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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武阳落日
    建安五年,九月中旬。

    武阳城下,黑云压城。

    邓安勒马军前,望着这座犍为郡最后的堡垒。城墙高达四丈,青石垒就,箭垛如齿,城门包铁,城头“张”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探马来报,城中守军不足八千,但人人抱死志——白起败退、粮道被截、水路已失,武阳已成孤城。

    “主公。”身侧,张绣声音干涩。

    邓安侧目看他。

    这位北地枪王今日披全副甲胄,连面甲都拉了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握枪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第二次了。”邓安淡淡道。

    张绣沉默。

    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败在师兄枪下,因为心软。那之后,主公说“再遇则杀”。现在,真的再遇了。

    “去吧。”邓安扬了扬下巴,“最后问一次。”

    张绣深吸一口气,拍马出阵。

    这一次,他没有举素旗,也没有免战牌。只单骑至城下百步,抬头望着城头那个熟悉的身影。

    “师兄。”

    城头,张任按枪而立。

    他比三个月前在越巂时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凸起,铠甲松垮垮挂在身上。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师弟。”张任声音沙哑,“这次,不举旗了?”

    “不必了。”张绣摇头,“师兄,大势已去。白起败走临邛,粮草尽焚。周瑜破水门,韩信取西北。武阳已是孤城,守不住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降了吧。主公说了,降者,既往不咎,许你领兵——”

    “食刘公禄,当尽死节!”

    张任暴喝打断,声音如裂帛,在城头炸响!

    这一声,城上城下,皆听得清清楚楚。

    张绣身躯一震。

    食禄尽节。

    四个字,重如泰山。

    “师兄……”他还想说什么。

    但张任已经拔剑!

    剑指城下:

    “攻城者——杀!!!”

    战鼓擂响。

    第一波攻城,由马超、杨再兴率领。

    三千西凉铁骑下马持盾,扛云梯冲锋。城头箭如飞蝗,滚木礌石砸下,不断有人倒下,但攻势不停。

    杨再兴冲在最前,左手持巨盾挡开落石,右手长枪连挑三名守军,第一个登上云梯!

    但就在他即将攀上城垛时——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至!

    箭如流星,精准地射穿杨再兴左肩甲叶,贯入皮肉!饶是杨再兴悍勇,也被这一箭带得身形一晃,险些坠下!

    他抬头望去。

    城楼高处,张任正张弓搭箭,第二箭已上弦!

    “杨将军小心!”亲卫嘶吼。

    杨再兴咬牙,不退反进,竟单手攀梯,生生跃上城头!但刚落地,张任第三箭已到!

    这一箭,射的是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李存孝从另一侧登城,禹王槊横扫,将箭矢击飞!

    “张任!”李存孝怒喝,“可敢与我一战!”

    张任冷笑,弃弓取枪:“有何不敢!”

    两人在城头战作一团!

    但张任并不恋战,战不十合,虚晃一枪,抽身便走。他不是要斗将,是要守城。所过之处,枪挑箭射,荆州军先登死士如割麦般倒下!

    短短一刻钟,死在张任枪箭下的,已有三十七人!

    邓安在阵前看得清楚,脸色越来越沉。

    这不是守城,这是屠杀。

    张任在用命换时间,用鲜血浇铸武阳城墙。

    “主公。”荀攸低声道,“张任死志已决,强攻恐伤亡太重。不如围而不攻,待其粮尽……”

    “我们没有时间。”邓安打断他,“诸葛亮在成都整顿兵马,项羽随时可能东出。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武阳,兵临成都。”

    他望向城头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忠臣。

    真正的忠臣。

    可惜,是敌人的忠臣。

    “传令。”邓安缓缓开口,“第二波,我亲自上。”

    “主公不可!”杨再兴刚被搀扶下城,肩头还插着那支箭,“哪有主公主帅先登陷阵的道理!”

    李存孝也急道:“末将愿再攻一次,必取张任首级!”

    邓安摇头。

    他解下披风,拔出腰间横刀。

    “我练武数年,童渊、王越、张三丰倾囊相授。”他声音平静,“不是为了在后方看你们送死。”

    “可是——”

    “没有可是。”邓安翻身上马,“杨再兴、李存孝,你二人随我左右。其余诸将,听我号令,总攻。”

    说罢,一夹马腹,战马如箭射出!

    “主公——!!!”

    众将骇然,却已阻拦不及,只得率全军压上!

    城头,张任刚射杀一名登城校尉,忽见敌军阵中一骑突出,直冲城门而来。那骑未扛云梯,未持盾牌,只一把狭长横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待看清来人面貌,张任瞳孔骤缩。

    邓安?!

    他竟然亲自先登?!

    “放箭!集中射那骑!”张任厉喝。

    城头弓弩手调转方向,箭雨如瀑般泼向邓安!

    但邓安马术极精,战马在箭雨中左冲右突,竟无一支箭能近身!至护城河边,他纵身下马,脚踏浮桥,如履平地!

    “拦住他!”守军长枪如林刺来。

    邓安横刀横扫!

    刀光如匹练,三杆长枪齐断!反手再斩,两名守军人头飞起!

    他登上云梯,步步向上。

    箭矢射来,他以刀格挡。滚石砸下,他侧身避过。滚油泼下,他扯过一面尸体遮挡。

    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但每一步,都坚定如铁。

    杨再兴、李存孝在两侧拼死掩护,杀得浑身浴血。荆州军见主公亲冒矢石,士气大振,山呼海啸般涌上!

    终于,邓安跃上城头!

    脚踏女墙,横刀滴血。

    城上城下,刹那间寂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怒吼:

    “主公先登——!!!”

    “杀——!!!”

    荆州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墙!

    张任看着那个立在女墙上的身影,眼中第一次露出惊色。

    他没想到,邓安真敢。

    更没想到,邓安真能。

    “好一个邓安……”张任喃喃,握紧了手中枪。

    那就来吧。

    城头陷入混战。

    邓安刀法不如张任枪法精妙,但狠、准、快。他不懂什么高深武艺,只知杀人——劈喉、斩颈、刺心、断肢。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毫无花哨。

    所过之处,血雨纷飞。

    杨再兴、李存孝护在他左右,三人如楔子般钉入守军阵中,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但张任很快稳住阵脚。

    他不再射箭,持枪亲自堵截。一杆点钢枪如蛟龙出海,连挑七名荆州军,直扑邓安!

    “主公小心!”杨延昭从侧翼杀出,挺枪迎上!

    两枪相交!

    “铛——!!!”

    火星四溅!

    杨延昭连退三步,虎口崩裂——张任这一枪,含怒而发,势如雷霆!

    “小辈,让开!”张任枪势再起。

    但杨延昭不退。

    他是杨家仅存的儿子,父亲镇守南中,兄长们尽数战死。今日,他就是死,也要护主公周全。

    “杀!”少年嘶吼,枪法全开!

    两人战作一团。

    张任枪法老辣,经验丰富,三十合内已刺中杨延昭三处。但杨延昭悍勇,竟以伤换伤,一枪划破张任左臂!

    鲜血迸溅!

    张任吃痛,枪势一缓。

    就在这时,马超、庞德从两侧杀到!

    “张任,受死!”马超长枪如龙。

    庞德大刀如虎。

    三人合围!

    张任咬牙死战,一杆枪左遮右挡,竟在三大猛将围攻下撑了十合!但终究寡不敌众,庞德一刀砍中他右腿,张任踉跄跪地!

    马超正要补枪,忽听一声暴喝:

    “留活口!”

    是邓安。

    马超收枪,庞德制住张任。

    城头守军见主将被擒,斗志崩溃,或降或死。武阳城,破了。

    城楼内,张任被押至邓安面前。

    他浑身是血,左臂伤口深可见骨,右腿几乎被砍断,却仍挺直脊背,昂首而立。

    亲兵要按他跪下,被邓安挥手制止。

    “张将军。”邓安看着这位宁死不降的忠臣,心中复杂,“武阳已破,益州门户洞开。刘玄德败局已定,将军何苦……”

    “忠臣不事二主。”张任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坚定,“张某受刘益州知遇之恩,委以守土之责。今日城破,唯死而已。”

    邓安静静看着他。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气节”。

    那是比生死更重的东西。

    “若我放你走呢?”邓安忽然道。

    众将皆惊。

    张任也怔了怔,随即大笑:“邓公欲行仁义?可惜,张某不需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邓安身后诸将,最终停在张绣脸上。

    师弟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绣。”张任忽然叫了一声。

    张绣浑身一震,抬头:“师兄……”

    “师父教我们枪法时,说过什么?”张任问。

    张绣嘴唇颤抖,良久,才低声道:“枪者,百兵之君。要直,要正。”

    “你还记得。”张任笑了,笑容有些凄然,“那今日,师兄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正’。”

    话音未落,他猛然挣脱庞德束缚,拔剑——

    “师兄不要——!!!”张绣嘶吼扑上。

    但晚了。

    剑锋划过脖颈。

    血如泉涌。

    张任身躯缓缓倒下,眼神却望向西方——那是成都的方向。

    “益州……张任……尽忠了……”

    气绝身亡。

    城楼内,死寂。

    张绣跪在尸身前,浑身颤抖,想哭,却哭不出来。

    邓安闭上眼睛。

    许久,他才开口:“厚葬。以将军礼。”

    “诺。”

    “还有,”邓安补充,“墓碑上刻——‘汉犍为太守张任之墓’。”

    他要让后人知道,这里埋的,是一个忠臣。

    当夜,武阳府衙。

    战报汇总:武阳守军八千,战死六千二百,降一千八百。荆州军伤亡三千七百,其中先登死士折损近千。

    惨胜。

    “主公。”荀攸呈上军报,“周瑜大都督已完全控制水门,韩信将军北路正朝成都方向挺进。武阳一破,犍为郡全境已入我手。”

    邓安点头,看向地图。

    从犍为到成都,三百里平川,再无天险。

    只剩最后一座城。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他缓缓道,“三日后,兵发成都。”

    “诺。”

    众将领命退下。

    邓安独坐堂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张任死了。

    这个与他并无私仇,只因各为其主便死战到底的将军,死了。

    乱世之中,忠义是奢侈品。

    但总有人,愿意用命去买。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这仗,还要打多久?

    还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就会想起张任自刎时的眼神,想起高顺的无头尸身,想起杨家满门忠烈。

    不能想。

    一想,就会怀疑这一切的意义。

    “主公。”门外传来张绣的声音。

    邓安抬眼:“进来。”

    张绣走入,已换下血甲,着一身素服。他跪在邓安面前,重重叩首。

    “末将……请守武阳。”

    邓安沉默片刻:“为什么?”

    “师兄葬在这里。”张绣声音哽咽,“末将想……替他守三年墓。”

    三年。

    人生有几个三年?

    但邓安没拒绝。

    “准。”他只说了一个字。

    张绣再叩首,起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主公。”

    “嗯?”

    “谢谢。”

    谢谢什么?

    谢谢准他守墓?谢谢厚葬张任?还是谢谢……别的?

    邓安没问,只挥了挥手。

    张绣离去。

    烛火摇曳。

    邓安望向窗外,夜空如墨,星辰寥落。

    建安五年,九月。

    武阳破,张任死节。犍为全境归荆,成都门户洞开。

    而天下这盘棋,终于到了终盘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