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正月十七。
江州城在连月攻防中已残破不堪。城墙垛口多有坍塌,青石表面布满焦黑火痕与深深凿迹,护城河被双方尸体与断木填塞近半,浑浊水面漂浮着冻僵的旗幡残片。寒风卷过旷野,带来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邓安策马行至东门外新筑的土山上,远眺这座巴蜀水陆枢纽。晨光刺破冬云,照在城头稀稀拉拉的守军身上——那些人影疲惫佝偻,已无数月前严阵以待的锐气。粮道被截、援军溃败、大将接连战死,这座城的魂正在消散。
“主公。”荀攸指着城头几处新补的缺口,“西门、南门守军已不足三千,唯东门吴懿、北门赵云两部尚存建制。然箭矢滚木将尽,据细作报,三日前后营已开始杀马充饥。”
贾诩在旁阴恻恻补充:“关羽昨日巡城时坠马——非中箭,是饿晕的。虽被亲卫扶起遮掩过去,但军心已崩。”
邓安静静听着。
他知道该总攻了。再围下去,城内易子而食的惨剧将上演,这不是他想要的。但强攻,又会添无数亡魂。
“传令。”他终于开口,“明日卯时,东西二门同时总攻。东门由我亲督,西门——”他顿了顿,“调高长恭从犍为驰援,今日务必抵达,主攻西门。”
“高将军?”周瑜微怔,“他镇守犍为要地,若调离……”
“犍为已定,白起残部退守百里外,不敢妄动。”邓安摆手,“王彦章死后,江州守军最后一口气就是吴懿。此人是刘备亲戚,顽固不化,必须速斩。高长恭擅破坚阵,正合用。”
“那北门关羽、赵云?”
“围三阙一。”邓安目光转向北面,“留条生路,让他们走。”
谢安若有所思:“主公是想……”
“败军不可追,困兽犹死斗。”邓安淡淡道,“关羽、赵云若突围,木易会‘奉命追击’,实则放行。此二人退回成都,诸葛亮手中就多了两根必须保住的支柱——有些仗,在敌人心里打,比在城墙上打更有效。”
众谋士对视,皆了然。
攻心为上。
正月十八,卯时初刻。
战鼓如雷,惊破江州残梦。
东门外,邓安立马中军旗下,左臂伤势未愈,仍缠着绷带,但脊背挺直如枪。身前,三万步卒列阵如林,云梯、冲车、井阑均已就位。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缓缓拔出横刀:
“攻城!”
“杀——!!!”
黑色潮水涌向城墙!
几乎同时,西门方向传来震天喊杀——高长恭的援军到了!
西门。
高长恭立马阵前,银甲白袍,面上覆着一张青铜狰面。他昨夜率五千轻骑急驰二百里,人马皆疲,但此刻眼中锐气不减。晨光中,他望着城头那面“吴”字大旗,缓缓抬起手中长刀。
“吴懿。”他声音透过面具,有些沉闷,“可敢出城一战?”
城头,吴懿按剑而立。
这位益州老将年近三旬,却鬓发已白,甲胄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他是刘璋旧部中少数被刘备留用并委以重任的,守江州半年,亲见张任、李严、王彦章相继战死,心中早存死志。
“高长恭?”吴懿冷笑,“邓安麾下倒是人才济济。可惜,皆是无义之徒!”
“义?”高长恭刀指城头,“刘璋暗弱,刘备伪仁,这益州百姓易子而食时,你的义在何处?邓公在荆州减赋兴学,活民百万,这才是大义!”
“巧言令色!”吴懿怒喝,“不必多言,要攻城便来!”
他转身下令:“弓弩手准备——滚木礌石!”
但城头回应稀稀拉拉。
箭矢已尽,滚木早在前几波攻城中用完,礌石倒是还有——是从民房拆下的梁柱砖石。
高长恭看得真切,长刀前指:
“登城!”
五千精兵如潮涌上!
云梯架起,冲车撞门!
吴懿亲率亲卫死守垛口,长刀连斩三名先登敌兵,血溅满脸。老将须发戟张,状若疯虎:“蜀中男儿——死战不退!”
“死战!死战!”残存守军嘶吼回应。
但人数太少了。
东门被邓安主力猛攻,北门要防关羽、赵云突围,西门守军不足八百,如何抵挡五千生力军?
一刻钟后,第一处垛口被突破。
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
荆州军如蚁附城,源源不断。
吴懿浑身浴血,左臂中箭,右腿被长矛划开一道深口,却仍挥刀死战。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三人护在他身侧。
“将军!撤吧!”亲卫队长嘶声,“从北门走,关将军还在——”
“走?”吴懿惨笑,“张公义(张任)走了吗?王贤明(王彦章)走了吗?今日我吴懿若走,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诸君?!”
他推开亲卫,提刀迎向涌来的敌兵。
连斩七人!
刀卷刃了,夺过敌兵长枪再战!
又挑翻五人!
但终究力竭。
一支冷箭射中他右肩,吴懿踉跄后退,背靠女墙喘息。抬眼望去,城头已尽是黑甲敌军,那面“吴”字大旗正被砍倒。
结束了。
他望向成都方向,喃喃道:“主公……末将……尽力了……”
一道白影如电掠至。
高长恭跃上城头,长刀如匹练斩落!
吴懿举枪格挡——
“铛!”
枪断。
刀锋划过脖颈。
头颅飞起,无头尸身缓缓跪倒,血染城墙。
高长恭收刀,望着那具仍保持跪姿的尸体,沉默片刻,摘下面具,微微躬身。
忠臣,无论敌我,都值得一礼。
“传令。”他重新戴上面具,“西门已破,全军压向城内,与主公会师。”
东门。
邓安刚登上城头,就接到西门捷报。
“高将军斩吴懿,西门已破,正率部向城内清剿。”
他点点头,望向城内——巷战已经展开,但抵抗微弱。这座城的气数,真的尽了。
“主公。”杨再兴浑身是血奔来,“北门有动静!关羽、赵云率残部突围了!”
邓安快步走向北城墙。
果然,北门大开,约两千余骑正涌出城门,当先两将,一青袍绿甲,一白袍银枪,正是关羽、赵云。他们显然放弃了大部分步卒,只带精锐亲骑,要做最后一搏。
“木易呢?”邓安问。
“已率三千骑‘追击’。”杨再兴咧嘴,“按主公吩咐,追出十里即回。”
邓安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骑队,心中复杂。
关羽,赵云。
这两个在另一个时空本应闪耀的名字,如今却如丧家之犬溃逃。历史在这里拐了弯,而他,就是扳道岔的人。
“报——!”又一传令兵奔上城头,“城内肃清!俘虏七千,粮仓见底,马厩仅存病马三十余匹!”
邓安闭目。
一座城,十万军民,围困半年,如今只剩这些。
这就是战争。
“传令全军。”他睁开眼,“今日起,江州易帜。严令:不得扰民,不得劫掠,降卒愿归乡者发路费,愿从军者编入辅兵。战死者——不分敌我,集中焚化,骨灰分装,待战后送还乡里。”
“诺!”
正月二十五,阴。
江州府衙正堂,邓安接过周瑜呈上的户籍册、仓廪簿、兵械录。册页上墨迹未干,记录着这座城的最后家底:现存军民四万三千,存粮不足千石,箭矢尽绝,刀枪折损七成。
“彻底空了。”周瑜轻叹,“若再围半月,恐有食人之惨。”
邓安合上册子:“所以要在惨剧发生前破城。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走到堂外,望着院中那株被战火燎焦半边的老槐树。树根处,有新土翻动的痕迹——那是昨夜埋下的七十三坛骨灰,有荆州军,也有蜀军。阵亡者的名字刻在木牌上,插在坟前,寒风中如一片白色森林。
“主公。”荀攸轻声道,“江州已克,益州门户尽开。下一步……”
“休整十日。”邓安转身,“让将士们喘口气。也让刘备、诸葛亮喘口气——他们现在应该正在成都争吵,是战,是降,还是西逃。”
他顿了顿:
“另外,传书襄阳,让上官婉儿去调拨粮草二十万石,冬衣三万件,速送江州。城要守,民要活。”
“诺。”
邓安独自走回堂内,在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张益州全图,从江州到成都,已无险可守。地图旁,摆着三块木牌——张任、王彦章、吴懿。这是荀攸按他吩咐刻的,说是要“铭记对手”。
他拿起王彦章的木牌,指尖摩挲着刻痕。
“铁枪将军……”邓安喃喃,“若在太平年景,你该是镇守一方的名将,受百姓香火,而不是死在这乱世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存孝走进来,见邓安手中木牌,沉默片刻。
“主公。”他低声道,“王彦章临死前那句话……末将后来想了想,或许不只是说给末将听的。”
“哦?”
“他是在说,这个乱世,武将的归宿只有两种——死在战场上,或者死在朝堂上。”李存孝抬起眼,“他选了前者,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在太平岁月里……活不好。”
邓安怔住。
良久,他苦笑:“你看得倒透。”
“因为末将也是武将。”李存孝抱拳,“若无主公,末将此刻或许在哪个山头当土匪,或许早就曝尸荒野。这个世道,对武人太苛。”
邓安静静看着他。
十九岁的飞虎将军,眼中已有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
“仗快打完了。”邓安最终说,“打完仗,我给你找个好姑娘成家,生几个孩子。你的战场,不该只有沙场。”
李存孝笑了,笑容里有少年人的腼腆:“谢主公。”
他退下后,邓安重新看向地图。
手指从江州缓缓移到成都。
最后三百里。
最后一座城。
建安六年,正月二十五,江州彻底攻克。
巴蜀门户洞开,成都已成孤城。
而邓安知道,真正的决战,不在城墙,而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