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二月十四,亥时三刻。
成都东门城楼。
木易——或者说,杨延辉——按剑立于垛口之后。
夜风从锦江方向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混杂泥土与草木萌发气息的微腥,掠过城头残破的旌旗,也拂过他冰冷的面甲。
城下,荆州军连绵营火如繁星倒扣于地,光晕染红半边夜幕,隐约传来刁斗巡更之声,沉浑有序,透着大战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那道细微的缺口——那是几年前在南中与蛮兵遭遇战时留下的,关平当时为了救他,挡了一刀,血浸透了两层战袍。关平那时才十几岁,疼得脸色煞白,却还咧着嘴对他笑:“木大哥,没事,皮肉伤!”
右手掌心,有一道几乎淡去的旧疤,是初入关羽军中不久,一次剿匪时被竹矛划的。伤口不深,但溃烂流脓,高烧三日。
是关羽亲自寻来军中医官,又令亲兵日夜照料,才捡回条命。痊愈后关羽拍着他肩膀,凤目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小子骨头硬,是块材料。”
骨头硬。
杨延辉心中泛起一丝尖锐的酸楚,这酸楚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不得不微微躬身,将重心靠在冰冷的垛口青石上。
是啊,骨头得硬。不硬,怎么撑得过这五年?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没人知道他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建安元年(196年),春。
襄阳城外新兵校场。
那时他还叫杨延辉,是投奔邓安不久的杨家四郎。
族兄杨再兴兴冲冲引他去见主公,说主公要见见杨家儿郎。他怀着初入军旅的忐忑与热血走入那间简朴书房,却听到了一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话语。
“我欲派你执行一项绝密任务,危险至极,且需长久潜伏,甚至……可能背负骂名,众叛亲离。”
“纵是刀山火海,延辉亦万死不辞!”
他跪地领命时,胸中激荡的是知遇之恩的沸腾热血,是少年人渴望建立不世功业的豪情,或许还有一丝对未知冒险的隐秘兴奋。
他那时并不完全明白,“背负骂名,众叛亲离”这八个字,究竟有多重。
离开襄阳那日,父亲杨业深夜独自送他至渡口。
老父须发在江风中颤动,那双握了一辈子枪、沉稳如山岳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用力到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每一寸模样刻进骨血里。
最后,父亲松开手,背过身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保重。”
他朝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磕了三个头,额抵冰冷泥土,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登上那艘驶向未知与黑暗的孤舟。
他知道,从那一刻起,杨延辉“死”了。
流民、溃兵、山野猎户……他换了数个身份,像一粒尘埃,在益州动荡的边地辗转飘零。
饥肠辘辘时与野狗争食过残羹,伤病交加时蜷缩破庙祈求过天明。
直到终于“偶遇”关羽巡边的一小队人马,因“路见不平”出手助其击退小股盗匪,才因一手不俗的枪法被收留,成了一名最普通的步卒。
那时刘备正与刘璋势力角逐,战事频仍。
他沉默寡言,作战却凶狠不要命,每次都冲在最前。伤口叠着伤口,血痂覆着血痂。
同袍笑他是“哑巴疯子”,他却在这疯狂的搏杀中,一步步洗去身上可能引人怀疑的痕迹,也一点点赢得信任。
从小兵到伍长,到什长,到百夫长……他的晋升之路浸透了自己的血,也沾着敌人的血。
有荆州军的血吗?
有。
在那些混乱的遭遇战中,在双方士卒面目模糊的拼死厮杀里,他不敢细想,也不能细想。
他必须麻木,必须告诉自己,此刻他是木易,只是木易。
关羽看重他。这位名震天下的猛将,威严之下却有股奇特的赤诚。会在他受伤时皱眉,在他立功时朗笑,将一些粗浅却实用的刀法心得倾囊相授。
关平、关兴、关索那几个半大少年,更是整天“木大哥”长、“木大哥”短地跟着,眼中是毫不作伪的亲近与崇拜。他们拉他喝酒,与他比试,在营火边勾肩搭背畅谈幼稚的抱负。
刘备见过他几次,温言勉励,赐过酒肉。
诸葛亮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也曾落在他身上,羽扇轻摇间问了几个关于籍贯、经历的问题。
他按照精心编织、反复锤炼无数遍的说辞应对,背脊渗出冷汗,面上却维持着木讷与恭敬。
许是他“救命恩人”的身份,许是他累累军功和沉默寡言的性格构成了最好的掩护,他通过了。
信任如藤蔓,悄然滋长,将他缠绕得越来越紧。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梦里有时是父亲和兄弟们失望痛恨的眼神,有时是关平浑身是血地质问他“为什么”,有时是主公邓安冰冷的面容,斥责他办事不力。
他只能狠狠咬住手臂,用疼痛驱散幻觉,然后瞪着帐顶,等待天明。
消息是断断续续、以最隐秘的方式传来的。
他知道大哥延平战死,二哥延定殒命,三哥延光牺牲在征途中,七弟延嗣那个总缠着他学枪的活泼少年,永远留在了越巂城头……八弟延顺,他甚至没来得及多看几眼。
五弟延德重伤后看破红尘,出家为僧。
每一次得知噩耗,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心脏上来回切割。
他不能哭,不能有任何异常。
他要在旁人议论“杨家将可惜了”时,附和着叹息,甚至要陪着骂几句“邓安逆贼”。
他要在关羽提起这些战事,感慨“杨业老儿教子有方,只可惜各为其主”时,低下头,掩饰眼中瞬间涌上又强行压下的血丝。
他学会了在无人处,对着水盆中那张日益陌生、染满风霜与疲惫的脸,练习微笑。
笑要自然,要带着武人的粗豪,甚至要有一丝对“敌方”将领战死的冷漠。
这笑容,比任何刀枪更难掌控。
五年。
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卧薪尝胆,每一刻都煎熬着灵魂。无依无靠,真实的自己只能深锁在不见天日的心底最底层。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点刺痛让他从翻涌的回忆中挣扎出来。
眼眶是干涩的,泪早已在无数个独自吞咽的夜晚流尽了。
但今天,就是今天了。
怀中最贴身的内甲暗格里,那份染着他体温的薄绢,上面以只有他和主公才懂的密语写着的指令,每一个字都灼烫着他的肌肤。
“东门,举火为号,开甬道侧门。”
五年忍辱,五年孤绝,五年在忠义与亲情间撕裂的折磨,终于要迎来终点。
他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青史留名。
是为了父亲那夜渡口无言却重如山岳的托付,是为了兄弟们血染沙场而自己未能并肩的愧疚,更是为了当初书房中,主公邓安那双深邃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
知遇之恩,以命相酬。
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身后关羽父子可能迸发的震怒与心碎,是“木易”这个身份彻底粉碎后必然席卷而来的骂名,他也必须走下去。
远处荆州军大营,似乎有微弱的火光信号闪烁了一下,旋即隐没在夜色中。
杨延辉深深吸了一口巴蜀寒夜的空气,挺直了脊背。
脸上属于“木易”的恭谨、木讷、乃至偶尔流露的属于关羽麾下骁将的锐气,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属于杨延辉的沉静。
他最后望了一眼成都城内零星灯火,那里有关羽的府邸,有关平他们或许正在检查兵甲的身影。
然后,他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城墙内侧那道隐蔽的、通往藏兵甬道的石阶。
影子被火光拉长,投在古老的城砖上,孤直如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