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徐州城郊,龙王山脚下。
这里是日军第十七重炮联队的驻地。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九六式榴弹炮,像一尊尊沉默的钢铁巨兽,昂着冰冷的炮口,指向几十里外的青龙山。
阵地周围,三道电网拉得死紧,巡逻队的狼狗每隔十五分钟就会吠叫一次,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中佐阁下,野猫涧已经化为焦土。”副官川崎低头站在观察哨里,声音虽然恭敬,却掩不住眼底的那抹惊惧,“但……服部大尉说,林啸天可能还没死。”
松井一郎站在巨大的测距仪旁,他的右眼死死盯着目镜,由于过度用力,眼周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听到“林啸天”三个字,他猛地直起腰,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川崎脸上。
“没死?在两千发重型榴弹的覆盖下,连石头都成了粉末,你告诉我他没死?”
松井一郎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服部半藏被那个猎户吓破了胆。告诉炮兵阵地,每门炮再加备两个基数的燃烧弹。我要让那座山变成岩浆的池子。”
“哈伊!”川崎捂着脸,倒退着跑了出去。
松井一郎转过头,看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荒野。他不知道为什么,后颈处的汗毛突然一根根竖了起来。
……
距离重炮阵地不足五百米的烂泥沟里。
林啸天整个人几乎埋在腥臭的黑泥中,只有那只蒙着带血黑布的右眼露在外面。他肩膀上那块尖锐的木屑还没拔出来,鲜血已经在冰冷的空气中凝固成了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在他身后,二十一个残破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在泥水中爬行。
他们没有呼吸声。或者说,他们的呼吸已经和泥土里的气泡融为一体。
“队长,鬼子的流动哨。”王庚用手在林啸天背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林啸天没有回头。他看到了。
两名背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哨兵正走在铁丝网边缘,手电筒的光柱在地面上乱晃。
林啸天缓缓伸出左手,摸到了腰间那把断了一半的猎刀。
他的动作慢得令人发指,每一寸肌肉的挪动都避开了骨骼发出的微弱摩擦。他那张涂满黑灰和血迹的脸,在阴影中如同一尊刚从地狱里挖出来的铁像。
“杀。”
林啸天在心里吐出这个字。
他猛地从泥水中暴起,整个人像一截贴地飞行的断木,在手电光柱扫过的零点一秒间隙,滑到了哨兵的脚下。
“噗——”
断刀精准地没入了一名哨兵的喉咙,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对方的口鼻。
几乎在同一时间,赵铁柱从侧翼的枯草堆里弹起,手中那柄已经崩了口的钢刀斜着向上,直接贯穿了另一名哨兵的后心。
两具尸体被轻轻放倒在泥潭中,没发出一点浪花。
林啸天半蹲在地上,一把拔掉肩膀上的木屑。
“唔……”
他闷哼一声,喷出的热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将那块沾满自己鲜血和碎肉的红布——陈玉兰缝补的袖口,死死地缠在手掌上,然后抓紧了那把带血的断刀。
“王庚,去炸弹药库。铁柱,去毁了他们的牵引车。”
林啸天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去杀松井。”
……
凌晨三点。
重炮阵地的中心,四号炮位。
由于刚刚进行过饱和轰击,巨大的炮管还在散发着惊人的热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王庚猫着腰,怀里抱着两捆集束手榴弹。他现在的动作不再是以前那种莽撞的冲锋,而是一种近乎艺术的规避。他利用每一堆炮弹壳的阴影,像鬼魅一样穿梭在炮位之间。
“小鬼子,爷爷给你们送点‘年货’。”
王庚蹲在日军的地下弹药储藏口旁。他没有急着拉弦,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小瓶从鬼子那儿抢来的白磷粉,小心翼翼地撒在导火索周围。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引爆法,一旦起火,神仙难救。
……
此时,阵地后方的指挥所内。
松井一郎正端着一杯咖啡,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顶级军人的直觉。他总觉得,在这死寂的空气中,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在背后盯着他。
“谁?!”
松井一郎猛地转过身,手中的咖啡杯“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黑色的窗帘在北风中剧烈晃动,一道带血的身影,正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
林啸天。
他浑身挂满了冰冷的泥浆和干涸的血块,手里握着一把断了一半的猎刀。那块残破的红布缠在手上,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林……林啸天?!”
松井一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将官指挥刀,但林啸天的速度比他快了百倍。
“砰!”
林啸天根本没有用刀,而是猛地前冲,用肩膀狠狠撞在松井一郎的胸口。
松井一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的军事地图上,木框碎裂,玻璃渣溅了他一脸。
林啸天跨步上前,左手死死卡住松井一郎的喉咙,将他生生提了起来。
“松井,你的炮很响。”
林啸天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窖里的风,“但我的兄弟,还在下面看着你。”
松井一郎疯狂地蹬着双腿,他的脸因为窒息而变成了酱紫色,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特制的自卫匕首,狠狠扎进林啸天的肩膀。
“噗嗤!”
匕首入肉。
林啸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那只蒙着黑布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死一般的宁静。
“疼吗?”
林啸天凑到松井一郎的耳边,右手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松井一郎的肩胛骨被林啸天生生捏碎。
“服部半藏说,要带走我的女人。”
林啸天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那我就先带你……去见阎王。”
就在林啸天准备切断松井一郎喉咙的瞬间。
“轰——隆隆!!!”
整个龙王山仿佛被地底的巨兽掀翻。
阵地中心,王庚拉响了弹药库。
那是几千发重型榴弹同时殉爆的动静。一团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橘红色的火球瞬间将方圆千米的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冲击波像一把无形的巨斧,瞬间劈碎了所有的电网和哨塔,那些正在梦乡里的日军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震成了肉泥。
指挥所的房顶被瞬间掀飞,林啸天借着爆炸的力量,拽着松井一郎,直接翻出了窗外。
……
火光冲天。
曾经不可一世的重炮阵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沸腾的岩浆池。钢铁在高温下扭曲,炮管像面条一样弯曲着指向天空。
林啸天躺在废墟的边缘,嘴里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松井一郎趴在他不远处,双腿已经被炸断,正发出凄厉的哀嚎。
“队长!队长!!”
硝烟中,赵铁柱和王庚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王庚的半边脸都被火燎黑了,手里却死死抓着那挺已经打红了枪管的轻机枪。
“大哥,全拆了!那几根‘烧火棍’全废了!”王庚狂笑着,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
林啸天用刀撑着地,一点点站了起来。
他走到松井一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在临水城头不可一世的刽子手。
“我不杀你。”
林啸天低头,看了一眼松井一郎那双绝望的眼睛,“我要让你看着,我是怎么把你引以为傲的这支大军,一刀一刀地削碎。”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残兵。
二十一个人,在火光的映衬下,像是一群从废墟中站起的魔神。
“走。”
林啸天将那把断刀插回腰间,背影孤绝而沉重。
……
黎明。
当徐州城内的日军增援部队赶到阵地时,这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和被绑在扭曲炮管上的松井一郎。
松井的胸口,用鲜血写着四个大字:
“血债。血偿。”
而在几十里外的密林深处,陈玉兰正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目光温柔地望向远方那抹跳动的红云。
她知道,那个男人,正在回家的路上。
然而,她没有看到的是。
就在她身后不足百米的阴影里,服部半藏正趴在一处乱石堆后,手中那柄特制的黑钢长刀,正缓慢地拔出刀鞘。
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绿光。
“林啸天,你的根……我收下了。”
……
风,突然紧了。
属于铁血大队的复仇之火,虽然在阵地上烧成了灰烬,但更大的风暴,正向着林啸天最后的避风港,疯狂扑去。
(第16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