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九月中旬。
武阳城下,黑云压城。
邓安勒马军前,望着这座犍为郡最后的堡垒。城墙高达四丈,青石垒就,箭垛如齿,城门包铁,城头“张”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探马来报,城中守军不足八千,但人人抱死志——白起败退、粮道被截、水路已失,武阳已成孤城。
“主公。”身侧,张绣声音干涩。
邓安侧目看他。
这位北地枪王今日披全副甲胄,连面甲都拉了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握枪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第二次了。”邓安淡淡道。
张绣沉默。
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败在师兄枪下,因为心软。那之后,主公说“再遇则杀”。现在,真的再遇了。
“去吧。”邓安扬了扬下巴,“最后问一次。”
张绣深吸一口气,拍马出阵。
这一次,他没有举素旗,也没有免战牌。只单骑至城下百步,抬头望着城头那个熟悉的身影。
“师兄。”
城头,张任按枪而立。
他比三个月前在越巂时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凸起,铠甲松垮垮挂在身上。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师弟。”张任声音沙哑,“这次,不举旗了?”
“不必了。”张绣摇头,“师兄,大势已去。白起败走临邛,粮草尽焚。周瑜破水门,韩信取西北。武阳已是孤城,守不住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降了吧。主公说了,降者,既往不咎,许你领兵——”
“食刘公禄,当尽死节!”
张任暴喝打断,声音如裂帛,在城头炸响!
这一声,城上城下,皆听得清清楚楚。
张绣身躯一震。
食禄尽节。
四个字,重如泰山。
“师兄……”他还想说什么。
但张任已经拔剑!
剑指城下:
“攻城者——杀!!!”
战鼓擂响。
第一波攻城,由马超、杨再兴率领。
三千西凉铁骑下马持盾,扛云梯冲锋。城头箭如飞蝗,滚木礌石砸下,不断有人倒下,但攻势不停。
杨再兴冲在最前,左手持巨盾挡开落石,右手长枪连挑三名守军,第一个登上云梯!
但就在他即将攀上城垛时——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至!
箭如流星,精准地射穿杨再兴左肩甲叶,贯入皮肉!饶是杨再兴悍勇,也被这一箭带得身形一晃,险些坠下!
他抬头望去。
城楼高处,张任正张弓搭箭,第二箭已上弦!
“杨将军小心!”亲卫嘶吼。
杨再兴咬牙,不退反进,竟单手攀梯,生生跃上城头!但刚落地,张任第三箭已到!
这一箭,射的是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李存孝从另一侧登城,禹王槊横扫,将箭矢击飞!
“张任!”李存孝怒喝,“可敢与我一战!”
张任冷笑,弃弓取枪:“有何不敢!”
两人在城头战作一团!
但张任并不恋战,战不十合,虚晃一枪,抽身便走。他不是要斗将,是要守城。所过之处,枪挑箭射,荆州军先登死士如割麦般倒下!
短短一刻钟,死在张任枪箭下的,已有三十七人!
邓安在阵前看得清楚,脸色越来越沉。
这不是守城,这是屠杀。
张任在用命换时间,用鲜血浇铸武阳城墙。
“主公。”荀攸低声道,“张任死志已决,强攻恐伤亡太重。不如围而不攻,待其粮尽……”
“我们没有时间。”邓安打断他,“诸葛亮在成都整顿兵马,项羽随时可能东出。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武阳,兵临成都。”
他望向城头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忠臣。
真正的忠臣。
可惜,是敌人的忠臣。
“传令。”邓安缓缓开口,“第二波,我亲自上。”
“主公不可!”杨再兴刚被搀扶下城,肩头还插着那支箭,“哪有主公主帅先登陷阵的道理!”
李存孝也急道:“末将愿再攻一次,必取张任首级!”
邓安摇头。
他解下披风,拔出腰间横刀。
“我练武数年,童渊、王越、张三丰倾囊相授。”他声音平静,“不是为了在后方看你们送死。”
“可是——”
“没有可是。”邓安翻身上马,“杨再兴、李存孝,你二人随我左右。其余诸将,听我号令,总攻。”
说罢,一夹马腹,战马如箭射出!
“主公——!!!”
众将骇然,却已阻拦不及,只得率全军压上!
城头,张任刚射杀一名登城校尉,忽见敌军阵中一骑突出,直冲城门而来。那骑未扛云梯,未持盾牌,只一把狭长横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待看清来人面貌,张任瞳孔骤缩。
邓安?!
他竟然亲自先登?!
“放箭!集中射那骑!”张任厉喝。
城头弓弩手调转方向,箭雨如瀑般泼向邓安!
但邓安马术极精,战马在箭雨中左冲右突,竟无一支箭能近身!至护城河边,他纵身下马,脚踏浮桥,如履平地!
“拦住他!”守军长枪如林刺来。
邓安横刀横扫!
刀光如匹练,三杆长枪齐断!反手再斩,两名守军人头飞起!
他登上云梯,步步向上。
箭矢射来,他以刀格挡。滚石砸下,他侧身避过。滚油泼下,他扯过一面尸体遮挡。
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但每一步,都坚定如铁。
杨再兴、李存孝在两侧拼死掩护,杀得浑身浴血。荆州军见主公亲冒矢石,士气大振,山呼海啸般涌上!
终于,邓安跃上城头!
脚踏女墙,横刀滴血。
城上城下,刹那间寂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怒吼:
“主公先登——!!!”
“杀——!!!”
荆州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墙!
张任看着那个立在女墙上的身影,眼中第一次露出惊色。
他没想到,邓安真敢。
更没想到,邓安真能。
“好一个邓安……”张任喃喃,握紧了手中枪。
那就来吧。
城头陷入混战。
邓安刀法不如张任枪法精妙,但狠、准、快。他不懂什么高深武艺,只知杀人——劈喉、斩颈、刺心、断肢。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毫无花哨。
所过之处,血雨纷飞。
杨再兴、李存孝护在他左右,三人如楔子般钉入守军阵中,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但张任很快稳住阵脚。
他不再射箭,持枪亲自堵截。一杆点钢枪如蛟龙出海,连挑七名荆州军,直扑邓安!
“主公小心!”杨延昭从侧翼杀出,挺枪迎上!
两枪相交!
“铛——!!!”
火星四溅!
杨延昭连退三步,虎口崩裂——张任这一枪,含怒而发,势如雷霆!
“小辈,让开!”张任枪势再起。
但杨延昭不退。
他是杨家仅存的儿子,父亲镇守南中,兄长们尽数战死。今日,他就是死,也要护主公周全。
“杀!”少年嘶吼,枪法全开!
两人战作一团。
张任枪法老辣,经验丰富,三十合内已刺中杨延昭三处。但杨延昭悍勇,竟以伤换伤,一枪划破张任左臂!
鲜血迸溅!
张任吃痛,枪势一缓。
就在这时,马超、庞德从两侧杀到!
“张任,受死!”马超长枪如龙。
庞德大刀如虎。
三人合围!
张任咬牙死战,一杆枪左遮右挡,竟在三大猛将围攻下撑了十合!但终究寡不敌众,庞德一刀砍中他右腿,张任踉跄跪地!
马超正要补枪,忽听一声暴喝:
“留活口!”
是邓安。
马超收枪,庞德制住张任。
城头守军见主将被擒,斗志崩溃,或降或死。武阳城,破了。
城楼内,张任被押至邓安面前。
他浑身是血,左臂伤口深可见骨,右腿几乎被砍断,却仍挺直脊背,昂首而立。
亲兵要按他跪下,被邓安挥手制止。
“张将军。”邓安看着这位宁死不降的忠臣,心中复杂,“武阳已破,益州门户洞开。刘玄德败局已定,将军何苦……”
“忠臣不事二主。”张任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坚定,“张某受刘益州知遇之恩,委以守土之责。今日城破,唯死而已。”
邓安静静看着他。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气节”。
那是比生死更重的东西。
“若我放你走呢?”邓安忽然道。
众将皆惊。
张任也怔了怔,随即大笑:“邓公欲行仁义?可惜,张某不需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邓安身后诸将,最终停在张绣脸上。
师弟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绣。”张任忽然叫了一声。
张绣浑身一震,抬头:“师兄……”
“师父教我们枪法时,说过什么?”张任问。
张绣嘴唇颤抖,良久,才低声道:“枪者,百兵之君。要直,要正。”
“你还记得。”张任笑了,笑容有些凄然,“那今日,师兄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正’。”
话音未落,他猛然挣脱庞德束缚,拔剑——
“师兄不要——!!!”张绣嘶吼扑上。
但晚了。
剑锋划过脖颈。
血如泉涌。
张任身躯缓缓倒下,眼神却望向西方——那是成都的方向。
“益州……张任……尽忠了……”
气绝身亡。
城楼内,死寂。
张绣跪在尸身前,浑身颤抖,想哭,却哭不出来。
邓安闭上眼睛。
许久,他才开口:“厚葬。以将军礼。”
“诺。”
“还有,”邓安补充,“墓碑上刻——‘汉犍为太守张任之墓’。”
他要让后人知道,这里埋的,是一个忠臣。
当夜,武阳府衙。
战报汇总:武阳守军八千,战死六千二百,降一千八百。荆州军伤亡三千七百,其中先登死士折损近千。
惨胜。
“主公。”荀攸呈上军报,“周瑜大都督已完全控制水门,韩信将军北路正朝成都方向挺进。武阳一破,犍为郡全境已入我手。”
邓安点头,看向地图。
从犍为到成都,三百里平川,再无天险。
只剩最后一座城。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他缓缓道,“三日后,兵发成都。”
“诺。”
众将领命退下。
邓安独坐堂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张任死了。
这个与他并无私仇,只因各为其主便死战到底的将军,死了。
乱世之中,忠义是奢侈品。
但总有人,愿意用命去买。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这仗,还要打多久?
还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就会想起张任自刎时的眼神,想起高顺的无头尸身,想起杨家满门忠烈。
不能想。
一想,就会怀疑这一切的意义。
“主公。”门外传来张绣的声音。
邓安抬眼:“进来。”
张绣走入,已换下血甲,着一身素服。他跪在邓安面前,重重叩首。
“末将……请守武阳。”
邓安沉默片刻:“为什么?”
“师兄葬在这里。”张绣声音哽咽,“末将想……替他守三年墓。”
三年。
人生有几个三年?
但邓安没拒绝。
“准。”他只说了一个字。
张绣再叩首,起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主公。”
“嗯?”
“谢谢。”
谢谢什么?
谢谢准他守墓?谢谢厚葬张任?还是谢谢……别的?
邓安没问,只挥了挥手。
张绣离去。
烛火摇曳。
邓安望向窗外,夜空如墨,星辰寥落。
建安五年,九月。
武阳破,张任死节。犍为全境归荆,成都门户洞开。
而天下这盘棋,终于到了终盘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