闭上眼,即便隔着纱布,陈玉兰也能感觉到他的眼角湿润了。
“值了……”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李大山急促的脚步声。
“队长!二营长说有紧急情报!”
李大山还没进屋,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咱们从鬼子仓库带回来的那几个黑木箱子,赵铁柱不让开。他说,他在里面听到了……听到了嗡嗡的声音。”
林啸天的身体猛地一僵。
“嗡嗡声?”
作为顶级猎户,他对这种声音有着本能的厌恶。那是马蜂?还是……
“别动!谁也别动那箱子!!”林啸天突然吼道,用力之猛牵动了肺部的伤口,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啸天?”陈玉兰赶紧帮他顺气。
“松井……松井那个畜生……”林啸天死死抓着陈玉兰的袖子,隔着纱布的眼眶仿佛能射出光来,“那不是粮食,也不是药。”
“那是鬼子的‘绝招’。”
土屋外,风雪骤然变紧。
那一排放在磨坊里的黑木箱子,在黑暗中正发出某种极其细微的、像是金属振翅般的诡异声响。
某种未知的死亡阴影,正借着纵队用命换来的“战利品”,在这间狭小的磨坊里悄然滋生。
复仇还没结束。
更大的浩劫,已经扣响了铁血纵队的门环。
(第15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