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徐州北郊,野猫涧。
雨是黑色的,带着浓重的硝烟味,把瓦砾和泥土搅成一滩粘稠的血肉。
“死神营”的一连长王庚靠在一截断掉的电线杆后,雨水顺着他防毒面具的边缘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在微弱的火光中反射出一抹诡异的绿。
寂静。
太寂静了。
三分钟前,他派出去侦察路口的三名哨兵像石沉大海一样,连个响动都没传回来。
王庚没有喊话,只是默默地将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的保险拨到了连发状态。他身后的十几名战士如同黑色的石雕,死死地嵌在残垣断壁的阴影里,每个人都攥着一根拉火绳,引信连着埋在泥里的碎石雷。
……
五百米外,废弃的缫丝厂。
服部半藏蹲在一处焦黑的房梁上,身形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他没有戴面具,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在细雨中显得格外狰狞。他闭着眼,鼻翼微微扇动。
“三十二人。”
服部半藏的声音像毒蛇滑过草丛,“平均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八次。在那根电线杆后面……有一个人的心跳很快。那是他们的首领。”
他身侧站着四个“山猫”特遣队的幸存者,这些杀人机器此时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藏大人,松井中佐的毒雾基地被炸毁后,支那人的‘死神营’已经彻底疯了。我们要不要请求重炮支援?”一名少尉低声问。
服部半藏睁开眼,那双死灰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炮火会毁掉猎物的皮毛。”他缓缓拔出背后的那把长刀,刀身在雨中没有任何反光,那是特制的黑钢,“我要亲手剥开那个男人的胸腔,看看那里面装的是不是真的石头。”
他猛地从十米高的房梁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没有溅起半点泥水。
……
“来了。”
林啸天趴在野猫涧最高的那座乱石堆顶端,声音低沉如地窖里的风。
他的左眼已经恢复了视线,但右眼依旧蒙着那块带血的黑布。他手中的驳壳枪并没有举起,而是反手握着那把刻满了划痕的猎刀。
赵铁柱在他身边,用手语快速比划着:鬼子的步兵在正面佯动,但‘那个人’不见了。
林啸天点点头。猎人的本能告诉他,最危险的野兽已经潜入了这片泥沼。
空气中,原本刺鼻的氰化药剂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像是枯叶腐烂后又被冰冻的清苦味。
这是那个人的味道。
林啸天猛地抓起脚边的一个酒坛子,那是王庚特制的“白磷雷”。他没有引燃,而是将其重重地砸向了左侧那片漆黑的芦苇丛。
“哗啦!”
酒坛子碎裂的声音在细雨中格外突兀。
“砰!”
就在坛子碎裂的零点一秒,林啸天右侧三点钟方向的一处瓦砾堆后,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爆裂而出。
那是一枚旋转飞行的手里剑,速度快得刺破了雨幕,直接削断了林啸天刚才立足之处的一截枯木。
“撤!所有人向中心缩回!铁柱,放火!”
林啸天大吼。
……
“轰隆!!轰隆!!”
赵铁柱拉响了预埋的火油罐。
野猫涧的废墟上瞬间升起几道冲天的火柱。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出了那个在废墟间飞速跳跃的黑色身影。
服部半藏像一道黑色的折线,在瓦砾、树干和断墙之间毫无规律地折射。他的步法极其诡异,每一步踩在凸起物上,都会借力完成一次惊人的位移。
“哒哒哒哒哒!!”
王庚的机枪开始咆哮。
子弹追着服部半藏的身影在泥地里犁出一排排弹坑。但每当子弹即将咬住他时,他都会以一种超越人类生理极限的扭曲动作避开,随即反手掷出一枚带毒的飞针。
一名机枪副射手猝不及防,脖颈被飞针没入,整个人在一秒钟内发出一声极短的咯咯声,随即全身发紫,栽倒在泥潭。
“畜生!!”
王庚狂吼着站起身,手中的机枪对着那个黑影拼命倾泻子弹。
林啸天在火光的阴影中奔跑。他没有看王庚,也没有看那些死去的战士,他的目光始终锁死在那道黑色的折线上。
他在计算。
计算那个人的落脚点。
就在服部半藏借着一堵残墙准备再次腾空的瞬间,林啸天动了。
他没有用枪,而是像一头发疯的独狼,整个人直接撞向了那堵墙。
“嘭!!”
林啸天肩膀重重撞在墙体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砖墙在撞击下轰然坍塌,大量的碎砖石劈头盖脸地砸向了正要落地的服部半藏。
服部半藏在空中硬生生地一扭腰,手中黑刀横向一挥。
“铛!”
刀锋切开了落下的石块。
但他落地的节奏乱了。
就是这一秒。
林啸天手中的猎刀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取服部半藏的喉咙。
“叮——!”
两柄利刃在漫天飞舞的尘土中撞击在一起。
由于林啸天是借着冲锋的力量,力道重若千钧,服部半藏的双腿竟在那泥沼中被生生压入了两寸。
两张脸,距离不足十公分。
一张是满是血污与决绝,一张是冷酷与死灰。
“松井一郎的狗,牙口挺硬。”林啸天死死压住刀柄,牙缝里全是血,“徐州的坟地已经给你挖好了。”
服部半藏感受着对方刀锋上传来的阵阵寒意,嘴角竟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林啸天……你的血里,有一股野猪的臭味。这种粗鲁的打法,救不了你的命。”
他持刀的右手猛地往回一抽,左手不知何时从袖底翻出一柄短刃,刺向林啸天的小腹。
林啸天侧身躲避。
“撕拉——”
军大衣被划开一个大口子,腰间的一块皮肉被带走,鲜血瞬间打透了衬衣。
林啸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记重拳砸在服部半藏的面门上。
两人在一瞬间分开,又在下一秒再次碰撞。
……
战场变得极度混乱。
“山猫”特遣队的战士们已经和“死神营”的兄弟在泥泞中绞杀在了一起。这里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掐喉、捅刺和骨裂声。
王庚的机枪卡壳了。他直接抡起枪托,狠狠砸碎了一个正要偷袭的鬼子头骨。
赵铁柱的大刀已经在杀戮中崩了口,他像一尊染血的修罗,在火光中沉默地收割着生命。
“队长!鬼子的重炮在调焦!他们要覆盖这儿!!”李大山在远处凄厉地大喊。
松井一郎此时正站在三里外的观察哨上,手里拿着步话机。
“覆盖射击。”松井一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既然服部大尉杀不死他,那就让他们一起变成这里的肥料。”
“可是大尉还在里面……”副官颤抖着。
“开火!!”
……
“咻——!!”
天空中传来了重炮炮弹破空的尖鸣。
林啸天和服部半藏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作为顶级的猎人,他们对死亡的预判几乎一致。
“松井要杀你。”林啸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服部半藏收起刀,看了一眼远方的天际,又看向林啸天。
“我的命,天照大神收不走。”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林啸天,“但你的命,已经写在我的刀上了。林啸天,下次见面,我会带走你那个怀孕的女人。”
“你敢——!!”
林啸天双眼瞬间通红。
“轰!!!!”
第一发炮弹在大地中央炸响。
巨大的冲击波将两人同时掀飞。
泥土、断木和碎片在空中飞舞。
……
黎明。
野猫涧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冒着烟的坑洞。
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翻开后的苦味。
“队长!队长!!”
王庚和赵铁柱在废墟里疯狂地挖掘。
一只满是老茧、血迹斑斑的手,从一块破碎的石板下猛地伸了出来。
“咳……咳咳……”
林啸天推开石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浑身的军装已经变成了布条,肩膀上插着一块尖锐的木屑,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环顾四周。
废墟上全是弹坑。那些“山猫”特遣队和服部半藏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只有在那废墟的最中央,一棵被炸断的老柳树桩上,钉着一截残破的红布。
那是陈玉兰昨天刚给他缝补好的袖口。
林啸天走过去,扯下那块布,将其死死攥在掌心。
他的手在颤抖,但眼神却比这冬日的晨曦还要寒冷。
“老李。”
“在。”李大山满身是血地跑过来。
“通知海棠。”林啸天一字一顿地说道,“计划改变。咱们不去抢粮食了。”
“那去哪?”
林啸天抬起头,看向那座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徐州城。
“咱们去抄了鬼子的重炮联队。”
“我要让松井一郎亲眼看着,他引以为傲的钢铁,是怎么变成他自己的断头台的。”
林啸天将那块红布塞进胸口,重新捡起那把断了一半的猎刀。
“传令全营。”
“杀——!!”
在那惨白的晨光下,几十个满身血污的身影,像是一群从地狱归来的幽灵,向着那座巨城无声地行进。
复仇的终章,在这一刻,才刚刚露出最狰狞的獠牙。
(第16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