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徐州城郊,重炮阵地废墟。
火浪还在翻滚,扭曲的钢铁在冷却中发出刺耳的“咔吧”声。
林啸天半跪在焦土之上,大口大口地咳着鲜血。他的右眼布带已经被硝烟熏成了炭灰色,左眼死死盯着那尊被炸歪了炮管的九六式榴弹炮。松井一郎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绑在上面,双腿的断裂处正滴着粘稠的紫血,空气中充满了烤焦的皮肉味。
“队长,临水城的鬼子援兵还有五分钟路程。”
李大山冲了上来,他的半边脸被爆炸的气浪灼伤,正费力地更换着汉阳造的弹夹。
林啸天没有理会,他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在那里,陈玉兰亲手缝补的那个红布袖口正紧贴着心房。就在刚才,在那场震天动地的殉爆发生的瞬间,他的眼皮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疲惫,是猎人对于“领地被侵入”的最原始惊觉。
“老王。”林啸天低声喊道。
“到!”王庚拎着那挺打红了管的轻机枪,满脸黑灰地跑过来。
“带兄弟们撤,往老林子方向。”林啸天摇晃着站起身,猎刀在手中翻转,发出一声冷冽的嗡鸣,“松井这条命,留给临水城的百姓。咱们走。”
“大哥,你不跟咱们一起?”王庚愣住了。
林啸天没有回答,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几十里外那片黑沉沉的密林。在他那只仅存的左眼中,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
青龙山后,老槐树林。
这片林子很静,静得连风吹过枯枝的声音都像是某种巨大的切割声。
陈玉兰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墩上,怀里紧紧抱着林卫国。孩子刚刚吃过奶,这会儿正睁着清亮的小眼睛,盯着母亲领口处那枚有些松动的铜扣。
陈玉兰伸出细长的手指,想要帮孩子理一理襁褓,但手指却在空中突兀地停住了。
一滴粘稠的、温热的液体,从斜上方的树冠里悄然坠落,正正地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是血。
新鲜的、带着腥甜味的活人血。
陈玉兰没有抬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作为一名在那场“一线天”血战中死里逃生的医生,她深知在这片森林里,任何多余的尖叫都会加速死亡的降临。
她那双握过无数次手术刀的手,极其缓慢地向下平移,准确地握住了藏在襁褓夹层里的那把勃朗宁小手枪。
“出来吧。”
陈玉兰的声音在林间回荡,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沙……沙……”
不足百米外的乱石堆后,一道黑影缓缓剥离。
服部半藏。
他那身漆黑的皮甲上还挂着干涸的草屑,左肩的绷带渗着绿色的脓血,那是之前被林啸天手下狙击手打穿的旧伤。他手中那柄黑钢长刀并未出鞘,而是斜斜地挎在肘间,每一步踩在积雪上,都发出一种极其有节奏的、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林啸天的女人,确实不一样。”
服部半藏在距离陈玉兰二十步的地方站定。他微微歪着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在陈玉兰红肿的眼眶和小腹上冷冷扫过。
“你的呼吸很稳。但你的指尖在颤抖。那是母性的恐惧。”
陈玉兰站了起来,将孩子死死护在怀中。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冻土里的老松。
“松井一郎已经败了。”陈玉兰冷冷地盯着他,“重炮联队成了废墟,你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败?”服部半藏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两块冰在摩擦,“我是一个猎人。猎人从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我只计较我的猎物是否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他缓缓伸出右手,搭在了黑钢刀的护手上。
“林啸天毁了松井的野心,我就毁了林啸天的希望。这个孩子……他还没见过林家村的春天吧?”
话音未落,服部半藏的身影在陈玉兰的视线中突然变得模糊。
快。
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极致。
陈玉兰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抽出勃朗宁,对着那一抹黑色的残影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击碎了空气中的残雪,却无一命中。
黑影如鬼魅般绕到了陈玉兰的侧翼。
“咔嚓!”
一声脆响,陈玉兰手中的枪被一道凌厉的刀光直接挑飞。黑色的黑钢刀鞘重重地撞在她的手腕上,剧痛瞬间剥夺了她的反抗能力。
服部半藏停在了她身后,右手呈爪状,死死扣住了陈玉兰的咽喉。
“哇——!”
被惊动的林卫国终于发出了清脆的啼哭。
那声音在死寂的密林里,像是一道撕开黑暗的电光,直冲云霄。
……
“驾——!!”
几十里外的官道上。
林啸天疯了一样抽打着战马,胯下的洋马已经跑出了血汗,由于剧烈的颠簸,他肩膀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打湿了整面披风。
在那啼哭声响起的一瞬间,林啸天猛地勒住了马缰。
他听到了。
作为大山里最顶级的猎户,他能分辨出方圆几里内任何一种风吹草动。而那一声啼哭,带着一种属于血脉的、垂死的挣扎感,像一根钢针,生生扎进了他的脊梁。
“铁柱!换马!!”
林啸天弃马跃起,在空中直接抢过赵铁柱胯下的生力马。
“大哥!鬼子的骑兵围过来了!”赵铁柱比划着手势,满脸焦急。
“挡我者死!!”
林啸天爆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吼,双枪左右开弓。
“哒哒哒哒哒!”
两名拦路的日军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林啸天不管不顾,整个人贴在马背上,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直扑青龙山后山。
……
老槐树林。
服部半藏的手指正在一点点收紧。
陈玉兰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紫,她的双手死死抓着服部半藏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臂,指甲在皮革上抓出深可见骨的划痕,却无法阻止对方哪怕一毫米的推进。
“别怕。”服部半藏凑在陈玉兰耳边,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林啸天很快就会赶到。我会让他看着,我是如何一根一根地拆掉这个孩子的骨头。”
他另一只手缓缓拔出了那柄黑色的短刃,刀尖抵在了林卫国那细嫩的脖颈皮肤上。
就在这时。
林间那棵百年的老槐树上,突然落下了一蓬积雪。
“笃。”
一块并不起眼的石子,精准地击中了服部半藏握刀的手腕。
力道极重。
服部半藏闷哼一声,刀尖一偏,划破了自己的皮护甲。他猛地松开陈玉兰,身形如弹簧般向后弹射出五米远。
“谁?!”
黑暗的树影下,走出了一个披着破烂袈裟的老和尚。
是三里铺那个守庙的老僧。他手里握着一根生锈的禅杖,双眼微闭,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林间的律动点上。
“施主,这山里的风大,杀气太重,容易迷路。”老僧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树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服部半藏死死盯着老僧,瞳孔里闪烁着危险的绿光。
“支那的隐世高手?”
“老衲只是个扫地的。”老僧缓缓抬起禅杖,指向服部半藏,“林队长的因果还没结,他的后代,你动不得。”
……
三分钟后。
林间的树木被暴力撞碎的声音响起。
“唏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绝望的嘶鸣,在距离空地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力竭倒地。
林啸天从马背上滚落,借着惯性一个前冲,双枪早已上膛,枪口冒着还没冷却的白烟。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的陈玉兰,还有她怀里安然无恙的孩子。
紧接着,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站在老僧对面的黑色背影。
“服——部——半——藏!!”
林啸天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的钢铁。
他没有看陈玉兰,也没有看那个神秘的老僧。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把断了一半的猎刀。
刀锋上,还沾着松井一郎的残血。
“大哥!咱们到了!”王庚带着死神营的残部,也从密林的各个角度围拢了过来。
几百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将这片空地围成了死局。
服部半藏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对面杀气腾腾的林啸天,他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长刀,缓缓摘下了头上的黑色斗笠。
月光下,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显得格外平静。
“林啸天,你请来了帮手。”服部半藏看向老僧,“这不算猎人的对决。”
“对付你这种畜生,不需要公平。”
林啸天步步逼近,脚下的枯枝在重压下粉碎。
“我答应过玉兰,要带着她看到天亮。”
林啸天扬起断刀,刀尖指向月轮。
“今天,这青龙山的每一棵树,都是你的灵位!”
杀气,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服部半藏的嘴角露出一抹凄厉的弧度,他猛地一抖披风,无数枚带毒的飞针如暴雨般射向四周。
“来吧!让我看看苏北最硬的骨头!!”
在那漫天的银光中,林啸天身形暴起,整个人化作一团疯狂的旋风,直扑向那道黑色的影。
铁血孤城,终极围猎。
属于两个时代的猎人,将在这一夜,做最后的灵魂切割。
(第16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