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三月十八,丑时。
成都东门城墙甬道内,火把将杨延辉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桐油的气息,弥漫在这条位于城墙腹心、连接各处防御节点的狭窄通道里。
每隔十步,便有全副武装的士卒持戈肃立,目光在摇曳火光中显得警惕而疲惫——正是昼夜交替,防务最易松懈的换防时分。
杨延辉按剑缓行,身后跟着八名“亲兵”——这些人是他五年间在关羽麾下,以同乡、救命恩情、共同经历生死等方式,极其缓慢、谨慎地筛选、试探、最终发展的心腹。
他们只知“木将军”欲行大事,或为荣华,或为活命,具体为何,并不深究。
乱世之中,跟对人的直觉,往往比忠义教条更可靠。
“将军。”把守千斤闸机括室的队正见是他,连忙行礼。
这是一名四十余岁的老兵,面有风霜,眼中带着长期值守的麻木。
“王队正,”杨延辉点头,声音是一贯的沉稳,“昨夜风雨,机括室可有渗水?千斤闸关乎东门命脉,不可有丝毫差池。”
“回将军,已检查过,一切正常。”队正侧身让开。
杨延辉步入机括室。室内空间不大,正中是巨大的绞盘,碗口粗的铁索缠绕其上,连接着上方重逾万斤的铁闸门。
两侧墙壁嵌着备用齿轮与制动杆,桐油味更浓。四名士卒值守于此。
“你,还有你,”
杨延辉随意指了两人,“去甬道尽头查看火油瓮封口,风雨过后恐有松动。”又对王队正说,“劳烦队正带这两人,去上层查看闸门滑槽有无杂物淤积。丑时三刻例行换防前,务必确保万全。”
支开人手是守将巡查时的常事,无人起疑。四人领命而去。
机括室内只剩杨延辉与八名“亲兵”。时间紧迫。
“甲三、甲四,门口警戒。”
杨延辉低语,两名亲兵无声退至室外阴影。他快步走到主绞盘侧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青铜锁扣,是防止绞盘意外滑脱的二次保险。“丙七,工具。”
一名擅长匠作的心腹迅速上前,从怀中掏出几件特制的小巧钢具。
杨延辉接过,借着火把光芒,将工具探入锁扣内部一处极隐蔽的卡榫。
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这机关的弱点和破坏方法,是数月前他以“研究加固方案”为名,多次“检查”时早已摸清,并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轻微的“咔嗒”声后,锁扣内部结构被破坏。从外部看,一切如常,但一旦需要紧急落闸,这道保险将失效,绞盘可能失控。
但这还不够。杨延辉目光投向主制动杆的连接轴。那是硬木包裹铁芯制成,极为粗壮。“乙二,火油。”
另一名亲兵递上一个小皮囊。
杨延辉将其中粘稠的液体——并非火油,而是他暗中调配的、腐蚀性极强的药液——仔细倾倒在制动杆与基座连接处的缝隙里。液体缓缓渗入,悄然侵蚀着木材与铁件。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约莫半个时辰后,此处的结构强度将大幅下降,在千斤闸巨大负荷下,很可能断裂。
“将军,有人来了。”门外警戒的亲兵发出极轻的警告。
杨延辉迅速收起工具,站直身体,作势观察绞盘。王队正带着人回来了。
“禀将军,火油瓮封口完好,滑槽亦通畅。”
“很好。”杨延辉点头,“千斤闸乃东门之胆,诸位辛苦。换防后,好生休息。”他神色如常地带领亲兵离开机括室,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巡查。
接下来是伏弩营。
东门城墙内侧,靠近城门楼的一段,设有十二架可旋转的重型床弩,本是用来覆盖城门内广场、狙击入城之敌的利器。
此刻,弩手们正在队官带领下做交接前的最后检查。
杨延辉径直走向队官。“李队官。”
“木将军!”李队官抱拳。
木易将军虽非直属上官,但常来巡视,且为人公正,在军中颇有威信。
“刚得急报,”
杨延辉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城外斥候发现小股敌军借着夜色向城墙摸近,似有敢死之士欲潜行破坏。你部床弩射界,立刻调整,重点覆盖城墙根百步以内区域,尤其是东北、东南两处阴影死角。换防士卒到来前,不得松懈!”
“遵命!”李队官不疑有他,敌军夜袭骚扰是常事。
他立刻传令,弩手们忙碌起来,转动沉重的床弩,调整射角。
原本对准城内街巷的致命弩箭,齐刷刷指向了城墙外侧下方的空旷地带——那里此刻空无一人。
杨延辉暗自舒了口气。这样一来,即便城门打开后城内发生混乱,这些床弩也无法对涌入的荆州军主力构成威胁。
最后一步。
他登上东门城楼最高处。
寒风扑面而来,城外荆州军大营连绵的灯火在黑暗中无声燃烧,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更远处,天地交接处,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就是此刻。
“点火。”他沉声下令。
三名亲兵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三堆特殊柴垛点燃。
柴垛中混入了硫磺与硝石,火焰腾起的瞬间,呈现出异于寻常烽火的青白色,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三堆烽火,呈品字形燃烧,照亮了杨延辉冷峻的脸庞。
五年隐忍,五年孤绝,五年在身份撕裂中辗转难眠的夜晚,终于要在这一刻,轰然撞向终点。
荆州军大营,了望塔。
几乎在烽火燃起的瞬间,邓安便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他一直在等。
“信号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钢铁般的决断,“传令李存孝,先锋骑兵,出击!”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东门外,蓄势已久的战阵中,李存孝一马当先!
他身后,八千铁骑如黑色洪流,蹄声如雷,大地震颤,朝着洞开的城门甬道狂飙突进!没有云梯,没有冲车,没有任何攻城器械——因为他们知道,门会开。
城头,蜀军守军被突如其来的号角与蹄声惊得目瞪口呆。
敌军夜袭?为何毫无征兆?床弩呢?为何指向城外空地?
“敌袭!敌袭!”警锣仓皇响起,但指挥体系已现混乱。
就在此时,城门内侧,巨大的绞盘在数十名“奉命加固城门”的“士卒”操作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内侧闸门缓缓升起!
同时,城门口,杨延辉立于马上,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蜀军铠甲,露出内里早已准备好的、荆州军制式的玄色内衬。
他夺过身旁亲兵手中火把,跃马至城门洞中央,用尽全身力气,将五年积郁、五年隐忍、五年不得不压在喉间的真实,嘶吼而出:
“蜀军将士听着——!”
声浪压过了临近的蹄声与喧嚣。
“我非木易!我乃大汉大将军、河洛侯、荆州牧邓公麾下,杨延辉!潜伏五载,今奉主公之令,取此城门!成都已破!降者——不杀!”
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东门守军耳边。
杨延辉?那个战死沙场、满门忠烈的杨家将中的四郎杨延辉?他不是早已……逝世了吗?木易将军……是杨延辉?是奸细?!
巨大的震惊与混乱,让许多士卒僵在原地,手中兵器不由自主地垂下。
杨延辉目光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惊骇与迷茫的脸,心中刺痛,但声音更加高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诸葛亮军师已暗允议和!负隅顽抗者死!放下兵器,退至两侧,可保性命!我军只诛首恶,不伤士卒!勿作无谓牺牲!”
谎言。但他必须说。这是最快平息抵抗、减少双方伤亡的方式。
他看到一些低级军官试图呼喝组织,立刻向身旁亲兵使眼色,几名亲兵迅速带人过去,“安抚”或“控制”。
多数普通士卒,在“木易将军”突然倒戈、城门已开、敌军铁骑洪流已至眼前的连环冲击下,又听到“军师已允议和”、“降者不杀”的呼喊,战斗意志瞬间崩溃。
叮叮当当,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士卒们茫然地退向街道两侧。
黑色洪流,毫无阻滞地涌入城门!
李存孝一马当先,掠过杨延辉身侧时,朝他重重一点头。
身后铁骑洪流滚滚而入,马蹄踏在青石街道上,响声震天,却严格沿着预定的主道推进,对两旁弃械的蜀军和惊恐窥视的民居秋毫无犯。
杨延辉望着涌入的洪流,胸膛剧烈起伏。
五年了,他终于不再是木易。他是杨延辉。
是功成,亦是……背叛。
他闭上眼睛,将那一丝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狠狠压下,再睁眼时,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他调转马头,率剩余心腹,汇入入城洪流,朝着宫城方向——他知道,那里还有最后一场硬仗。
洪流沿着主干道汹涌向前,直扑成都心脏。
然而,在距离宫城尚有一里处的十字街口,一道白影如礁石般屹立。
赵云横枪立马,身后是数百名匆匆集结的刘备亲兵。
他显然是从别处闻讯急赶而来,甲胄未及全整,但神色凛然,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滚滚而来的黑色骑潮。
“止步!”赵云清喝,声音在黎明的街道上回荡,“常山赵子龙在此!邓安军欲进,便从赵某尸身上踏过!”
汹涌的骑流前端,在李存孝抬手示意下,缓缓减速。
杨延辉策马上前,越过李存孝,直面赵云。
晨光微熹,照在两人身上。
一人白袍银枪,正气凛然;一人玄衣染尘,神色复杂。
“子龙将军。”
杨延辉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清晰,“看看你的身后,东门已破。看看我的身后,大军已入城。再看看这街道两旁,可有一处民居被扰?可有一名弃械士卒被屠?”
赵云目光扫过。确如所言。涌入的荆州军纪律严明,只沿大道快速推进,对两侧如同未见。这与寻常破城时的烧杀抢掠截然不同。
“邓公入益州,非为屠戮,实为解民倒悬,终结乱世。”
杨延辉继续道,语气恳切,“邓公有令:只惩首恶,不咎从者;保全百姓,善待降卒。将军,大势已去,何必让麾下儿郎再做无谓流血?让这成都古城,再添烽烟?”
赵云握枪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凤目之中,挣扎之色涌现。
他忠于刘备,亦爱惜士卒,更心系百姓。眼前敌军军容严整,确无暴虐之象,而东门已失,抵抗……真有意义吗?
就在此时,马蹄声从侧翼传来,杨再兴、薛仁贵各率一队兵马,出现在街道两侧屋檐上、巷口处,隐隐对赵云部形成夹击之势,却引而不发,只是沉默地施加压力。
杨再兴远远看着赵云,又看向赵云对面的四弟,虎目微红,手中枪攥得死紧,却谨记军令——牵制,不强攻。
赵云的目光与杨再兴对上,又与杨延辉(木易)那复杂而坦荡的眼神相遇。他看到了杨再兴眼中的血丝与克制,看到了“木易”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某种近乎悲壮的坦然。
许久,赵云长叹一声,手中亮银枪缓缓垂下。
“让开道路。”他声音沙哑,对身后士卒道,“退守宫城。”
巴蜀士卒们沉默着,随着赵云,向宫城方向退去,让开了通往宫城的主道。他们并未溃散,依旧保持着建制,但已无战意。
李存孝见状,不再犹豫,挥军继续向前。铁流绕过赵云留下的空白区域,继续涌向那座象征蜀地最高权力的宫城。
杨延辉留在原地,望着赵云退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晨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辉洒满成都的街巷,照亮了洞开的东门,照亮了街道上肃穆行进的玄甲大军,也照亮了他脸上那一道终于无需隐藏的、属于杨延辉的泪痕。
建安六年,三月十八,黎明。成都东门,陷。