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九月二十。
武阳城西三十里,断龙坡。
王彦章勒马坡顶,铁枪杵地,猩红披风在秋风中卷起如血浪。他身后是三千残兵——都是从武阳突围出来的蜀军精锐,此刻人人带伤,甲胄残破,却依旧握紧了兵器。
他们刚刚亲眼看见,主将张任的尸体被白布包裹,从城头缓缓吊下。那位宁死不降的将军,最终以最壮烈的方式,践行了“食禄尽节”四字。
“将军。”副将声音嘶哑,“探马来报,邓安已派马超率五千骑兵追来,距此不足十里。咱们……撤吧?”
王彦章没有回答。
他望着武阳方向升起的黑烟——那是焚化战死将士尸骸的烟火。三天前,那里还是蜀国在犍为最后的壁垒。现在,已成荆州的战利品。
“张将军……”王彦章喃喃低语。
他与张任共事不过半年,却深知此人风骨。那是真正的军人,不懂权谋,不谙诡计,只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样的人,不该这样死。
不该死在孤城,不该自刎殉节,更不该……死在那个纳妾十余房、行商贾之术的邓安手里。
“将军!”又一骑探马飞驰而至,“追兵前锋已至五里!是马超的西凉铁骑!”
王彦章缓缓抬头。
眼中,血丝密布。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列阵。”
“将军?!”副将骇然,“我军仅三千残兵,疲惫不堪,如何抵挡马超五千铁骑?!”
“不是抵挡。”王彦章握紧铁枪,“是杀人。”
他调转马头,面对三千残兵:
“诸位,武阳已破,张将军殉国。我等身为军人,未能与城同亡,已是耻辱。今日若再逃——”他顿了顿,枪指来路,“有何面目去见张将军英魂?!”
残兵沉默,随即爆发出低吼:
“愿随将军死战!”
“好。”王彦章翻身上马,铁枪前指,“那今日,就让荆州军看看——我蜀中男儿,亦有热血!”
五里外,马超率军疾驰。
这位西凉锦马超今年刚满二十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武阳一战,他阵斩敌将七员,杀得浑身浴血,却仍觉不过瘾。尤其是张任自刎——他敬重忠臣,却更恨这种宁死不降的固执。
“将军!”前锋哨骑回报,“前方发现蜀军残部,约三千人,已列阵以待!”
马超勒马,眯眼远眺。
果然,断龙坡上,一面残破的“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员铁甲将军横枪立马,如磐石般矗立在坡顶。
“王彦章。”马超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张任都死了,你还想顽抗?”
他挥手下令:“全军,冲锋!一个不留!”
五千西凉铁骑如洪流般涌上山坡!
但王彦章没有退。
他率三千残兵,竟逆冲而下!
两股洪流,在坡腰轰然相撞!
第一合,王彦章铁枪如龙!
枪尖刺穿一名西凉骑将的咽喉,顺势一挑,将尸体甩出三丈!反手横扫,三名骑兵被拦腰斩断!
他冲在最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西凉铁骑素以悍勇着称,却从未见过这般凶悍的打法——这不是将军,这是杀神!
“拦住他!”马超怒喝。
三员偏将拍马齐上!
第一将,使大刀,刀势刚猛。王彦章不闪不避,铁枪直刺,枪尖点中刀面,竟将大刀震飞!顺势一枪贯胸!
第二将,使双锤,力大无穷。王彦章枪法一变,如灵蛇吐信,一枪刺穿左腕,双锤坠地。再一枪,封喉。
第三将,见势不妙,拨马欲逃。王彦章暴喝一声,铁枪脱手掷出!
“噗——!”
枪贯背心,透胸而出!
三将,三合,三死!
西凉铁骑士气大挫!
马超看得目眦欲裂,正要亲自出马,忽听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
“孟起将军且慢!”
是李存孝。
这位十九岁的飞虎将军今日未披重甲,只一袭黑色劲装,手中浑铁槊在日光下泛着乌光。他策马至马超身侧,目光紧锁坡上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
“此人是我的。”李存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马超皱眉:“李将军,主公令我全权追击——”
“我知道。”李存孝打断他,“但这个人,我要亲手拿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武将的规矩。”
马超沉默片刻,终究让开道路。
李存孝拍马而出。
坡上,王彦章刚挑杀第四员偏将,忽见敌军阵中一骑突出。来人年轻得过分,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手中那杆浑铁槊却大得惊人——槊头如人头,槊杆粗如儿臂,通体乌黑,至少八十斤重。
能挥动这种兵器的,绝非凡人。
“来者通名!”王彦章横枪喝道。
“李存孝。”年轻将军勒马,浑铁槊斜指地面,“王铁枪,可敢与我一战?”
李存孝。
王彦章听过这个名字。
邓安麾下最近新起的第一猛将,年未弱冠便阵斩敌将数十,有“飞虎”之称。据说此人战场从无敌手,力压曾经天下第一的吕布,又阵斩李自成等一众名将,战平项羽,凡与他单挑者,非死即残。
“有何不敢!”王彦章暴喝,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李存孝要单挑。
他王彦章,何曾惧过单挑?!
“全军后退百步!”王彦章下令。
“将军!”副将急道,“此人凶名在外,不如乱箭——”
“退下!”王彦章厉声,“今日,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蜀中,亦有猛将!”
蜀军缓缓后退,让出方圆百丈的空地。
荆州军也在马超号令下后撤。
断龙坡腰,只剩两人,两马,两杆重兵器。
秋风肃杀。
“请。”李存孝槊尖微抬。
王彦章不再多言,催马前冲!
第一枪,直刺心口!
这一枪快如闪电,枪未至,风已至!王彦章特殊武技“铁枪”发动,武力值瞬间攀升至104!
但李存孝浑铁槊横扫,“铛”的一声巨响,竟将铁枪震偏三分!槊杆上传来的巨力,让王彦章虎口剧痛!
好强的力量!
王彦章心中凛然,枪法再变,改刺为扫,枪影如幕,笼罩李存孝周身要害!
李存孝槊法大开大合,看似笨重,却总能精准格挡。两人战马盘旋,枪槊碰撞,火星四溅!
第五合,王彦章使出一招“青龙探爪”,枪尖虚晃三下,实刺咽喉!这是他的绝技,曾凭此枪挑杀不少敌人!
但李存孝“拒将”属性发动,竟无视枪法虚招,浑铁槊直劈枪杆!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
王彦章连人带马后退三步,铁枪险些脱手!
他心中骇然——此人竟能看破虚实?!
第十合,李存孝开始反击。
浑铁槊如泰山压顶,每一击都重若千钧!王彦章不敢硬接,只能以巧劲卸力,战得极为吃力。
二十合,王彦章左肩甲被槊锋划破,鲜血渗出。
三十合,右腿又添新伤。
但他没有退。
铁枪依旧如蛟龙翻腾,枪枪搏命!
观战双方,皆屏息凝神。
西凉铁骑从未见过马超之外有人能与李存孝战至三十合以上。而蜀军残兵,更是看得热血沸腾——他们的将军,在敌阵之中,与天下闻名的飞虎将军,战得旗鼓相当!
四十合。
王彦章呼吸已乱,虎口崩裂,鲜血顺枪杆流淌。
李存孝也微微喘息,眼中却露出赞赏之色。
此人枪法,已臻化境。
若非自己有“拒将”属性,能无视对方特殊武技,恐怕早已落败。
“王铁枪。”李存孝忽然开口,“投降吧。我不杀你。”
王彦章咧嘴一笑,血沫从嘴角溢出:“王某此生,只跪父母君主,不跪他人!”
“那你会死。”
“死又何妨!”王彦章暴喝,“再来!”
第四十五合。
王彦章使出了毕生最强一枪——枪出如龙,人枪合一!这一枪,凝聚了他二十二年的苦练,凝聚了武阳陷落的悲愤,凝聚了张任殉国的壮烈!
枪至,风雷动!
李存孝眼神一凝,浑铁槊全力劈出!
“铛——!!!!!”
这一次的碰撞声,震彻天地!
坡上坡下,战马惊嘶,士兵掩耳!
烟尘散去。
众人骇然看见——
王彦章的铁枪,断了。
枪杆从中崩裂,半截飞落马下。
李存孝的浑铁槊,也崩开一道缺口。
“将军!”蜀军悲呼。
王彦章握着半截断枪,呆立马上。虎口彻底撕裂,鲜血淋漓。他看着手中的断枪,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杆枪,陪他数年。
数年血战,未尝一败。
今日,断了。
“你输了。”李存孝沉声道。
王彦章缓缓抬头,眼中茫然尽去,化作决绝。
“枪断,人未亡!”
他扔掉断枪,拔出腰间短刀,竟要步战!
李存孝皱眉:“何必如此?”
“王某可以败,可以死——”王彦章短刀指天,“但不可以降!”
说罢,挥刀冲向李存孝坐骑!
李存孝叹息,浑铁槊横扫,将王彦章扫落马下。
这一槊收了力,只击碎胸甲,未伤筋骨。
王彦章滚落尘埃,挣扎欲起,却被荆州军士兵一拥而上,死死按住。
“放开我!”他嘶吼挣扎,“让我战死!让我战死——!!!”
李存孝下马,走到他面前。
“你的枪法,是我生平仅见。”年轻将军声音郑重,“我不杀你。你走吧。”
王彦章愣住。
“将军不可!”荆州军士兵急道,“此人是蜀军大将,若放虎归山——”
“我说,放他走。”李存孝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士兵们面面相觑,终究松开了手。
王彦章踉跄站起,望着李存孝,眼中情绪复杂。
“为什么?”他嘶声问。
“因为你是真正的军人。”李存孝转身,“军人,不该死在乱军之中。”
他顿了顿:
“走吧。下次战场再见,我不会留情。”
王彦章沉默良久,忽然抱拳:“今日之恩,王某记下了。”
他转身,对残兵喝道:“还能走的,随我突围!”
三千残兵,只剩八百。
但这八百人,在王彦章率领下,竟真的从西凉铁骑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向西而去。
马超欲追,被李存孝拦住。
“让他走。”李存孝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这样的将军,值得一个体面的结局。”
马超沉默,最终挥手:“收兵。”
当夜,荆州军大营。
李存孝单膝跪在邓安帐前:“末将擅作主张,放走王彦章,请主公责罚。”
邓安静静看着他。
许久,才道:“起来吧。”
李存孝起身。
“你做得对。”邓安走到帐边,望着西方星空,“王彦章这样的将军,杀之可惜,降之不可能。放他走,是给他尊严,也是给我们自己留一份余地。”
他顿了顿:
“战场之上,不只是你死我活,还有……敬意。”
李存孝怔了怔,抱拳:“末将明白了。”
“去吧。”邓安挥手,“好好休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李存孝退下。
帐中,邓安重新看向地图。
成都,就在眼前。
而王彦章,这个败而不馁、逃而不降的将军,将来或许还会再见。
到那时,就是生死相见了。
他收起地图,吹熄烛火。
建安五年,九月末。
武阳之战终,张任殉国,王彦章败走。荆州军全取犍为,成都门户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